点苍山黄龙潭行记

施怀基 2021-11-23 09:55:18

“当”、“当”两声,一尺二分长、精钢打造、寒光四射的刀子,砍在坚硬的冰雪之上,每一刀,都将冰雪砍出两寸深的痕迹。三刀下去,便现出一个可以容留半个脚掌的的浅坑,然后,将一只脚踩上去,半身前倾,左手杵着手杖,右手继续挥刀,去砍那坚硬的冰雪。

这是在点苍十九峰雪人峰之上的一处峭壁,距离山巅五六十丈的羊肠小道上。半月之前,妙香佛国大理气温骤冷,点苍山顶,降下马年第一场大雪。山顶的积雪尚未化完,两日前的深夜,大理又再次迎来一场雨,山顶继续飘雪,于是,在点苍山麓,背阴的地方,冰雪就形成了坚固、光滑的路障,将一条羚羊亦难以攀爬的小道,变成了一条滑不溜秋的危险之径。

这一日,是阴历十六,月圆之日。一直迷恋大理的历史文化,对苍山绝顶无限神往的我,终于不自量力,提前与几位朋友邀约,攀爬苍山,赏秋雪于灵鹫之巅,观洱水于苍龙之上。

更主要的一个目的,是为了摸清点苍山各条路径,以备今后考察苍山之石崖山洞、庙观遗址。

原计划邀约七人,仅五人成行,除一朋友多年前多次去过苍山诸条线路,其余四人,均第一次走观音峰至三阳峰这一线。

头晚准备了干粮,水,衣物等,还准备了酒、米、茶,准备到苍山绝顶处,敬祭黄龙潭、双龙潭和黑龙潭中诸龙神。

次日凌晨丑时,提前起床,寅时出发,照例是老郑师驾车相送,到观音峰公路尽头,从此开始步行。

沿路,普月诵经,我心中默默祈祷,请求诸佛菩萨、苍山山神、龙神庇佑,保佑我等此行。

敬畏自然,敬畏鬼神,这是我这几年一直的信条,更何况,是作为白族人,去大理的圣山,曾被南诏国国王封为南诏五岳四渎中的中岳点苍山、灵鹫山。

虽然知道下过雪,但没料到苍山山顶,在隆冬还未到来的时候,雪就已经如此之多。以至于,我们这一波成为当天第一批造访苍山绝顶的行者,唐突的行者。

背负十来公斤的重量,披着从苍山顶上洒下来的月光,沿着近六十度的山坡爬行没多久,到达杉颸亭。杉颸亭这名字,在大理的史籍上并无记载,应该没有什么来历,只是后人修建这亭子的时候,也许是附近有杉树,有疾风吹过,于是,就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只是,取名之人似乎没有想到,现代人不多读书,对这样一个名字,别说含义,就连读,都恐怕会读错,更别说记住了。

此时,洱海东方,一线长长的暖黄,沿着山脊平铺过去,缓缓变亮。

我知道,是该日出了!

在大理观日出,在这么高的高度,三千四百多米,我是第一次。几个星期前,我亦曾在苍山看到日出,但当时,却是在白雀寺附近,山深林密,视野狭小,加上当时东方重重云层的遮蔽,与现在一睹千里,自然是不同景象了。

那蛋黄一般的朝阳,慢慢从洱海东边的山脊上升起,几个人的相机、手机不断咔咔着响,希望能够留下这日出的最美的画面。在镜头之中,朝阳从蛋黄,渐渐变得白亮,开始光芒刺眼,开始将大片大片碎细的白光洒在洱海之中,波光粼粼,仿佛是一条巨龙的背脊在移动。朝阳,还在洱海中,投射出一个圆形的光球,就如同天上一个朝阳,海中一个刺眼的月亮一般。

此时,洱海周边,大理坝子,晨雾涌起,就如谣言覆盖一个世界一般,在无限短的时间内,将大理坝子遮盖。看下去,只有一层一层的雾。虽然有太阳,有光,但雾在弥漫,在攻城略地,让身在高处的我们,真在云里雾里。

这样的景色,虽然绚丽、飘渺、灿烂,但是不足以留念的。必须前行,只有山的最高处,才会有最壮美的风光。

继续往前攀爬,不久,过烟雨亭。名字很俗,重名很多。在大理志书之中,并无苍山烟雨亭的记载。南朝鲍照在《观漏赋》中写道:“聊弭志以高歌,顺烟雨而沉逸。”而唐人杜牧《江南春绝句》中也说:“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我想,烟雨亭,也就是前几年修建此亭之人,面临苍山烟雨,随口而取的名字吧。上次我过烟雨亭,也正值烟雨蒙蒙,于是,也曾脱口打油:“烟雨亭边听烟雨,点苍山麓话苍山。只叹段皇多信佛,不愿将兵驻洗马。一骑奇兵从天降,天子转瞬作人臣。恨无三尺南诏剑,难葬蒙古数万兵。”

想想也是,当初,南诏国,大理国均以点苍山为国之干城,作为国家之屏障,以防御外辱,又岂会以“烟雨”这样柔弱、暧昧、诗意之词来命名苍山高地的亭台楼阁呢?只是最终,蒙古人也好,明朝军队也好,都是借助烟雨的掩护,强行翻越点苍险阻,征服大理的。今日再过烟雨亭,岂能不为段氏所叹!

历史早已远去,就如数百年前蒙古人的铁蹄的声音,虽犹在耳,但早已逝去。我们面临的,是当日的行程,是高高的点苍山巅,是遥远的黄黑龙潭。

于是,将汗水甩干,继续向上。不多时,虽汗在冒,气温却愈冷,眼前已经开始出现积雪。在一些古老、高大的树林中,阴凉之地,到处都有积雪。

这是今年第一次亲近积雪,虽然不算多,但大家都很兴奋,纷纷去按手中的快门,生怕错过一丝白色。甚至有人,在咔嚓之余,趴在地下,用舌头去舔雪。在这样高的苍山上,没有任何污染,积雪比全世界最干净的纯净水还要干净,所以,就成为了我们这些长久未与雪亲近的人们解渴的佳品。

此时,眼前一株枯木,傲然立在路边,面前,是一个祭祀的石台。大理有风俗,在每一个山坡、每一块坟地附近,选一棵树,作为“山神树”,路过之时,都会祷告,祈求护佑。这一棵枯木,虽然不确定代表的是苍山山神,还是观音峰的山神,但我还是向其行躬身之礼。山神树旁,雪水潺潺,弯腰喝了一口,里面有一种植物的奇香。我说:“快来喝水,这水中,有冬虫夏草的味道!”确实,那雪水中,是有虫草的药香。一口下去,冰冷的雪水霎间凉到了脚趾头,但胸中又是暖暖的,并非是那种寡寒的泉水。

感恩、赞叹点苍山,赐予我们甘霖,赐予我们佳景!

山越来越陡。雪越来越多。路越来越滑。

但借助手杖,终于还是攀上了点苍山观音峰峰顶。此时,苍山以东,大理坝子上空,是一层厚厚的云雾,偶尔露出一块一块的洱海水面。云层上空,却是一碧如洗的晴空。这些云雾,远远的在我们的脚下,又在大理坝子上空。苍山西面,在我们的脚下,也是厚厚的云海。我们所能看到的苍山,是矗立的白茫茫的十九峰的峰头。我们行走在山巅的积雪之上,犹如神人凌虚于仙境之中。

我一度怀疑:“我们这是在人间,还是已经到了仙境?”

明人陈良谟有诗曾赞观音峰:“邪龙谷口耸嵯峨,瑞鹤乘风下绿坡;古迹灵存空色相,巍峰指竖散人庵。雨铜花积千岩满,磨石身翻劲草多。彼峰由来难遢级,唯悬绝顶印青螺。”这诗显然写的显然是夏季的观音峰,如果陈良谟能同我一起上山,估计所吟不是“雨铜花积千岩满”,而是“岩上夜覆万千雪”了!

当日的目的地,是苍山兰峰和三阳峰之间的黄龙潭、双龙潭、黑龙潭。所以,虽然刚刚攀上峰顶,就为眼前美景所震撼,但我们不能停留太久。花虽绚烂难留君,快马加鞭奔前程。如果过于留恋眼前,就会错过更美好的远方。

以后的路,几乎一直都是沿着山脊前行。这是一条时有时无的小道,不知道在哪一个朝代曾经修过,一些险要的地方,甚至用石板铺就。山下的老人曾与我说,以前,山顶是可以走马队的。但是,我们所走的,有许多路段,是从山头、悬崖上攀爬,因为有厚厚的积雪,坚硬而光滑,连猿猴都难以攀爬,如果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到数百丈甚至数万丈以下的深崖里。

我们小心翼翼地挪动,越往北行,苍山之巅雪就越少。但另一个危险来了,在山顶靠近苍山西面,是五六级的大风,如果不是我们背着沉重的包,每一个脚印都重重踩下的话,我怀疑,恐怕我们要被这大风卷起,凌空摔出去,抛入洱海,酿成“才上苍山之巅揽雪,又入洱海水底喂鳖”的悲剧!

苍山变幻莫测的是云雾。随着我们前行,过应乐峰,在雪人峰顶,一股云雾,如同神龙,从苍山西坡的山涧之中冲出,神速飞上山顶;而苍山东面,兰峰之上,也冲出一股云雾,飞上山顶。两股云汇集在一起,犹如神龙凌虚,犹如白凤空舞。随后,整个苍山西坡,突然涌出无数的云雾,一齐往苍山顶上飞行,就如千军万马,无声冲向敌阵;就如无数神兵,挥舞着大矗远征妖界。

这雪人峰,“峰似人形,积雪不断,望之如雪人”,因得其名。虽然近年来苍山已无终年积雪,但今日,倒也不枉了“雪人”二字。

我们在云中穿行,我们在雪中穿行,如果不是沉重的背包和脚步,我一定以为,我也就是那云雾之中的一名神兵,正在冲向神魔之间的战场。

惊诧、赞叹、惊慌、感动、疲惫、兴奋……一齐涌上来,我想高呼,我想歌唱,我想起舞,我想落泪……

从来没有任何一处风景,像点苍山这样,让我同时拥有这么复杂的情感!

从雪人峰下面数十丈的地方一条小路往北,因为背阴,羊肠小道上,浇灌着坚硬难化的冰雪。脚踩上去,变往下滑,手杖重重戳下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迹。稍有不慎,就有摔下去的危险。

所幸,我们带有一把防身的钢刀,一尺余长,三寸于宽,交给路上遇到的另外一个朋友,由他再前面开路。用钢刀,在坚硬的冰雪殇,砍出一个又一个可以落下半个脚掌的小坑,在拄着手杖,勉强安全爬了过去,进入低矮的杜鹃林。

这儿的雪很软,每一脚下去,都会踩出深深的脚印。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感受着雪,因为,在半山腰上,两潭水就挂在山上,像两块椭圆形的、连在一起的深色的玉璧,又像一双绝世佳人的漂亮的眼睛,就那样静静的挂在山腰,注视着天空,注视着山巅的积雪,注视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

这就是双龙潭!

许多看过大理洱海的人,一定难以想象,在几近苍山顶峰的地方,会有这样两潭水,悬挂在高空,静静的躺在那儿,坐看风花雪月,俯视人间故事,从来都不惊、不喜、不忧、不怖。

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赞叹。我们沿着一处悬崖,攀爬上去,因为小路的尽头,就是悬崖。面前,又是一个方圆两丈、浅得见底、很袖珍的水潭。

我以为这就是黄龙潭,心中微微失望。她虽然像一颗珍珠,镶嵌在这苍山之巅,但与连绵百里的苍山相比,她确实太袖珍了!

虽然略微失望,但我不顾他人已经继续前行,放下行囊,掏出茶叶、白酒、馒头,向黄龙致祭!背起行囊,继续北行,如果不加快速度,当晚下山都可能成为困难。

再走约五十米,我突然惊呆了,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黄龙潭!

面前,是一块平坝,茂密的荒草之间,一个约十多亩面积的湖泊,有一半,被宽达丈二、长四五十丈的积雪围绕,就如同一颗椭圆形的无暇翡翠,镶上了一圈厚厚的白金!

这湖边,一条石径,虽然已经历无数风霜,但看得出,是人力铺就。史书曾载:“兰峰顶北地平如掌,方里许,有潭广可十亩。四周有石如樽形,皆人工所成。水苍黑色,潭边水草纷披,行经一处则处处皆动。潭西南隅深不可测……”

我站在草中,望着黄龙潭,水中,有一物,不知是石是木,宛如龙首。我轻轻踢脚,全山之草随我而动,便如神龙潜伏脚下一般!

在上山前夜,失眠,翻阅古书,书中记载,点苍山本天河青苍龙所化,苍龙行雨有误,导致洪泽漫漫,因而贬到世间,化为点苍山赎罪。龙脊骨化为苍山十九峰,肋骨间隙则化作十八溪,以利万民。后南诏王劝利晟巡游苍山,见一老叟牧二马于山巅。王请教老叟,老叟姓冯,曰:“三龙潭本苍龙脊心凹槽,积冰雪而成寒潭,若开引,可灌良田千顷,足千家食。”言毕,老叟骑马,飞天而去。劝利晟知天神点化,乃派董晟君将五千兵,修建、加固几个龙潭,并建水神庙,供一牧马老叟。又有说黄龙潭为冯河,昔观音大士放黑龙于此。古人形容点苍山,说“山似扶风太乙之状,上有冯河,周回万步,五月积雪皓然。”其中冯河,指的便是我眼前这黄龙潭,还有下面的双龙潭、黑龙潭之水!

我取出白酒、茶叶,再次敬祭龙神,赞叹、致谢龙神护佑,以甘泉,世代滋润山下百姓。此时,黄龙潭上空原有的阴云,突然散去,一个大大的太阳,照耀着水面,照耀着我,照耀着百二里苍洱大地!

从黄龙潭下山,过双龙潭、黑龙潭,因快天黑,不敢过多停留,直奔下山。边行,边吟诵邑人李玉柱的《黄龙潭磨剑歌》。

歌曰:“龙潭之水兮清且长,龙潭之石兮洁而光。解我混一兮耀锋芒,男儿提此兮定四方。一吸千江兮浩气扬,剑归宝匣兮龙归沧。他日峥嵘兮妖魔亡,纵横天下兮孰敢当!”

且歌且行,虽然天已尽黑,但圆月高悬,几近无路的下山小径之上,一行人竟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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