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开汉先生及他的两部书

郧阳作协 2020-03-28 20:23:14


作者蓝善清签名售书

 

对湖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老教授孙开汉先生怀有特别敬意,因他当年在师专任教,也算我等隔山老师。《十堰周刊》洪领朋友与孙先生心交日久,邀我与蒋先生一同抵家,为老先生写篇文章,我便欣然领命。在他家攀谈,听他讲述毕生经历,当目光在这位世纪老人脸上一扫的瞬间,仿佛见了寒武纪时代的苍岩、冰川之后的孑遗林木,苍凉高古,奇幻神荼。

 

已是高迈之人,思维仍清晰之极,逻辑思路依然在弦上,怎么说都不会跑题。

 

诞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房县最出人才的西关街杨家巷的孙老,属于富庶人家后代,早年就读于郧阳中学初中部和重庆长寿县十二中(高中)以及重庆外国语学校,毕业后考入上海同济大学,后转入上海圣约翰大学英语专业,解放时又转入当时的革大学习。此时的他才华横溢,外语蹦溜,在庆祝十月革命的群众演讲大会上,用英语即兴演讲,震动全场观众,由此革大又保送他到北京航空学校就读。天公不作美,患病辍学,康复后得以转入复旦大学外文学院深造,1953年毕业,分配到国家一机部上海办事处,专事社会主义阵营国家的经济建设资料翻译,并间空为上海电影译制片厂翻译。


 

自中学而来的外文基础,而后又经历几所大学深造,特别是在复旦大学外文学院这个被誉为中国翻译摇篮的地方学习,直接受教于著名翻译家孙大雨先生,这使他外语造诣出类拔萃,口语笔译异常精湛,英文思维不其然成为他第一思维,以至于占了中文母语的上峰。他曾翻译英国小说家斯坦培克的长篇小说《愤怒的葡萄》,其精准的语言和生动的文学性,使这部被称为史诗的小说在汉语中显得更为可读。仅翻译是不足以展示其语言才华的,用英语创作小说才是更好发挥外文能力的才气,于是,那年代,他边工作边业余创作,创作了英文短篇小说集。如此的外文才情,自然会被美女爱慕,尤其是异国丽人更为追逐,所以,他自然就收获了来自英国的一位女郎的绣球,并顺理成章的在上海构筑了爱的暖巢。可以想象那时的孙开汉当是多么倜傥潇洒,春风得意,那一米八几的笔挺身姿和耸肩抬手的西方绅士举止,确是酷逼帅呆。

 

然而,这一切都结束在那个反右的年代,阳光丽日转眼化作阴霾凄风,不久,什么都改变了,噩梦一做不醒。成了右派,家毁了,妻子离他而去,工作离他而去,曾引以为豪的外语才华顿时成了他的一个负累。没人与之交流,没有用武之地,连说也不敢说,因为那是洋鬼子的语言,说洋话无疑是崇洋媚外,外国的间谍。

 

他被政治风暴抛到生活起步的地方——生养他的故乡房县,劳动改造。优异的人才,最有希望在译界成名成家的一个人才,就这样在他最为宝贵的黄金年华里被剥夺了专业发展的权力,走向了悲苦苍凉的人生境地。绝望,悲叹,锥心的痛苦,崩溃的心碎,不知道世事为什么如此妒人,他一个一心报效国家的专业人才毫无过分奢求的赤诚工作着,居然被无情的打入地狱,这是为什么?孑然一身走进曾生养他的老屋,走向田间,故乡亲人们、乡亲们对这个当地秀才、才子,还是十分看重怜惜的,虽然他不是公职人员了,连一盒香烟也买不起,吃饭穿衣都要靠那双握笔的手去挣工分,挣了工分换粮食和钱,虽然他头顶一顶右派帽子,成了人民“公敌”,但当地干部群众并不歧视他。渐渐的他在农村找到了生存下去的信心,他的心与贫下中农们结合到了一起,与乡村农活融汇到了一起。

 

房县的流放文化和红色文化让他精神得到滋养,奇峰秀水的自然风光激活了他冻结的思想情趣。当年翻译的《愤怒的葡萄》,那里面的主人公约德,刑满释放回家,乘一辆破车西部谋生的故事让他此时特别的感同身受,进而从中感悟了生命的意义;而曾经读的英文原版的《瓦尔登湖》,印象中那些对于自然的认知、对生存态度的科学确立、对瓦尔登湖自然环境由衷沉浸的经典话语,都因眼前的乡村景象的对应而一一浮现脑海,心情故此而彻底改观。“城邦丧失了青年,犹如一年中缺少了春天”,“美德如江河流逝,但那道德高尚的人本色不变”,此时此地想起这些句子,他感慨击掌,觉得那就是在说自己,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梭罗那样做一个有机的自然人,做一个与社会无争、与大自然相容的人,而不辜负这天然环境的赐予呢?心境优化了,眼前的一切也都有了不同的感知,即使像文化大革命中的红卫兵串联、阶级斗争严酷场面、枯燥艰辛的集体生产劳动等无法接受的现实,在他的生存态度里,也都有了平实的对待,佛一样的包容。

 

也就是在这种回归田园的平静中,他度过了十数年炼狱的日子,度过了惊魂不定的阶级斗争岁月,他的英文版长篇小说《无处不飞花》也就孕育于此时期,收获于此时期。


 

迟之于2011年方才由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的《无处不飞花》,就描述的是他在乡村切身感受的那个特殊的时代进入巅峰时段的故事,他着意使用了诸如“认真搞好斗批改”、“要斗私批修”等等当时的典型文化符号和语言标志,以见证那个非常年月。但是他在即时即事的情节展开中,既不作当时当下的肯定,也不作回溯式的批判,而是静态地记述那个政治年代里乡村青年故事,透过阶级斗争的火药味,展示人与人之间依然潜在的和谐和无法根本动摇的生态秩序。

 

小说中,作者刻意将每个人物的名字都用农时来命名,诸如谷雨老人、寒露姑娘、冬至队长等等,以象征农村天地里的农人、农活、农事的天人合一,他们在万古赓续的自然法则里纯粹的生活着,尽管社会动荡的风浪吹过来掠过去,也不会根本影响根植于自然生态的哪些美好东西,你看“金色的阳光带来了生命力、活力,给大地涂上了最后一层金黄色,远近山脉的受光面显得更青翠,河流像玉带,河堤像碧绿的镶边,平原上是一片片的水稻田,青绿色的秧苗像插在玻璃上。”“这一瓣瓣是野桃花与野樱桃花,这一缕缕是杨柳吐的花絮,这山区真是无处不飞花。”……故事中的人们就一直沉浸在这样的田地美景中,“无处不飞花”成了田园生存状态下人们心中最为动情的意象,生活在这样意趣下的人们还有什么形而下的煎熬和不安呢?



作者大约是在这中精神的飞升中诗意的度过了现实的劫难时光

 

一九七八年,孙老在大地回春的时代变迁中迎来了云开日出的美景,郧阳高等师范专科学校和他的原单位先后前来迎接他,在两花同开的好事中,他采了郧阳师专这一朵。因为师专就在故乡的近旁,他太爱故乡了,已与田园山乡骨肉相连了,就职于郧阳师专,等于与故乡衣襟相依。

 

他过硬而雄厚的外语功底,为新生的郧阳师专英语科,带来了强势的教学支撑,学生们冲着这样一位专家级教师而来,聚集在他的课堂或家里聆听他美妙动人的英语谈吐,不仅语言受益还有文化情操受益,连他那潇洒的行为举止也都被学生视为学养而刻意效仿。

  

在师专度过了一段充实而幸福的时光,之后受聘于新建的十堰大学(即现今的湖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为该校外语专业建设而发挥他专家的优势。在这里他更是全身心投入教学之中,白天上课,晚上辅导,他深知这类学校的生源基础,为使他的学生能尽快提高,他不惜拔苗助长,以超常的严教促使学生认真严谨学习,若有不努力,用他的话说就“穷凶极恶的骂”,骂得学生望他生畏。然而正是这种严厉,打造了一个新建学校的强势专业,培养了一个个人才走向全国,走向海外。二00八年奥运会期间,各路企业家云集北京,而他那成为企业家的学生们则欢聚十堰为他们的老师举行盛大的谢师宴,雷霆之下成长的学子们个个涌着热泪将严师叫恩师,拥抱致敬。

 

一九八九年,孙教授退休,夕阳正红,能闲下来?外文是他最强的语言资本,不教学闲置了可惜。机关学校闻讯登门请他帮忙译译资料,他一一承揽,准确流畅的译好递给人家,分文不取。仅做这些普通活显然不能充分发挥余热,决定利用尚健的思维创作一部小说,再把生命的能量有价值的释放出去。于是在一九九二年,他住进神农架,在那原始幽静的环境里,赁一小屋,支一张简易床铺,搭一锅灶,弄点青菜面条,全身心投入到一部长篇小说《杜丽丝和她的老爹》创作中。

 

 

四易寒暑,与世隔绝的清教徒生活,他完成了此著的英文本。

 

这是一本关于知识分子阶层的悲情故事,亦是一本关于报恩的故事,两条线密切的交织着,写得冷峻而苍凉,细致而揪心,其中的人性美和人情美均是在钝刀割肉一般的情形下凸现出来的。故事的肇始很简单,就是一个贬入农村改造的老知识分子杜非可,被一个善良的乡村姑娘杜丽丝热忱帮忖和深情照护,以至于父女情深,相互无法分离。在杜非可被落实政策回到一所大学任教时,处于报恩他便把杜丽丝作为女儿带到自己身边,教她学习,且安排了临时工作。要说,这类的故事到此也就是一个大团圆结局了,此后就没有什么好写,也不必要再写。然而这小说不同寻常之处就不同在这里,他不停留在普通的施恩报恩这个对等的故事结构上,而是放大了报恩的漫长过程,以至于使这个故事成为悲剧而让人看到炎凉世态中令人心碎的方方面面。

 

首先是这个淳朴忠厚的农村姑娘在专家“老爹”身边感到自己有了身份,眼界高了,然而她不能明辨是非,不知道人心,把本该完美的事儿秩序都搞乱了,真情追他的她看不上,带着目的追她的她看上了,结果人家利用她“老爹”关系留了校,随后就把她抛开去追了校长女儿。在这种打击下,她的情路就一错再错,走下去的近是错路岔路,以至于错到精神错乱,神经失常,人整个的回不到从前,也找不到现在,更看不到未来了。


最后她孩子被人抢走,她跳塘而逝,落得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自从“老爹”开始报她恩那一天开始,这个同样善良的老知识分子就坠入了像蛛网一样挥不开的麻烦中,为给女儿解决问题,他不惜说违心话,做违心事,在劫难中都不愿做的事儿现在要违心去做,一做便蹈入人们的算计中,结果他也成了人际争斗中的牺牲品,从一个学校跑到另一个学校,最后一无所有,只落了个全身而退。他越对女儿好,女儿就越发走不出人生困扰,而感恩的他也就一直处在负疚中。在女儿无休止的精神病治疗中,他受尽磨难,爱心始终不变,即使被神经失常的女儿拳打脚踢,无休止的日夜骚扰也不曾放弃慈父之爱,且始终反省自己是否在带女儿出来的做法上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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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作为人心暗斗的牺牲品给他的连累和打击,远胜于前半生的遭难。

 

“十字架”在这个老知识分子身上从前半生一直背负到后半生及人生终了,看来知识分子阶层的人际祸福并非一律的来自于社会风云,他们本身的复杂性就容易导致,《围城》里那群知识分子演义的故事就向人们昭示了这一点。

 

《杜丽丝和他的老爹》是作者历经炎凉事故而写的一部人生故事,有《围城》里那些知识分子的影像,也有《悲惨世界》里冉阿让和柯赛特的故事投影。

 

此著近年方才由英文译成中文本,写在那没有线格的发黄的简易白纸上,一页页手写的文稿加上苍苍的字迹,看着和内容一样寒霜逼心,无尽的苍凉浸彻骨髓。

 

我们祝愿这本好书得以出版面世,以中英文版本面世,为世界文坛、为广大读者送去一部直逼人心的读物。

 

先生人老笔健,时代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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