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老油坊

闲云野鹤sx 2021-04-07 16:53:12



近年热播的《舌尖上的中国》,激起了一个民族的情感共鸣。由此我想到了故乡那尘封已久的老油坊,那馥郁扑鼻的香气,久久切肤在我的味蕾中,回味不尽……谁敢说这不是一个在外四十余年的游子别样的人文情怀呢!

我的故乡山西省左权县后庄村,地处太行山主脉中段西侧。一个山的王国。朝东瞅是山,朝西瞅也是山,望南边是山,望北边还是山,方圆不到五百米的一个小小盆地,一百余户人家坐落于此。山大沟也深,交通多有不便。多年来,村里的姑娘争相嫁往山外,外乡的姑娘不愿意再嫁进来,所以这里丰产光棍,大大小小的不带钻的王老五倒有一二十人之多。纵有千般不好,但有一样好:山清水秀,风景怡人,这里盛产核桃。漫山遍野都是郁郁葱葱的核桃树,地里是,沟岔里还是,走在路边,抬头也随处可见核桃树。核桃是当地乡民食用油的唯一原料,还可出口赚取外汇。

白露过后,就是收获核桃的季节。我们俗称打核桃。打核桃的工具是从山里砍伐的一握粗细的长枝条,足有十多米,用火熏腾发软后,一根根矫正得如同直溜溜的金箍棒,颤颤悠悠,很是得心应手,骑跨在树上使它就如同关云长骑着战马舞动着他的青龙偃月刀。



打核桃时,全乡各村统一时间,全民齐上阵,以保证“谁家的孩子谁家抱”,不给别有用心之人以染指他人劳动果实的机会。核桃树有大有小,大的几个人合抱不住,树冠更是遮天蔽日,足以覆盖半亩地。因为采光不足,树下的庄稼往往长的面黄肌瘦,活脱脱终日吸食的大烟鬼。打核桃既要讲究技巧,更要具备无畏的胆气。人爬上树,站或骑跨在枝杈上,双手甩开核桃杆子,一下一下朝下打。手眼身法步,平衡最重要。绝对够的上高危行业,因为失足从高高的枝杈上摔下的人并不鲜见,伤残、死于非命者时有耳闻。胆小的、妇女儿童或年老体弱者负责在树下拾核桃、装袋,然后驴驮人扛送回生产队的仓房里。

物质匮乏的年代,社员们肚里普遍缺少油水,嘴里发淡。作为唯一的福利,此期间可以吃核桃打牙祭;也有讲究些的“美食家”,拢一小堆火将核桃烤熟,则味道更佳。饕餮者便会满嘴冒白沫,大快朵颐,如同饕餮飨宴。

现在的核桃论个出售,早年的核桃主要是卖仁。将核桃分到社员名下,由各家各户负责砸核桃取仁,生产队再统一回收,统一出售。最后以工分换算成劳动日值,分配给社员们。白天一般农忙顾不上,晚饭后,油灯下,全家男女老少齐上阵,搬个小板凳,坐在地下噼噼啪啪砸核桃。要求尽量取全仁,即完整的两瓣,可以买个好价钱。核桃虽小,砸好也不易,这得靠巧劲,用锤要不轻不重,四面敲得恰到好处,既好剥又不毁仁。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家里砸核桃,时长枯燥,一个姿势熬半宿,不一会就会腰酸背困,瞌睡虫来袭,往往坚持不到底就提前上床睡觉,一觉醒来,大人们还在灯下忙碌。心里由衷体会到生活的艰辛,父母们的不易。

生产队每年会将发黑发黄、品相不好的核桃,我们一般称作“黑核桃”,按照人口分发给社员们,由各家各户联合榨成核桃油,作为一年的食用油调剂生活。

老油坊由此诞生、存续,历史年代已不可考。

老油坊是社员们心目中的圣地、寡油淡水生活中的期盼。



老油坊坐落在村西约几百米的一座百年庙宇里,陈旧的瓦顶,惨淡的门窗,里面乌漆墨黑,是多年榨油过程中油浸烟熏的“杰作”。经历了“文革”,庙宇里的神佛早已让破四旧的红卫兵给摒弃到了爪哇国里,只在庙左侧一株长在巨石中的明代翠柏下设一神龛权代,供平日里善男信女们跪拜祷告而用。老油坊里尽管没有了神佛,仅有榨油用的的石磨、灶台以及一应设施,但多年的鬼屋,气氛阴森,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如果不是仗着人多,换作我,是不大敢轻易踏入到老油坊里来的。

将核桃榨成油,有着一套复杂的工艺流程,一般人从事不了。村里只有一个叫刘金庭的壮汉精通此道,多年来由他领衔操作。换作现在,虽说到不了大国工匠级别,倒也算是身怀绝技,非得高价聘请不可。但在那个年代,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生产队按照全劳力给他记工分,轮到谁家榨油,管他饭就行。他呢,人特别谦逊朴实,好说话,吃好吃赖不说,正能量,自觉坐在人家地上的小板凳上。让他上炕吃饭,他说身上的衣服油渍麻花,怕脏了人家的炕。他的工作服是一身厚棉衣裤,多年不曾清洗过,早已被油浸打磨得锃光瓦亮,像极了一副武士的铠甲。图的就是工作方便、兼之保暖。

榨油全靠手工操作,枯燥繁杂。先得将核桃仁在柴锅里炒至一定火候,再套上驴磨碾压,至预定程度后,叠放在笼箍与麻皮组合而成的容器里,移至待压的位置。榨油的工具非常原始,一条合抱粗的同屋长的油腻腻的大梁,几块大大的重石,被刘金庭指挥着几个壮汉合力抬起,利用杠杠原理,寻找出最佳切合点,在一头吊上重石,压上油料容器,下方一个石洞里,早已放好接油的铁桶一类容器,吱吱呀呀的响声中,开始滴油,香味随之弥漫开来,人的喜悦也开始生发。期盼多出油,好丰满一家一年的生活味道。出油是一个缓慢而不得焦急的过程,必须要有足够等待的耐心。如果你觉得程序到此就算完结,那就大错特错了。油出得差不多了,还得重复以上过程,炒仁、碾压、包装,上梁压榨,如是三次,为的是将潜在的油脂充分榨尽。绝不浪费一星半点,才算大功告成。



有如此接地气的老油坊,是不是村民们就油水丰盈,可以敞开双手煎炒烹炸了?那倒不是,当年远没有现时这么高的幸福指数。一人一年也就是平均一斤多的用油量,几家人的核桃仁合起来才可以勉强够榨一次。最后按照比例分配各户。也是乐极生悲,有一年,一位叫×江的年轻人,担着一挑榨好的成品油,兴兴头头地朝村里走,那知在一个斜坡上失足滑倒,两桶油倾泻一空,刚榨好的油未进入人的干涸肠胃,反倒先滋润了路边的野草、黄土,几家人一年的美好愿望成了泡影。其老人悲凉地望天兴叹:“乞丐啊,乞丐!”衔恨其是前世派来的“讨债鬼”!

那年,村里来俩下乡干部,一位叫尹三喜,一位叫奎太,分别在村东西两户人家吃派饭,前者有幸吃的是油炸糕,后者则没福吃的是稀饭、炒面。千万别以为此炒面是如今的肉炒面、蛋炒面之类,此炒面独当地所有,一星半点油花也不含,就是玉米炒成半熟磨成粉,用稀饭拌食,难以下咽,现已绝迹。奎太本是个有才情的干部,面对如此反差,肚里没油水,心里起皱褶,现编一词,在当地传播开来:

                          后庄村,真日怪,
                            一样干部两样待。
                            尹三喜吃的油炸糕,
                            稀饭、炒面对奎太。


有句谚语:春雨贵如油。油少,当地村民常年就很少炒菜,偶尔炒一次,就用一根小木棍绑块小的布条,在油罐里沾一下,擦一下锅底了事;或者磁(音)调和,一大锅饭,仅在勺子里放少许油,在火上烤热,放点葱花蒜进去,出香味后,掀起锅盖,将勺子猛一下子插进锅里,“咕隆”一声响,盖上盖子,就算香锅了。

记得小时候,吃的缺少油水,清汤灌大肚,肚里寡淡得难受,看见只肥猫都恨不得上去咬上一口解解馋。那时我看过一本叫作《太行风云》的长篇小说,说到民国时期的那段,里面有县局警察下乡办案,村公所以烙油饼、炒鸡蛋来招待,警察烙饼卷鸡蛋,吃得风卷残云、满嘴流油的细节描写。引发我肠胃蠕动、嘴角流涎,心想,自己啥时也能这样吃一回就好了!早年乡里唱戏,集会上有人摆摊卖麻糖(油条),能够吃上一根是人们最大的念想与享受。外乡人来看戏一般会到亲戚家吃饭,当然也没啥好饭招待,粗茶淡饭而已,讲究些的会秤上几根油条作为谢礼。于是人们最爱这样互开玩笑:拴上二斤麻糖去咱家吃饭。心里想的、嘴里念的,无不与油相关联。家里吃不烂子,瞅母亲不注意,我偷空去小油罐里舀两小勺生油倒在碗里搅一搅,吃得如天珍,那叫一个香。其滋味吧嗒吧嗒嘴巴至今似乎仍在口中。



家乡待客的最高礼遇,就是油炸食品,油条、油糕、油榨豆腐、油炸丸子……凡是可以过油的食物,都是美食,那个年代人们心中再好吃不过的食物。现在虽定位成垃圾食品,可能是穷苦怕了,记忆太深刻了,酿成了惯性,致使如今,逢年过节,故乡人依然将这几种油炸食物视为待客的上品,必备上几样方才心里踏实安稳。

过去没油吃,期盼多油;现在讲究少油、控油,怕吃油多了出现三高,冠心病和脑梗之类的富贵病。社会在飞速发展,生活条件一日好于一日,想吃啥油,花生的,菜籽的,豆类的,核桃的,超市、商场里挑着品牌由性选择。虽说故乡的核桃依然盛产,但早已论个卖,没人再愿意苦心巴力熬夜去砸取核桃仁了,老油坊门庭冷落,繁华不再。随着刘金庭老汉的老迈,离世,伴随着新时代的大浪淘沙,更没有人愿意传承老油坊的这门手艺,老油坊终于在无奈中寿终正寝,取而代之的是又被虔诚之人请回了不知名的神佛,位列中宫,被乡民们重又开始了久违了的顶礼膜拜……

一座老油坊,折射出时代的变迁、氤氲着悲欢的百态人生。在某种意义上审视,这不就是人们常说的看人间万象,悟世道轮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