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粉条

活力清水河 2019-01-11 02:4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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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山菊

我不知道土豆粉条是不是家乡独有的,只是土豆粉条却是我独爱的。我们土话把土豆叫山药,山药疙蛋。山药疙蛋过去一直是我们那地方旱涝保收的作物,靠天吃饭的故乡,人们年年种几亩山药疙蛋,家里沤的农肥全上在山药地里。山药不仅人吃,家里的猪羊猫狗也都靠山药疙蛋活命。在过去,没吃的,山药疙蛋既能做主食,也能当饭菜。 

想来山药疙蛋必是老天爷对这一方贫瘠土地特有的眷顾吧。

过去年景好的时候,山药疙蛋从地里起回大个的入窖小个的“”磨粉子”(做成土豆淀粉)。奶奶那辈人,磨粉子全靠手工用磨擦擦磨碎,女人们点着煤油灯一黑夜一黑夜的磨,双手在冷水里泡的通红,攥出山药渣团成圆球状晒在房顶,这是家里肥猪的好吃食。后来有了机器,就很少见有人再用手工磨了。

儿时,父亲每年瞅空赶回家中收秋,没等碾打完粮食就又外出打工,家里剩余营生全盘留给母亲操持,母亲每天家里家外忙乎的脚打后脑勺,将粮食归仓后,鸡零狗碎的营生也还是不少,为了全家老少能过个好冬、好年,母亲总是将秋天抻得很长很长。

上冻前,雇来走街串巷磨山药粉子的四轮车磨完后,母亲就每天一趟一趟的从村口西井里一担一担的往回担水澄清山药粉。我家住在村子中央的山坡坡上,院子里七八个大瓷瓮,每天换水搅拌澄清一遍,这个活计干起来并不轻松,不亚于沙里淘金。后来试着咬牙陪母亲去井边担水,开始担半桶,慢慢整桶担,担杖将肩膀磨得通红甚至肉皮磨烂,母亲总轻描淡写的说:“做营生哪有不累的,想吃白粉条就多往回担水多换几遍水”。心里抱怨母亲不像别人的母亲一样疼爱我,但为了馋吃白粉条,还是咬牙跟在母亲身后担水。换几天水后,山药粉由青变白,白到刺眼睛了,倒掉水用红砖压在瓮里的淀粉上再吸几天水,就可以挖出来在炕上晾晒。于是这一个冬天,家里人睡觉就只能挤在炕梢,大炕一多半儿晾着山药粉面,母亲每天反复的翻,捏碎干的疙瘩,彻底干透后用细箩子一遍遍的箩。炕上晾晒的粉面,是家中细粮中的细粮,所以母亲特别精心的侍弄着。


左边是老家纸瓮

我们那地方,装粉面都用泥瓮,黄泥沤烂用瓷瓮做模具塑型,脱模后就成了超轻的泥瓮。有的人家也捏纸瓮,黄泥和纸箱沤烂捏成的纸瓮,超轻、更防潮,这是储存粉面最佳之处,据说粉面十几年不变质。那时候,夏天农闲时院里摆满了捏好的纸瓮,至今老房子里还有纸瓮,只是如今在城里生活的久了,那些表面糊着香烟盒子的纸瓮怎么看都觉得很是笨拙,土气,人呐,忘本得很。

压粉条

白粉面平时舍不得吃只有过年才吃,一进腊月,全村人家蒸糕压粉条,每家每户开着顶窗、敞着门,把小村笼罩的热气腾腾,是香味儿也是年味儿。姑娘媳妇儿们支开饸烙床,打开粉面瓮,勾芡,担水,压个三五十斤粉面的粉条过大年,过年的气氛很浓郁。

在过去,压粉条的技艺是每个主妇们都会的,母亲传给女儿,女儿再传给女儿,一辈辈的,在锅台与灶火前积淀到一种顺其自然的传承。我的母亲压粉条硬铮铮的,这是父亲最引以为傲的事情,父亲是个传统的人,在他心里,一户人家光景过得紧凑不紧凑,就看这家人家主妇做的茶饭如何,压出的粉条烩菜烩出一锅粉条糊糊,这是父亲最看不上眼的事情。


粉条的吃法多种多样,现压出来的粉条凉拌吃,芥菜疙瘩切丝,最好带点芥菜缨有辣味儿爽口,淋一勺酸香的家酿老陈醋,勺头倒上胡麻油撒一撮葱花伸进灶坑里,呛好的热油趁热乎劲儿刺啦浇上去,这个吃法最能吃出粉条的原滋原味儿,鲜香。

每年八月十五家家户户都会压几坨子粉条,谁家杀羊割条羊腿回来,这时候草嫩羊肥,家里置办一点蔬菜瓜果过这个丰收团圆节。过节这天中午,油炸糕、蒸花卷,家家户户一盘羊肉炒粉,或是炖骨头烩菜。炖骨头烩菜里烩粉条,粉条筋道禁得住长时间的炖煮,吸饱肉汤的粉条、豆腐、山药烩菜,几乎是最经典也是最入味儿的吃法。后来去了一些其他地方,烩菜里不放粉条,山药、茄子、玉米、豆角、西红柿一锅炖出的烩菜看了就不像烩菜,至少在我心里缺了粉条的烩菜就如同老家唱大戏,主角儿没上,配角儿再卖力也是无人捧场的。讲究点儿的人家猪瘦肉片儿炒粉,配芹菜,配洋葱头,配青椒,酱油再大一点,色泽就出来了,诱人,馋,吃起来香得很。粉条既是主角也是配角,不能少,这是我们那地方人特有的习惯之一,不是故乡人,不识故乡味儿,吃过的人恐怕到老也忘不了那个味儿。

过年的时候几乎顿顿饭都吃粉条,腊月里家家炕头上生盆绿豆牙,一个正月顿顿饭少不了绿豆牙调细粉,尤其吃饺子的时候,那盘凉菜男人们当做下酒菜,一盅白酒一口豆芽调粉,舒坦得很。小时候,跑大年跑乏了,回家火炉子上烤个冻馒头就一盘粉条豆芽凉菜,那个味道恐怕已经是二十几年前肚皮最满足的记忆了。

过去平常吃粉条的时候并不多,舍不得吃。来客人了主妇们做顿炸油饼,觉得缺了粉条就像少了点啥似的,于是就擀粉疙瘩子吃,和压粉一样的做法,只是排场小不用饸烙床压,擀面杖擀开,刀切成厚三角片儿,下锅煮熟和山药片片一起炒,其实这可是比大鱼大肉都好吃的一种吃法。


母亲当年离乡进城时,舍不得吃攒下几大瓮粉面不知如何安置,最终留在了老房子里,带出半口袋粉面大多夏天里做了凉粉儿。城市里的小锅小灶无法压粉条,市里人吃粉条买现成的,只是泡水太多的粉条失了筋气。村里人进城谋生,压粉条的手艺为不少人带来了活路,起早贪黑压粉条,大街小巷蹬着三轮车往铺子里送,往菜市场送,据说有不少人压粉条发了家,在城里置办下房产扎了根。

离了故乡,就再也吃不到地道的山药粉条了,干的红薯粉条咋咋呼呼夸张的摆在城市的菜场里,放在锅里乱成一团粘锅、吃水、耐熟,排斥到我没有买的欲望。周围各种商号的“土豆粉”店点缀在城市的街头巷尾,偶尔怀着欲望与念想吃一砂锅,胖胖的、圆圆的粉条,吃罢让人不敢恭维。

每年冬天母亲就张罗着要回乡压粉条,非说故乡的水好能把粉条压得硬一些,其实故乡人吃粉条也都不压都去粉条厂用山药换。每次不管是我回还是母亲过来看我,都会大包小裹的给我带晒干的山药粉条。几千公里的距离,故乡的味道来到我身边,吃的时候开水泡软味道如初,家里一整天都会飘起故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