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中国—陕北手工空心挂面

书匠霍 2018-12-05 17:46:21

美梦被急匆匆的电话铃声惊醒,接起来,那头传来母亲激动的声音:“挂面已经寄出,记得查收……”。挂掉电话后,睡眼惺忪的我躺在床上却再也无法继续入眠。

上次回国,正值秋季,母亲托住在镇上的姨给我寄了一小箱我最喜欢吃的红枣。收到后,发现里面还有几把挂面,是年迈的父母亲自做的,送给姨以及住在姨家的外婆的。可姨和外婆却没舍得吃,又寄给了几千里外的我。入冬时节,我再次离开祖国,那几把挂面又被装进行李箱带出了国门。异国他乡的日子,每天都是忙忙碌碌,夜晚安静下来后,就是数不清理不尽的思念,对祖国,也更是对家乡。


女儿已经上幼儿园,虽然籍贯仍然被我填为一样的陕北,但女儿却至今也未曾有机会踏上过那片生我养我的魂牵梦绕的黄土地。她只是在照片里新奇地看着那里有红枣、窑洞、有爸爸的爸爸妈妈以及其他尚未谋面的亲人,当然还有能垂在地上的好长好长的挂面。这时,我就想起姨寄给我的那几把挂面。于是,切点胡萝卜丁、四季豆、炒点肉,上面撒点葱花,浇点辣椒油,淋在煮好的挂面上,一碗色香味俱全充满家乡味道的面就做好了。


女儿好像特别喜欢吃我做的挂面,当然也不会忘记给远在家乡的爷爷奶奶打电话,转告一声挂面真好吃。那天母亲在电话里听说我居然把那两把挂面带到了国外,做给女儿吃的时候,竟然失声哭起来。她说早知道我会带到国外,就应该多寄一些的。我安慰着告诉她,航班限重,再多一点我也带不了的。


离开家乡已经好多年,记忆中的家乡除了绵延起伏的群山,就是漫天飞舞的黄沙。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贫瘠的黄土地里艰辛地刨挖着生活。爷爷的四弟据说就是被几斗米换给了别人。到父亲这一辈时,爷爷生了他们姐妹九个,为了打破靠天吃饭的局面,解决全家的口粮问题,爷爷做起了祖传的手工挂面。


  在我最早的记忆里,那时全家都还在最老的最破的那个窑洞里生活。每天夜半,总有那么几个小时,爷爷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把睡前和好的面搓成条,上在细长的挂面筷子上。清晨我还在梦里时爷爷就已经起床开始继续像艺术家对待作品一样精心打磨筷子上的挂面,到太阳一出,挂面就被晾在了院子里。那时候,作为小朋友的工作,就是把预先做好的一些泥捏的像窝窝头一样的泥蛋儿挂在挂面筷子的下端。阳光下,白白的面条一丝一缕整整齐齐的垂在搭好的挂面架上,彷佛用千万缕银丝做成的巨幅门帘,散发出阵阵清香,甚至连家里喂养的小母鸡都忍不住过来想啄两嘴。于是,看管好家里的母鸡也成了我的工作内容之一。



 时间过午,爷爷从地里回来后,就开始动手把架上的挂面卸下,摊在长长的案板上,用一根筷子比着,切的整整齐齐。作为奖励,我可以抽几根晾干的挂面吃。晾干的挂面嚼在嘴里,脆脆的、咸咸的,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简直可以算作最上等的美味了。爷爷把切好的挂面用很细的白色绳子紧紧地扎成一小捆一小捆的,摆放在纸箱子里。每隔几天,爷爷便背上箱子到周边的集市上去卖。


 随着年龄的增长,儿时的记忆渐行渐远,爷爷的脚步也越来越慢,到最小的三姑成家后,爷爷就收起了挂面架,再也没有做过挂面。


 前两年,家乡几近忘却的手工挂面突然被搬上了央视《舌尖上的中国》,一夜之间,手工挂面红遍全国。家中年迈的父母也再次收拾起那些尘封多年的挂面架,继续开始起早贪黑做起了爷爷做了几十年的祖传的糊口技艺。


 正如爷爷当年做挂面一样,切好的最上等的挂面都是包装的整整齐齐,卖给了别人,或者送给了亲朋好友,而留下的两边粗细不太匀称的,以及挂面筷子上的面头则留给了自己。如今,虽然再也不用为偶尔煮吃一次的挂面头,感觉奢侈,但是起早贪黑的辛苦劳作则未有丝毫的改变。


 有几次,和父母提及,是否需要买些相应的机器来代替手工。每次,父亲都是坚决的拒绝:正因为没有使用机器,所以才称为手工。也许在父母的心目中,只有双手的辛苦付出,才配的上“手工挂面”这样一个千百年来的名副其实的简单称呼。这或许也正是在工业文明如此发达的今天,手工挂面被重新发掘重新开发的重要意义所在。于是,我虽然再没有亲眼见证父母在灯下一丝不苟的搓条、上面,但是我却听到了母亲由于日复一日熬夜引起的眼疾的消息。


 很多人都是从电视画面抑或是网络上赞叹着挂面架上晾着的如千万银线倾泻而下的震撼画面,也有很多人为吃在嘴里的手工挂面之津津美味赞不绝口,却很少有人体会过挂面人的双手所付出的心血,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辛苦守候才换来阳光下挂面的清香。手工挂面之所以美味,之所以能够流传千百年大概就得益于挂面人日日夜夜的辛劳吧。

 其实,如今的父母大可不必继续把做挂面当作必要的谋生之路,我也曾尝试着和父亲聊过好多次。但在父亲的眼里,大概如今的政策比起爷爷当年做挂面好了太多,所以不做点挂面甚至都觉得有点对不住爷爷当年付出的辛劳。有时父亲也会打趣的告诉我,要是让爷爷知道现在的挂面政策这么好,九十多岁的爷爷说不准还想着再次爬上挂面架呢。


父母这几年做的挂面,很多都送给了慕名的亲朋好友,也曾多次给我在电话里讲到,要给我寄一些亲手做的挂面。每次我都是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父母的好意,我何尝不知道挂面好吃呢,儿时记忆中的挂面头的美味至今都回味无穷呢。可是每当我想起记忆中的那些不眠之夜的情景,我宁愿选择拒绝。尽管如此,姨寄给我的那几把挂面被带到国外的事情还是始终无法让母亲释怀,等到我又一次刚刚返回祖国的时候,母亲毫不犹豫地就把早已经准备好的一箱挂面交寄邮局。


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思索,我只是吃到了那么为数不多的几次爷爷做的剩下来的挂面头,我却记住了手工挂面嚼在嘴里的清香和背后的苦涩。而女儿吃到的则是她的爷爷做的最好的挂面,女儿能记住其美味吗?我想当女儿再次吃到美味的挂面的时候,一定得给她讲点挂面背后的故事,无论如何也得抽时间带女儿亲眼去见证一下手工挂面美味背后的辛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