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璧文史】突破口上

灵璧在线网 2018-10-16 00:2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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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 侠

 

编者按:刘知侠是我国著名作家,小说《铁道游击队》的作者。解放战争时期作为战地记者,参加过解放灵璧县城战役,写出过许多战地新闻报道。《突破口上》一文是其中的一篇,该文如实地反映了第三次解放灵城的战斗经过,谱写了一曲惊天地、泣鬼神的凯歌。

 

作战命令下达了。五点五十分开始炮击,六点整,我军向灵璧守敌发动全面攻击。

在这次攻城战役中,我随X团行动,进行战斗采访。我是战斗前半小时赶到X团驻地的,他们驻在灵璧城西南,距城一二里路的一个小村子里。他们的任务是从城的西南角突破,占领城西南一隅后,向纵深发展,配合各路攻进去的兄弟部队,把敌人压缩在城中心广场,进行歼灭。

冬天的夜来得早些,当我到达这个小村时,已是夜色苍茫了。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浸在夜色里的低矮的草房,只看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农家屋里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远近处一簇簇灰色的树影,在寒风里颤抖着。村边池塘里发出低微而清脆的扎扎声,想是浅水处的枯草丛里已在结着薄冰了。

乍一看来,我仿佛走进了一个杳无人烟的寂静的荒村。实际上这个小村里却埋伏了即将投入火热战斗的千军万马。这些部队并不住在草屋里,小村房屋也容不下这么多人,指战员们都住在村附近的战壕和工事里。就连村子里的农民们,也不待在自己的家里了。为了怕遭到敌(机)的扫射、轰炸,以及战斗起来炮火的杀伤,他们都离开了自己的草屋,在院子里,或者在村庄附近,像战士挖工事一样挖个土洞,蹲在里面,人们的活动都在地底下,地面上当然显得异样的平静了。

只有村西北角的树林里,还有点人影在晃动。这里是团的炮兵阵地,五六门大炮架在地面上,细长而光秃秃的柳条,随风舞动着;它的尖梢,几乎抚摸着粗大的炮身了。炮口正对着敌方,炮手们在白天,观察好目标,一再矫正了偏差,他们认真擦拭着炮筒,只等着时刻一到,随着指挥员的口令,马上就向敌人轰击。

我顺着乌黑的炮口,向北望去,衬着星光闪动的湛蓝色的夜空,我看到前方黑黝黝的高大矗立的城墙。记得昨夜我军出其不意地从北边奔袭过来的时候,还看到城垛上亮着点点灯火,远远望去,像一个红色的火圈。这是敌人为了防止我小部队接近,在城四周设置的照明器材。天一亮,我大军就将灵璧城团团包围了,敌人很快也意识到他们陷入重围。白天一整天,我军在忙着部署攻城;不用想,敌人也在加紧着城防措施。现在又入夜了,敌人城墙上照明的灯火也不见了。大概是敌人的指挥官,在这个问题上,突然头脑清醒了一下,认为在我军大举攻城的时刻,再把自己防御阵地布置得灯光明亮,那就会给我们的炮兵显示目标,因此,敌人就没有再点照明的灯火。正由于这样,今晚敌人据守的城堡上只是乌黑的一片。

天上没有月亮,城郊的夜是漆黑的,也是宁静的。这是紧张关头前的宁静。

唯一打破这片刻宁静的,是敌机的骚扰,为了援救被围的敌人,它不仅在大白天,从早至晚,在城周围我军的阵地上扫射、滥炸;就是天黑了,它也摸黑在夜空里盘旋,掷下的照明弹,划破了夜空,曳下一片白蒙蒙的光亮。等蒙在白雾里的村庄的轮廓出现了,敌机就俯冲下来,嗡嗡声突然转为凄厉的呼呼声,机翼几乎要擦着树梢了,接着就是“哒哒……”的一阵扫射;扫射过后,又是轰隆轰隆漫无目标的投弹,村边的火光闪处,黑色烟柱夹着火花,在夜空里旋转。

敌机扫射时,我正走到小树林旁边,当扫射得很凶的时候,我躲在一棵柳树下边,以粗大的树干作掩护,耳听着敌机飞来的方向,围着树干转动着。可是那些炮手们却并不这样,他们像没事似的,依然蹲在大炮旁边,擦拭着炮筒,顶多抬起头来,用鄙夷的目光,朝头顶一闪而过的敌机看上一眼,就又埋头于自己的备战工作了。

敌机飞走以后,我离开了小树林,向团指挥所走去,走出不远,听到一个草垛后边,发出一阵轻微的呻吟。不一会,有一个战士扶着一个伤员从那里走出来。原来刚才敌机扫射时,有个战士到这里抱草,被敌机打伤了右臂,另一个战士正在把他扶往包扎所去。

团指挥所设在炮兵阵地与小村之间,它的表面搭上些伪装的树枝和枯草,远远望去,像平地鼓起一个土包。它是这样修建的:先在地上挖个一个深的十字沟,再从十字中心向四周挖开去一些,然后在上边搭上木棒、柴草,最后再搭上很厚的土;十字的四个尖端留着洞口,修上台阶,作为四个门,可以进出。

我走进朝南的入口,顺着土台阶下去,乍进来,我感到真像又到了另边天地。指挥部里灯火辉煌,烟雾弥漫;指挥员的身影在灯火里晃动;军用电话里有着严峻而简短的对话,在对话里,也夹杂着一些军人所惯有的在最紧张时刻常常出现的嬉笑声。这一切随着一股温暧的气流,迎面向我扑来。

X团这个指挥所,修得真不坏,走道有一人多宽,十字走道中心有半间屋那样宽敞,警卫员不仅在地上铺上一层厚厚的秫秸,还创造性地在潮湿的泥壁上,挖上很美观的放蜡烛的设备。

我进去时,赵团张政坐在电话机旁,一边和身边的几个指挥员在谈话,听起来是在吩咐再一次检查各营的备战情况;一边不时拿起电话耳机,向各营询问和听取一些问题。看样子,他们的谈话已经近尾声了,当各个指挥员汇报了情况,并领受了指示以后,都站起来,打个敬礼,匆匆地离去了。这时,我们的这位团长从繁忙中透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急叫:

“警卫员,把饭端来!”

当他一抬头看到我时,就又惊喜地站起来和我握手,笑着说:

“老刘,你来了!好久不见了!快坐下!”

我说:“你快忙吧!我又来给你添麻烦了!”

赵团长说:“说哪里话,已忙过去了。还没吃饭么?来,咱们一道吃饭。”

警卫员把晚饭端上来,两盆子菜,一盆是萝卜粉条烧猪肉,另一盆是菠菜熬豆腐,一大筐子咖啡色的高粱饼子。按部队的老习惯,战斗起来,伙食是要改善得好些的,从晚饭的菜来看,虽然肉不多,却比平日有所改善了。但从高粱饼子来说,却和平日没有两样,这个原因我是知道的,因为大兵团作战,附近驻扎的部队很多,加上连日阴雨,道路泥泞,后方一时供给不上,因此,使战斗部队没有吃上馒头。

政委到营里去了,我们四个人一道吃饭,除团长和我之外,还有参谋长、政治处主任。参谋长是个结实的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浓眉大眼,粗手粗脚,打仗时很勇敢,但平时却有点拘谨。政治处主任比起参谋长显得瘦小,但是讲起话来,却洪亮有力,再拖沓的战士,一听到他那富有鼓动性的动员,就会情绪昂扬,像小老虎一样扑向故人。

我们的赵团长呢?他是细高个儿,举止文静,说话慢声慢气的,在他红红的脸膛上,经常流露着欢乐的神情,讲话时,在他拖长的话音里,常常有着格格的笑声。他是一个心地很宽大的指挥员,比别人冷静,因此更能客观而又周到地分析判断情况。他指挥战斗以办法多而驰名,他很关心、爱护自己的战士,团里的战士们都很喜爱他们的赵团长。

在吃饭的过程里,我们是有说有笑的,在政治处主任洪亮的讲话声中,常常夹着团长格格的笑声。参谋长是沉默的,但他也常被所谈的事引笑,只是他笑时却用手捂着嘴,不把笑声传出来罢了。

赵团长对我解释,没有多准备菜来招待客人。虽然菜盆里只有很少几片肉,但他们的筷子都躲着它,或把它拨到我跟前来,这种过分的热情,倒使我不好意思起来。

这时,敌机还在我军阵地上骚扰、轰炸,扫射声不时隐隐约约地从指挥所的出口处传进来。由于我们置身于修筑得很牢固地下工事里,所以听起来这声音不像在地面那样刺耳。不过如果在附近扫射,哒哒的子弹的叫嚣声,还是很震撼人的。

当赵团长用筷子敲着铁菜盆的边缘,再一次让我吃菜的时候,突然,指挥所晃动了一阵,紧接着是轰隆轰隆沉雷样的两声巨响,气浪从出口处涌进来,有的蜡烛被扑灭了,虽感到头上边的木棍、秫秸,都在扎扎作响,整个指挥所扬起了尘土,尘土中夹着草屑在飞舞。

原来是敌机掷下的炸弹,落到指挥所近旁了。

炸弹爆炸时,对于曾经在战场上跑惯的我,倒并没有感到怎样惊慌,只是在爆炸过后,心里却嘀咕了一下:要是正掷到指挥所上边,那可就糟了。

可是和我一道吃饭的指挥员们是怎样表现的呢?爆炸时,参谋长和政治处主任,一感到地面震动,一边说笑着,一边有两手忽地掩住眼前的两个菜盆,震落下来的土块、尘土、草屑哗哗的落满了他俩手背。虽然他俩的动作是那么迅速,但平静下来以后,手从菜盆上移开,菜上边还是蒙上了一层尘埃。

赵团长一边用筷子摞一下菜上边的灰土,一边笑着说:“这下可加足香料了。”

政治处主任说:“ 这更好,吃了更有滋味!”

他们两人富有诙谐的对话,把我和参谋长都逗笑了。

从玩笑话里,我深深感觉到,这些人是经战火考验的英雄,有着多么坚强的钢铁般的意志啊!他们以愉快的心情在出生入死的战火里前进,他们用鄙夷的眼光,不屑一顾的雄伟气魄,来对待敌人在他们头上的生命威胁。刚才充满着危险的轰炸,是在他们玩笑声中度过的,这就是对敌人想以滥炸来达到震慑我军士气企图有力的讽刺。

虽然他们是这样坦然地来对敌机的轰炸,但是赵团长还是抓起电话来,以关切的语气询问各营是否受到损失,要他们注意防空,免得增加非战斗减员。

我们吃过晚饭,警卫员过来收拾菜盆时,我看看手表,已经是五点三十五分,离炮击时间,还有一刻钟。我就向赵团长了解他们这次战斗的部署情况。

赵团长谈到这次是三营主攻,他们的任务是撕开突破口;二营的任务是向敌纵深攻击。一听说三营担任主攻我就兴奋起来,因为这个营的孙营长,是济南战役里的出色英雄。我曾以敬慕的心情访问过他,并对他的英雄事迹作过报道。这一次我来采访,又碰到他主攻,在这次攻城战役中,他一定又会创建更大的功勋。

“老孙担任主攻,这太好了。他在这次攻城战斗中一定又要大显身手了。”

“是的!”赵团长点头说,“在战前他一再要求:要三营担任主攻。前几天消灭黄伯韬兵团的,他们没摊上主攻任务,他可憋坏了。这次我们答应了他的请求,他可算达到愿望了。”

我想到济南战役里孙营长顽强作战的姿态,就满怀信心地对赵团长说:

“老孙攻坚是有办法的,济南的城防多么坚固,但终于在他面前被打得粉碎,再坚固的堡垒,也挡不住咱们的老孙啊。”

赵团长是个很稳重的指挥员,他对我的话没加可否,因为胜利,总是在苦战以后才能获得的,他虽有信心,但不愿在战前轻下断语。他冷静地说:

“孙营长作战是勇猛的,完成任务也很坚决,但是有时还缺乏沉着,容易感情冲动。”

在评论孙营长时,虽然赵团长口头上也谈论着他的部下的缺点,但是我从他的语气上也感到了他对孙营长很喜爱,以及作为一个指挥员对他下级完成任务的信心。

“三营长现在在什么地方?”我急切地问。

赵团长说:“在前边,和敌人只隔一道护城壕。”

“我可以到他营里去么?”

赵团长摇摇头:“不行呀!战斗马上就开始了,你不应当去,也没必要在前沿阵地。在战斗过程中,你还是留在团指挥所吧!”

可是我现在是多么想看到孙营长呀!和他在一起,看着他怎样率领他的英勇的战士,冲进敌人的火网,在严密设防的城墙上撕开突破口,为后续部队开辟前进的道路!但这只能是我个人的愿望了。眼前团长的意见,我还是得尊重。虽然在私人关系上,我们早就认识了,但是作为一个战地记者,到战斗部队里,是应该服从部队指挥员的命令的。

不能到前边主攻营去,在我的情感上确实有些不太乐意。但从理智上说,我也充分理解到赵团长说我“不应当也没必要”到前边去的意思。因为我是个非战斗人员,到了即将投入战斗的主攻部队里去,对人家不但不会有什么帮助,相反的却给人家增加不少麻烦,甚至成为战斗中的累赘。不是么?你到主攻部队去,马上就要进入紧张的战斗了,人家照顾不照顾你呢?不管你吧,你是上级派下来的,在战火中,把你打伤或打掉了怎么办?人家还要为你负责。照顾吧,战前的指挥员是很忙的,忙得几乎每条神经都像拉紧了的弦似的,因为这是和敌人拼命呀!枪一响,就要死人,我们去消灭敌人,敌人拼死顽抗,在反复冲杀中,我们部队或多或少也会遭到伤亡。因此,指挥员在战前,他要周密地研究敌情,配备战斗力量,部署确定后,他还要处心积虑、绞尽脑汁地判断和估计战争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新情况和变化,而加强自己的部署。如果指挥员战前稍一疏忽,在战斗过程中就会增大我军获取胜利的血的代价。在这种情况下,我再来打扰这些身负重荷的指挥员,确实是不应该的,我不该在这紧急的时刻再增加他们额外的精神负担。这是我听到赵团长谈话后,所想到的一个方面;在另一方面,我也体会到赵团长所以不要我到前面去,也多半出自一片好意。他认为我既没有作战任务,就没有到前沿去的必要,因为在前边的主攻部队里,枪一响就冲向敌人,每个人都有牺牲的可能性的。

一想到这些,我就失却了进一步要求的勇气。

赵团长看到我没有再说什么,就认为我同意了,他看了看表,对我说:

“快到炮击的时间了,你就在这儿休息吧!战斗结束后,咱们再好好谈谈。”

我知道他很忙,连忙说:“你快去忙吧!我在这里看一下这次战役的采访计划。”

赵团长转身去忙他的事情了,我坐在地上的秫秸杆上,倚着土墙,陷入了一阵沉思。

我想到这次到X团作采访,没问题,主攻部队应该是我报道的重点,如果战斗前能到主攻部队去一趟,这对我的采访是有帮助的。可惜我来晚了,现在已来不及到前沿去。这一点使我很苦恼。加上三营营长老孙,又是我所熟悉的人,因此,老孙的形象就很自然地出现在我的脑际。

孙营长是个黑大个子,平时说话就像吵架似的,可是他对战士却很热爱。战斗时,他把帽舌往耳边一拉,提着驳壳枪,哪里危急,他就出现在哪里。当战士们一听到他们营长粗哑的喊声:“给我狠狠地打!”每个战斗员就像又增长了百倍的力量,战斗的形势马上就会扭转过来。济南战役,其他营打开了突破口,孙营长带着他的营作为第二梯队,去巩固这个打开的缺口,并向两边扩展战果,可是当他一上去,就遭到两边敌人的反击,敌人像潮水一样向他们扑来,企图夺回这个突破口,阻挡我后续部队前进。苦战开始了,他的营顶住数倍于我的敌人,一次次地打退了敌人的反击,在突破口上反复冲杀两个多小时,敌人的一个团被他打垮了,敌人又拉上来一个团,战斗每分每秒都在进展着,我们的伤亡逐渐增多,可是敌人的尸体却成堆成片的躺倒在突破口两侧,布满了一斜坡。战士们的眼睛都杀红了,刺刀上满是鲜血。刺刀弯了,就从敌人的步枪上换一个,再进行下一次的肉搏;战士不多了,可是孙营长决不后退一步,仍然坚守着突破口,最后他以敌人和同志们的尸体作掩体,用机枪最后仅打垮了另一团敌人的反扑,直到后续部队赶上来了,孙营长才抚摸着头上的伤口移交了阵地,走下了突破口。

一想到孙营长打济南的英雄气概,我就越发增强了这次攻城的信心,小小的灵璧县城,怎么能和济南的城防相比?我心里说:“没问题,我们的老孙,一定第一个打开突破口。”

记得打开济南后,我去采访,要他谈谈当时坚守突破口的心情,他很简单明了地对我说:“打仗就是打么!那有什么好说的。”

“你说得再详细些!你在最紧急时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孙营长瞪大了眼睛说,显然他对我的问题感到奇怪。他就说,“打仗,可不能像你们趴在桌子上作文章那样胡思乱想。打仗是打勇气,打决心,你要是只绵羊,敌人就是老虎;如果你是老虎,敌人就成了绵羊。”

我认为他最后的几句说得很精彩,就一边说:“说得很好,你再说下去。”一边掏出本子把它记了下来。

“我们都是大老粗,能谈出个什么,你还把它记下来?你们知识分子平时看我们当兵的,认为我们头脑简单,是的!头脑是简单。”

为了把自己从孙营长所说的知识分子群里分出来,我连连摇头,剖白似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不是这样,你们这种看法是不对的!”

“不对么?我看也不错!”

他这一肯定,倒使我有点糊涂起来了,我看着孙营长的黑黑的脸,听他又说下去:

“军人在作战时头脑是简单,也得简单,它最怕复杂,要知道把头脑简单起来还很不容易哩!一个指挥员,在复杂的情况面前,他要善于在很短时间,甚至几秒钟以内,迅速地判明敌情,确定抉择,下达决心,付诸行动。敌我交接,指挥员的犹豫不决,就会丧失战机,失却主动,就会多死人,吃败仗!”

孙营长这一席话给我的印象很深,这是他从残酷的战火里摸索出来的真理。一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从这些话里,我也深切地认识到,不能以知识分子的眼光来看待战争,以自己脆弱的心情来理解战斗中的英雄人物所从事的一切。

当我正想着孙营长的时候,突然一阵洪亮的呼声,把我从沉思中唤醒。

“老刘!炮击要开始了,走!出去看看!”

瘦小的政治处主任这样约我,战斗序幕马上就拉开了。我的精神抖擞起来,就随着他向出口走去。

我和政治处主任,蹲在朝西南的出口里边,在这里正看到西边小树林里的炮群。粗大的炮身向着敌人伸展着,不一会它们就要向敌人怒吼了。

我看看夜光表,还差五分就到五点五十分了,想到战斗马上就要开始,我兴奋地呼吸都有点急促了。手表放在耳边,听着机器嚓嚓的跳动声,我感到秒针走得太慢了。

这时,夜空布满了星星,星光闪烁,树影晃动,远处的水塘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野鸭的鸣叫。虽然夜空里还隐隐地听到敌机的嗡嗡声,但是我感到面前的一切还是一片冬夜的恬静景象,可是这恬静很快地就要被打破了。

突然,远方夜空里,出现了两颗红色的照明弹,这是司令部炮击的信号,只听到赵团长喊了一声:

“开始炮击!”

隆隆的炮声,像巨雷一样震荡着我的耳鼓,我的耳膜嗡嗡作响,随着炮声,地面不住地在颤动,我看到炮身一伸一缩,一颗颗炮弹,向敌人的城堡飞去。

我们这次攻城是从多方面一齐攻的,所有攻城部队都附有炮兵,炮击信号一发出,各方面的炮火,都向敌人的城墙工事轰击,因此,远近处,炮声轰隆隆响成一片,只是身边的炮声响得更厉害罢了。

所有发出的炮弹,都在城墙上爆炸,随着爆炸的闪光,城墙在浓烟里颤抖着。

赵团长在电话里,询问前沿阵地上的三营,炮击是否都命中目标,孙营长报告了着弹的偏差,赵团长再转告炮兵纠正,向敌人的要害轰击。

炮兵的任务,是摧毁敌人的工事,给主攻营开辟道路,在城墙上为他们打开缺口。

炮击了五分钟,借着炮火的闪光,已看到城墙上边塌下一大块,上边露出了一个小缺口。赵团长命令:炮火集中向这个缺口轰,把缺口扩大,便于主攻部队进去。

我望着这个缺口,距地面还很高,战士还不容易爬上去。我想到不一会孙营长带着他的战士就要上这个缺口,向敌人冲杀,就着急地看着炮兵,炮弹虽还在向那里轰击,但每发炮弹的爆炸,给予缺口的影响并不大,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力量也加进去,粉碎坚固的城墙,把这缺口扩大。

炮击快结束了,我和政治处主任又回到指挥所里边。

这时赵团长正拿着电话机在问三营营长:

“缺口打得怎么样?”

“还嫌高一点!”我隐隐听到孙营长的声音。

“缺口塌下来的土是否已构成一个斜坡,人可以上去么?”

“坡度陡了一些,看样子还可以上去的。”

“我们的炮火,把敌人打乱了,趁他们还躲在工事里,不敢抬头的空隙,担任架桥的连队,可以先把器材运到外壕边。等炮火一停,架桥马上开始,动作要迅速。”

“我们这样做了。”

炮声还在继续响着,只是在指挥所的隐蔽部里听起来,不像地面上那样刺耳罢了。不过它震撼大地的威力还是能深切地感觉到的。它像无数只战鼓,在咚咚的敲;又像是很多木桶在乱石上咕辘咕辘地滚动。由于指挥所的土墙被震荡了,掩蔽部上边的土块哗啦啦直往下落,刺鼻的火药气味从出入口一阵阵扑进来。

炮声使我振奋,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在隆隆的炮声中,我兴奋地低低的预祝着;大炮啊!猛烈的轰击吧!把敌人的工事摧毁,我们的英雄营长老孙,将踏着敌人的尸体前进;炮火摧毁得愈彻底,就愈减少我们的老孙向敌人挺进的困难。

我借着灯光,看着手表,时针在炮声中向着六点整移动。

六点整炮击停止了。

六点整,主攻部队就跃出工事,向敌人攻击。

只差一两分钟了,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在等着这个时刻的到来,随着秒针的闪动,我数着一二三四……我甚至感到秒针走的太慢了。

我所盼望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时针已指向六点,分针和时针在表盘上成了一条垂直线,炮火停止了。

炮声停得那么突然,刚才的大地还是山摇地动,而在一个时间里,巨雷般的轰击声戛然停止,大地又恢复了沉静,静得鸦雀无声,正由于刚才的喧嚣,这寂静也仿佛显得使人感到离奇。

这沉静是很短促的,当我站在指挥部出口处,听着即将消逝的炮声的回音,望着敌方城堡上滚滚未散的黑烟的时候,突然间,城周围传来了紧密而清脆的机步枪声,城郊上空,万条火蛇在一起飞舞。

攻城战斗开始了。

枪声响个不停,开始还能分辨出砰砰的步枪声和嘟嘟嘟嘟的机枪叫嚣,可是到后来杂乱的枪声,简直响成哗哗的一片了。这声浪里,有我军掩护架桥而发出的压制敌军的火力,也有敌人为了阻止我军越过外壕而向我军发射来的阻击火力,双方密集的火力交织在一起,听起来真像刮风一样。

这时,我想到了前边的主攻营孙营长,这个黑大个子现在一定威武地屹立在枪林弹雨的外壕上,正指挥着他的连队迎着敌人的炮火在外壕上架桥。一俟桥梁架好,他就带着三营的勇士们冲过外壕,扑向敌人,经过一场激烈的肉搏,打退敌人,勇猛地攀上突破口。

为了能及时地听到主攻部队胜利进展消息,我马上转身回到指挥部,蹲在赵团长身边,赵团长两手拿着两个耳机,一个是随时了解主攻部队的情况;一个是及时和上级联系。主攻营长随身带着电话员,每有进展,随时都可以和团部通电话。

我瞪眼注视着赵团长手中的耳机,以急切的心情,想从它那里听到前沿传来的捷报。这时赵团长的面孔上,已没有惯有的微笑,表现出一种沉静的期待的神情。

显然,他也在等待着前边的消息。

等了一会,赵团长和三营长通电话了,他的悠长的话音在发问:

“架桥的情况怎么样?顺利么?”

“正在架桥,正前方城脚下,又发现两个暗堡,敌人的火力很猛,架桥部队伤亡很大。”这是耳机里传出来的低微而沙哑的孙营长的回声。

赵团长果断地说:“组织二、三连把敌人暗堡的火力压下去,掩护一连架桥,要一连的动作迅速些!”

略微停了一会,我从耳机里听到孙营长沙沙的回音:

“敌人的暗堡都贴在地面,我们的掩护火力很难压制住它,一连一排在架桥中伤亡得差不多了,我已要二排上去,继续架桥,可是又发生了新的情况?”

赵团长着急地问:“什么新情况?”

“二排架到外壕中间,在靠近对岸那一米外壕的水很深。架桥器材用不上去,而且正当面,城墙半腰又发现了敌人的暗堡,二排停在外壕中间,又遭到很大的伤亡。”

想不到三营在进攻中,竟遇到了重重的困难,听到这种严重情况,我在旁边也焦急得坐不住了。是的,战士们冒着敌人泼下来的弹雨在架桥,架到正中间,突然水壕加深,架不过去,在这危急关头,孤零零地站在水面上,遭受敌人三面火力的杀伤,我们的战士每分每秒都在增大伤亡。想到这里,我以焦急的眼色,盯着赵团长的脸,看他怎样确定对策。

我们的老赵听到这个情况后,没有一丝犹豫,就果决地对孙营长说:

“马上组织爆破员,泅水过去,把敌人的暗堡炸掉!”

“是,马上组织爆破”

我侧耳听着城西南激烈的枪声,祈望着爆炸声传来,可是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爆炸声还是没有听到。

这时师部突然来电话,师指挥部在询问X团的进攻情况。我们的赵团长报告了前沿的形势:

“我们在架桥中遇到了新情况,外壕超过我们预计的宽和深,桥架不上去。城脚下和城墙半腰又发现了敌人一暗堡,火力很猛,看样子,我们遇到了敌人的防御重点。三营一连在架桥中伤亡很大,现在正组织泅水爆破。”

“一团进攻西门,进展很顺利,已经攀上突破口,正和敌人肉搏,你们动作要快些!”

“是!是!”

赵团长把和师部对话的耳机,从耳朵上拿下,又抓起另一个耳机,和三营通话:

“三营长么?爆破得怎么样?”

“三营已组织了几个爆破组,泅水过去,要通过敌人上下、正面、左右几道交叉火网,有的还在水里,有的刚一上岸就都牺牲了。一连已经完了。”

“你怎么办呢?”

“我去叫三连到后边把几辆牛车推来,填进外壕里,只要能架上一条板,就叫二连冲过去。”

“很好!”

正说话间,师指挥部又来电话了。

“一团已经从西门攻进城了。你们攻得怎么样?一定要赶上去呀!一团插进去,三面受敌,你们要赶快打进去,牵制敌人的兵力。”

一听说一团先打进去了,我感到非常着急,一个问题马上跑进我的头脑,就是我要在这次攻城战役的新闻报道上落在别人后边了。可是当我一看到我们赵团长的脸色,我很快的打消了我这种不应该有的脱离战争的想法。他虽然表面上还保持着指挥人员所应有的沉着,但是我理解到他的心情一定比我更沉重,他难道不愿意指挥自己的团队首先攻进去么?在布置战斗之初,他就有这样的决心,可是在他的主攻部队的前边,碰上的却是敌人的防御重点。也许一团在西门所遇到的情况不是这样,当然他们能够很顺利地攻进城去,这时候,前边主攻部队正遭到重重困难,每时每刻都在流血,我应该体会到主攻营的严重处境,分担团长的忧虑,不该再去考虑什么报道的先后。

在我沉思的过程里,赵团长又在和三营通话了:

“三营长么?”

“是!我在这里!”

“现在一团已经从西门突进去了。我们应该配合行动,加快对敌人的攻击。”

“一团已经攻进去了么?”我听耳机里三营长的充满激动的声音,显然这消息损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又向赵团长果决地表示:

“二连不等架桥了,马上泅水过去,投入攻击!这样可以么?”

“好!就这样。”

一听到二连要泅水冲过外壕,我马上想到这时正是十一月天气.战士们跳进已结薄冰的水壕里,御寒的棉衣将被浸透,寒冷像刀割一样刺痛着战士们灼热的身体。出水以后,经寒风一吹,会更冷;灌满冰水的棉衣沉重地拖着他们,他们顾不得抖掉身上的冰屑,就端着带泥的枪刺,扑向敌人。

沉默了几分钟,赵团长并没离开通话耳机,他在问:

“已经过去了么?”

“大部分过去了。”

“过水时,伤亡大么?”

“有一些!现在已上岸了。”

这时候,我听到稠密的枪声里,有着轰轰的手榴弹的爆炸声。

“战斗进展得怎样?”

“二连过去后正在分头炸暗堡。教导员负伤了。”

“突破口的斜坡能上去么?”

“坡度很陡,但可以上去,副营长已经率领一个排向那里冲锋去了。”

我屏着呼吸在听着,心想,马上就要占领突破口了。

稍停了一会,赵团长又问:

“冲得怎样?”

“第一次突击被敌人压下来了。突破口上的敌人很多,火力很强,又加上坡度太陡!”

“再集中兵力,猛冲!”

“第二次冲锋又被敌人反扑下来了!”

“伤亡情况怎样?”

“一二排完了,副营长牺牲。”

正在这时,师部又来了电话,赵团长停止了和三营的联系,拿上和师部通话的耳机:

“你团的进展如何?”

“已过了外壕,现在正攻突破口。”

“现在一团孤军深入,很需要兄弟部队协同动作。纵队司令部命令你团,抽第二梯队的的二营,马上到西门来,从这边的突破口进去,沿城打向西南角,然后再沿你团原定的计划,向敌纵深发展。”

赵团长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是上级的这个措施使他内心感到痛苦,但是为了服从整个战局,在上级的命令面前,他肯定地回答:

“是!我马上调二营过去。”

赵团长接着就打电话给二营,交代他们从西门突破口进去,沿城向西南攻击,并规定了联络信号,免得和正面的主攻部队发生误会。

随后,他就和三营长通电话,一听到孙营长的回音,他就问:

“二连攻击的情况怎样?”

“又攻击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现在部队都压在外壕与城墙之间的狭窄地带,两侧敌人的炮火给部队的杀伤很大。”

赵团长说话了:“二连伤亡也差不多了,你们暂时把部队整顿一下,再准备对敌人进行强攻。现在有个情况要告诉你,就是在攻突破口时,注意不要和左侧过来的自己的部队发生误会;二营通过西门的突破口进去,沿着城墙向这边打,你要注意和他们联络……”

“二营怎么从西门进去呢?”

“刚才接到纵队司令部的命令,为了配合整个战役的发展,很需要我们早些打进去,可是我们的攻击遇到了敌人的防御重点,碰到了困难,一时还不能上去,我想二营进去,从敌人左后侧牵制敌人,你营会更快地攻上突破口。”

“这怎么行呢?这不是借人家的突破口进城么?团首长,不能这样做,我们一定要进自己的突破口!”

我听到孙营长的回音充满着痛苦,他像哀叫着,祈望团首长不要这样做。因为他这营的任务,是打开突破口,使二营突进去,消灭两侧的敌人,巩固住他所占领的阵地。而现在他打不开突破口,二营不得不借兄弟部队的突破口打进去,这大大地刺激了他的自尊心,他感到这是自己的耻辱。

可是赵团长却很平静地安慰他说:“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当然,我们最好自己打开突破口。可是,我们不是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了么?为了不使我们的行动影响整个战局的协同动作,我们二营进西门突破口迂回过去,使我们迅速地攻进城去,按上级指定的攻击路线发展,配合兄弟部队完成歼灭敌人的任务,这又有什么不好呢?”赵团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会,然后又慢慢地说:

“同志,战斗不能光凭意气,也要实事求是!”

“不行呀!团首长,我们不能这样做,怎么能借别人的突破口?团长!先不要派二营去,请你稍等一下。”

“你要怎么样?”

“我请求再允许我一个短时间,我带三连去冲一下,冲不下来,派二营去好了。”

“有把握吗?”

“有把握,请允许我的请求吧!”

“好!就这样。当然,我也很愿意进自己的突破口。”

“我就去执行了。”

“去吧!”

赵团长停了一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觉得上级的命令,非执行不可,不过孙营长的请求是可以理解的。他考虑一下,觉得没有理由改变刚才对二营的决定,他放下耳机,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抓住耳机叫:

“三营长!三营长!”

“团首长!我在这里!我带三连已经进外壕了。”

“攻击前进,要注意自己……”

“对!谢谢首长!我要上岸了。”

“我在等着你胜利消息!在攻击中,不要忘记随时和我联系!”

“是!”

他们的对话,使我激动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们的英雄营长是那么果敢,他请求再一次冲向敌人,他现在正带着他的仅有的一连勇士冲上去了。

城西南的枪声比刚才激烈了,稠密的枪声里,夹着手榴弹的爆炸,显然孙营长已经和敌人在进行相接的搏斗了。

赵团长手中还拿着和三营通话的耳机,指挥所显得一阵沉静,每个人都屏声息气,准备随时听取孙营长攻城的进展情况。

“冲进外壕了。”

“在城脚下打退了敌人三次反扑。”

“攻上突破口的斜坡,一排被打下来,二排又上去了,在斜坡和敌人进行反复的肉搏!”

“一个排已经攻上突破口,又被敌人反扑下来了……”

每进展一步,孙营长都有报告过来,最后一次报告耳机里除了孙营长沙哑的情况报告而外,也传出了突破口上激烈的点点杂音。

枪声,冲杀声,也传过来了。

最后一次通话过后,又过了两分钟,没有听到孙营长的报告。按刚才的联络情况,这时该通话了,可是突破口上的争夺战正打得火热,他来不及向团指挥所联络。因为耳机里传来的杂音,确实比刚才更激烈了。

又过一分钟。

两分钟过去了,耳机里还没传来孙营长的声音。

赵团长就向耳机呼叫:“孙营长!”

“……”

“孙营长!”

“……”

这一次又不响,老赵脸上顿时流露出着急的神情,他以为电话坏了,就用嘴吹着送话器,送话器发出呼呼的声响,并没有坏,他连续地呼着:

“孙营长!孙营长!”

“……”

还是没有回声,老赵激动地紧紧抓住耳机,像要把耳机捏碎似的,顺手把耳机往膝头上一甩,狠狠地说:

“完了!老孙完了!”

我知道赵团长所说的“完了”的意思,这就是说孙营长牺牲了。因为主攻营在攻击过程中,应当不间断地和团指挥部保持联系,这么久没有来电话,突破口上的争夺战又打得那么激烈,显然他是倒下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头像遭到了沉重的一击,头脑在嗡嗡作响。这坚强的英雄难道就这样倒下去了么?不会的,我决不相信!也许是由于和敌人搏斗,他来不及和团长联系,我无论如何不相信他会死亡。

赵团长终于和三营通话了,可是讲话的已不是孙营长。

“你是谁?”

“我是三营副教导员!我们已经占领了突破口!”“你们的营长呢?”

“营长?他!他……已……”

耳机里传来的副教导员的语音已经泣不成声了。

孙营长的牺牲还是被证实了。

我木鸡样呆在那里。我眼前浮现了这个黑大个子的英勇形象,他用自己的生命,夺下了突破口。

我看着赵团长,显然他也沉浸在沉痛中,但是肩负着战斗的重担,紧张的战斗任务不允许他现在用过多的时间,来悼念他的心爱的营长,要这样也是以后的事,突破口终于被他冲开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尽快地巩固住这三营长用血换来的阵地,他在问副教导员:

“突破口上情况怎么样?”

“我们已打退了两侧敌人三四次反扑,我营的有生力量已不多了,请马上派部队上来。”

“坚守在那里!部队马上就到!”

赵团长立刻用电话命令一营,火速向突破口进军。

他放下耳机,叫过来作战参谋,要指挥所的人员准备行动;他要把指挥部移到外壕那边,就近指挥突破口上的战斗。

当赵团长带着电话员、通信班,正要向出口走去的时候,我赶上去说:

“我也一道去吧!”

赵团长说:“老刘,你还是留在这里吧!前边的突破口仅仅是打开了,紧张的战斗还在后边哩!你留在后边比较适当!”

按战场上纪律的要求,对于指挥员的吩咐,是无需什么分辩的,只有服从。这一点,我是充分理解的,因此,我没有再提出自己的请求,只好点头称是。

但是,我的内心却急得什么似的,他们都到前边去了,我怎么愿意留在后边呢?赵团长的意思,我很明白:他怕我到前沿,会遭到危险,再就是嫌我这个非战斗人员到前沿以后,帮不上忙,反倒会碍手碍脚,增添他们的额外负担。关于头一点,我有什么怕呢?好多战士,还有英雄的孙营长,为了战斗都付出生命,而我还会为自己的生死来担忧么?我不能这样,起码我应该到前边去,目睹一下他们用鲜血换来的英雄阵地。至于后一种顾虑更不必要,我到前沿后,注意自己的行动,不给他们增添麻烦就行了。

主意已定,当赵团长带着一批随行人员,走出团指挥所的掩蔽部以后,我尾随着最后一个通信班的年轻战士,也出来了。老赵走在最前边,我在最后,在夜色里,他是看不到我的,就这样,我悄悄地跟着他们向城西南、枪声响得最激烈的地方跑去。

按道理,这是不应该的。可是促使我这样做的,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和老赵是老相识,正基于这一点关系,我想当他以后发现我擅自行动的毛病时,也不会当真向上级反映,指责我不服从指挥,而使我吃顿批评。顶多笑着脸,当面批评我一下也就算了。

乍从掩蔽部的灯光里走出来,外边的夜显得特别漆黑,子弹打着尖利的呼哨,在夜空里纷飞。

团指挥部通往三营的前沿,有交通壕,我们可以沿着壕沟走向那里去。开始,赵团长带着他的指挥部人员,插入了交通壕,可是这条壕沟,是从西向北迂回去的,里边到处是“∑”形的转角,走起来既远又跑不快。因此,走不多远,老赵的细高个子,就从壕沟里跃出来,他要从平坦的麦田里,直接向北边的突破口插过去。他一跃出去,随行人员也都跟着跳出来,跟随着团长,匆匆前进。我也照样跃出壕沟,尾随在他们后边。

我们这一小簇黑黑的人影,迎着敌人扫来的枪弹,弯着身子在夜的原野中跃进。我紧跟着年轻的通信员,看他怎样动作,我就怎样动作,他也很照顾我。

显然,我们所通过的这种道路,是被敌人紧紧封锁着的,因为突破口被我军占领了,敌人一方面组织力量向突破口反扑,企图把它夺回去;同时,敌人也加强了两翼的火力,拼命地封锁住我们向突破口进军的通路,迫使我们的后续部队赶不上来,想把突破口夺回去。

在我们前进的过程里,子弹在我们前后、左右、低空哗哗地像雨点样响成一片。在头上爆炸的子弹的声响,那样凄厉;落地的弹头,在四周“叽叽”“卟卟”地直叫。

在这种哗哗如雨的射击声中,我只听到一片声响。可是有经验的战士们听起来,却能分辨出它的远近、高低和射击方向,因此,他们能够很从容地听着枪声,来确定自己的动作。

突然前边的人影都伏下了,旁边的小通信员按了我一下,我也马上趴在潮湿冰冷的地上。这时一阵机枪带来的疾风,从我的头皮上呼呼地扫过。

为了不使迎面激烈的炮火过于影响我们的前进,我看见前边的人影,都横着身子,在向前滚进,我也随着小战士向前滚动着自己的身躯。

炮火的疾风转了方向,它向左边扫去了,大家又霍地从地上爬起来,抓紧这个短促的空隙,弯着腰,向前疾奔。直到迎面激烈的弹雨又扫过来了,我们又伏在地上。

有时敌人扫射过来的子弹,使伏在地上的战士们头都抬不起来。这时候,我的头只好狠狠地扎在地上。虽然弹雨又转移了方向,但我还是不大敢把头抬起来,旁边的小战士就来提醒我了,他低低地喊道:

“快起来!要前进了!”

我一抬头,果然看到前边的黑影又在跃进,我就感激地望了一眼小战士,又跃起身来弯腰向前跑去。

可是在第三次伏下来的时候,一阵弹雨过后,我听出子弹又转向别处,我的头在地上扎了一阵,估计前边的人又该前进了。我旁边的小战士,没有来喊我,我就把头抬起来。一抬头,果然看到前边的人在蠕动了。我往旁边看小战士,他还躺在我右前方一两步远的地方,我第一次来催他:

“喂!快起来!走啦!”

“……”

没有回声,小战士也没有动弹。

“快起来呀!”

还是没有回声,我就向他身边爬去,我用手微微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机械地动了一下,我打了一个寒噤,再去摸他的头,我手上摸到了一种还是温暖的发粘的东西。

小战士就在刚才的一阵弹雨中牺牲了。

面对着这个方才还亲切地照顾我的小战士的尸体,我感到失却亲人一样的悲哀。这沉重的悲哀又那么突然地向我压下来,使我没有一点精神准备。我激动地怔在那里,呼吸都要窒息了,我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他还这么年轻,就在这前进的战斗道路上,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就这样默默地死去……

这种感觉只是在我停下的一瞬间,涌现出来的。前进的人影,将在夜色里消逝了。我不能老待在这里,哀悼这已经死去的小战士,我需要马上跟上去。

我以哀伤的眼光,又看了他一眼,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又弯着腰向前追赶指挥部的人员去了。

指挥部到达外壕边了。

赵团长一到外壕边,就架起了电话,和师部联系。

指挥部的随行人员,都伏在外壕的斜坡上。我趴在水陆相接的泥泞的地面上。我望着外壕有二三十米宽,外壕过去还有一小段开阔地,接着就是黑黝黝的高起的城墙。

城西南角靠左边,有一个塌下的缺口,越过外壕走上去,要经过一个很陡的斜坡,这就是突破口。这时刻,烟雾弥漫,人声嘈杂,激烈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还是响成一团。

我抬头往上望望墙垛口,突破口两翼敌人的炮火,还在向我们头上倾泻。这说明突破口还很不巩固。迎着两侧敌人的炮火,一营的部队正通过外壕,源源不断地往突破口上涌去。

原来一营的先遣队,把原先三营准备好没来得及用的牛车,推进水里,把残缺的浮桥勉强弄好,队伍通过桥梁,很顺利地再开上去。

我再看看桥两旁,冰水里到处躺着我们的伤员,身子负伤了,冰水还顺着他们的伤口浸进去。他们在冰水里挣扎着,发出微微的呻吟。

可是在外壕对面斜坡上,却也有着敌人成堆的尸体,这是孙营长最后和敌人反复搏斗的地方。由于敌人尸体的堆积,减少了突破口的坡度,我们的英雄营长是率领着他的勇士踏着敌人的尸体冲上去的。可是我们的英雄营长也倒下去了。他虽然倒下去了,可是突破口终于叫他打开了。

我望着我们牺牲的和负伤的战士,也望着敌人成堆的尸体,感觉到胜利的获得是多么不容易呀!待在后方的人们,一看报纸上胜利的消息,兴奋的大喊,“突破口打下了!”“全城上万的敌人消灭了。”在这简短的一句话后边,将有多少战士艰苦卓绝的搏斗和亲爱的同志的血的代价啊!

在我观望战场一角的整个过程里,突破口两侧敌人封锁线上有增无减的弹雨,不住点地向我们头上泼下来。大概敌人已经发现了我们的部队正在渡过外壕,向突破口上挺进,妄想用炽烈的火力把我们阻止住,或乘我们抢渡外壕时,给以巨大的杀伤。

敌人是居高临下的,也是处在很近的距离内向我们射击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如果站在城墙上的敌人不用火力,就用石子投掷,也可以掷到我们身上。因此头顶、身边的子弹的叫声,就特别震耳欲聋。

我和指挥部的人员,都伏在地上,只是我的身体向潮湿的冰冷的地面贴得更紧罢了。因为如果弓起背,就会扩大自己的目标,也就增加自己被击中的可能性。当我向左边一转头,看到赵团长时,我的心不禁怦怦地跳起来了。

在这种激烈的弹雨下边,他并没伏下身子,而是坐在地上。他手里抓着电话耳机,挺着上身,正在和师司令部通话。他的个子又高,挺着身子,简直和一般人站着差不多,在敌人近距离的射击声中,这是多么大的目标呀!子弹在他身边纷纷飞舞。

可是我们的老赵呢?他是那么平静地拖长着声在和上级讲话,从他从容的态度和话音,我感觉不出,周围的子弹对他有什么打扰。他难道不知道就在自己的身边有着威胁生命的弹雨么?不是的,刚才他要通信员到突破口上去传达自己的命令,当通信员领受了任务,转过身来,弯着腰向突破口奔去的时候,他还在后边叮嘱着:

“身子还要再低些,动作要快!”

他所说的“再低些”,就是说周围飞着弹雨,要通信员注意自己的安全。而他自己呢?他的全部精力都贯注在想尽办法指挥部队消灭敌人这一点上。至于敌人的子弹是否能打中他,这在他已是极次要的问题了。

如果有的战士被敌人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来,表现畏缩的时候,当他们一看到自己的指挥员那样威武的挺着胸膛,迎着弹雨的姿态,他们就会获得新的战斗力量,会勇敢地跃起来,向敌人冲去。

赵团长挺身在弹雨中的精神,这是我们人民部队里的指挥员在战斗中的最一般的表现,可是在我看起来,却感到很惊人了。是的,我们每一次胜利,都是由这样一些把自己生命置之度外的指战员创造出来的。

一营已经抢到突破口上,接替了三营拼死拿下来的阵地,又打退了两翼敌人两次反扑,突破口巩固下来了。在一营还未消灭突破口两侧的敌人以前,团指挥部停在毫无遮拦的城壕边是不适当的。赵团长指挥一营上去以后,就把团指挥部暂时撤回到原来三营的指挥所。

三营指挥所设在离外壕一二十米的地方,这里仅有几个露天掩体,掩体有半腰深,下边铺着一些碎草。

当我随着团指挥部人员到了这里以后,周围的一切使我产生很大的感触,我伏在掩体的胸墙上,触景生情,很自然地联想到了我所熟悉的黑大个子三营孙营长。

由于想到孙营长,这里的一切都仿佛使我感到特别亲切。是的,在半小时以前,他就蹲在这里,脚踏着现在由我踏着的碎草;也许也像我现在一样依着胸墙,在观望着外壕那边的敌情,选择自己部队的进攻道路。如果在战斗开始的前一刻,赵团长允许我到前边来,那时也许就在这个地方,我和他相见。我们从济南战役分别后,就没有见过面,一见面,一定会紧紧地握手,虽然战斗马上就开始了,他是很忙的,但是我相信他准会抽出一点时间,和我亲热地交谈一下的。可是由于情况的关系,赵团长不允许我到前边来,想不到这次不能相见,竟成了永久的诀别。我现在到前边来了,可是孙营长却不见了,这不是一般的分离,而是永远不能相见了。他在战斗中牺牲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无比的沉重,一股难以压制的悲痛的激流,从胸口直往上冲,我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我后悔当时不该犹豫,应当更坚决地要求老赵答应我到前边来。现在我真正感到这次失去相见的机会,所给予我的难以弥补的损失。

谁触了一下我的手臂,使我从沉思里醒悟过来,我又听到了激烈的枪声,突破口上战斗还在进行。原来是团政治处主任推了我一把,他以洪亮的嗓音在问我;

“老刘!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偶尔想起了孙营长!”

主任听了我的话也叹了一口气,沉痛地说:“是个很好的营指挥员!”

我们两个在悲痛中沉默下来,好久没有讲话。老赵到突破口上去指挥战斗了。现在只有我和他留在这指挥部。他负责电话.掌握与上级和前后方的联系。

突然南边的原野上,出现了稀稀落落的黑色的人影,从东往西走,看样子是从突破口方面下来的。三五成群,络绎不绝。

“通信员!”洪亮的声音喊,“过去问问,是什么部队下来的?”

通信员跃出掩体,提着枪,高喊着:

“哪一部分?”

“三营!”

一听到是三营,我就有点激动,正由于这是孙营长的战士,因此,对我说来就特别感到亲切,我以充满关怀的口气对政治处主任说:

“他们下来了!”

“是的!一营上去以后,他们就结束了自己的任务。不知他们伤亡的情况怎样?”说到这里,他就向远处的通信员喊:

“把部队的指挥员找来!”

不一会,通信员带来了三营的副教导员。原来三营正副营长已经牺牲,教导员也负重伤抬下去了,最后的战斗是由副教导员指挥的。我看到对方左手也吊在胸前,就知道在突破口上激烈的争夺战中,他也负伤了。

我不看这位副教导员则可,一看到他,我浑身都在打着寒颤。他的棉衣是湿漉漉的,在寒冷的冬夜,迎着刺骨的北风,穿着湿透的棉衣能受得了么?从他行动中听到的衣服的摩擦声,可以判定这衣服不仅是湿的,而且是被冰冻住了,敲上去会梆梆作响。他们泅过外壕,衣服全湿了; 一冲上岸,被寒风一吹,身上就结冰了。我们的勇士是怎样和敌人战斗的呀!他们不但迎着敌人的激烈的炮火,也忍受着严寒冰冻,拖着将要冻僵的身躯,和敌人肉搏,经过反复冲杀,终于夺取了突破口。

战斗到激烈的时候,战士们由于杀敌的激情,在胸中燃烧,当时唯一的意念是消灭敌人,可能把寒冷抛到一边了。可是战斗一歇下来,汗湿的热身子再和冰凉的棉衣贴在一起,就会格外的寒冷了。

当副教导员一走过来,我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他的上下牙齿在格格相打。他见到团政治处主任,想举起右手行军礼,可是刚举到一半,就又落下来了。因为袖子已冻硬了,打不过弯来。

“你们三营都下来了么?”政治处主任问。

“是,……大……部分……都下来……了!”副教导员的回答是断断续续的,在断续的语句之间,夹着格格的牙齿相击声。看样子,他是竭力想控制自己,使话说得连贯些。但是这又好像不大可能。

这时又有几个战士走过来,我看到他们都冻得像冰棍似的,这时,团政治处主任以他所惯有的洪亮声调鼓舞他们说:

“你们三营打的很好!城西南角是敌人的防御重点,但却挡不住我们的去路,你们把它粉碎了。在战斗过程中,你们克服了难以忍受的困难,终于打开了突破口,完成了任务。……”

在政治处主任说话时,副教导员和几个战士默默地屹立在那里。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只感到他们的身子在寒风里抖动,牙齿在格格地响。最后政治处主任对他们说:

“你们马上到后勤去,”说着他向西边的一个小村庄一指,那里闪烁着灯光。“到那里休息休息,可以烤烤火,把衣服烘干,暖和一下。

“是……是……”

副教导员和战士又向政治处主任举了一下手臂,转过身去,向后勤所在地那个村落走去。

我完全拥护团政治处主任的措施,甚至当他向他们讲话的时候,我都感到有点太长,因为他们是穿着冰衣站在寒风里在发抖呀!是的,应该马上让他们到后面休息,烤烤火烘干衣服。我望着他们在夜色里移动的身影,心头不由得涌上一种怜悯的感情。突破口上的战斗,是打得够苦的,他们敬爱的营长牺牲了,好多战士伤亡了,突破口拿下来了,可是人已经不多了,撤下来的已是寥寥无几。他们疲劳的身体上,还拖着沉重的冰冻棉衣,忍受着冬天夜半的风寒,这时候,他们的情绪怎样呢?在这种心情下,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感到一种焦急,嫌他们走得太慢了。

走得快一点,快赶到后勤就好了!到那里围着火堆,喝点热汤就好些了。

就在这时候,赵团长带着警卫员,气呼呼地从突破口上回来了,显然那里激烈的战斗,还没有使他平静下来。他一到团指挥部,还没坐下来,就望着南边的一簇簇黑影。他像被谁重重击了一下似地暴跳起来:

“那是什么部队退下来的!快去截住!”

团政治处主任见团长发问,就走过来说明这是三营撤下来的部队。团长听了,简短地下着命令:

“把他们的指挥找来!”

不一会,副教导员又被带上来了。一见面,赵团长就问:

“你们还有多少人?”

“五六十个!”

“你们要到哪里去?”

副教导员向瘦小的政治处主任望了一眼,低低地说:“到后勤去!”

这时,团政治处主任插上来说:“是我叫他们到后方去休息的,让他们烤烤火,烘干衣服!”

“不行!”

赵团长以坚决的口吻否定了团政治处主任的意见。就对副教导员说:

“你马上去把部队集合起来!在团指挥部附近整顿一下,待命行动!听明白了么?”

“是!明白了!”

“好!赶快去执行!”

副教导员服从地行了个半举手礼,转过身,就向自己的战士跑去了。

不一会,向西蠕动的人影停了下来。

赵团长处理了三营的问题以后,就又匆匆地到突破口上去指挥战斗了。在他和副教导员的几句简短的对话过程里,我简直压制不住我内心的一阵阵冲动。

我的冲动,是由于我对这位团长的不满所引起的。我怎么也想不通他竟对三营的战士作这样的处理,我甚至认为他是冷酷的。三营战斗得这样激烈.现在只剩下少数战士,而且每人冻得像冰棍似的,难道还不该到后方去休息一下么?当然,我也知道在战斗过程中,部队是不能随便退下来的。可是三营并不是这种情况呀!他们的任务是打开突破口,而突破口终于被他们打开了,一营接替了他们,他们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才撤下来的呀!撤下来以后到后边烤烤火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一想到这里,我就有点恼火,我平时听说这位团长很爱护战士.根据眼前的事实,我将要抹去他的这一优点,我觉得他太不关心战士了,我甚至为他的这种作法而感到痛苦!

在赵团长和副教导员谈话的过程里,我真想插上去讲几句,提出自己的看法,劝赵团长还是让三营的战士到后边去休息。可是我没有权力这样做。因为这是违犯军事纪律的。在战场上任何人对指挥员的命令都得服从,不应该有任何动摇指挥员决心的作法。纵然有意见,也只能在战后去提,在战场上是没有丝毫价钱可讲的。正因为如此,所以这股不满的情绪,始终被压在心底,得不到发泄.憋得难受。终于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怎么能行呢?”

我看到团政治处主任,虽没有发作起来,但终于露出了一点不满情绪,可是他并没有理会我。他现在所忙的是如何来执行团长的指示,把三营的部队整顿起来,他跑过去帮助三营副教导员集合部队了。

我当时想,等战斗结束以后,我一定要找老赵谈谈,提出我的意见,希望他以后对待战士.再不要这样冷酷。

这件事在我脑子里并没有停留很久,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战斗进程中的其他事件吸引过去了。

半夜以后,突破口完全巩固下来了。一营向两翼扩展了战果,团指挥部移到突破口左边的城隍里。

开始,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城隍,当我随着指挥部人员爬上突破口的斜坡,突破口就在眼前了,可是我们并没有进去。我们沿着斜土坡向左边一拐,发现城墙上有一个大洞,我们就进去了,进去一看,才知道这一段城墙是空的。原来敌人为了加强防御,把城墙挖空了,敌人待在这里,既可以往外边挖上枪眼,向我军射击;又可以利用坚厚的城墙,防止我军炮火的轰击。现在我们又把它拿下来,作为指挥我军消灭敌人的团指挥部的所在地了。

一营的一连从突破口的右翼打下去了;二连从正面向敌人的纵深打去;三连从突破口的左侧打过去;团指挥部正在三连的后边。

听枪声,敌人向三连阵地进行反扑,还是连续而且是猛烈的。经过大半夜战斗,看样子一营的消耗还是很大的,但敌人的反扑,还是一次次地被打回去了。

本来师部调二营进西门突破口,计划沿着城墙从左边打过来的,可是由于整个战局的需要,临时又改变了攻击方向,师部指挥二营从西门那里一直向敌人中心插进去了。因此,这西南角突破口上的战斗,一直是一营在顶着。

一营战斗的伤亡又在不断增加着,特别是左翼的三连,敌人不断地向这边反冲锋。

指挥部的人员,都在紧张地工作着。我待在这里,感到没事可作,有事自己也插不上手。在这种情形下,我就在地上捡子弹。因为敌人撤退时,在工事里留下了很多弹药。都是一色的美制机枪、步枪子弹,黄澄澄的.弹头和弹壳的衔接处,有着红色或绿色的圆圈。

我捡起来成条的机枪子弹,把它集中在身边,一方面觉得很好看,同时也感到丢在潮湿的地上很可惜。正在这时,突然听到外边有人喊:

“敌人上来了。”

坐在我身边的团参谋长,一听这话忽地跃起来,向出口跑去。这时团指挥部附近的枪声响成一片,赵团长也掏出手枪,一边向外走,一边对警卫员吩咐着什么,警卫员向通往城外的出口飞奔而去。

团指挥部一阵紧张,每个人都掏出了武器,准备战斗。我正要去掏手枪,团参谋长从入口处向我喊道:

“老刘!把子弹给我!”

我抬头一看,团参谋长手里拿着一挺机枪,我马上把子弹递上去,团参谋长已经作为机枪射手了。这说明情况很严重,敌人已经冲到团指挥部门口了。

指挥部的全体人员,都作为战斗人员到外边去了,我也向指挥部的出口处走去。这时机枪像刮风一样,在我耳边呼呼直响。我刚一露头,我的肩头就被谁的手按了一把:

“不要出来,待在下边!”这是团政治处主任的声音。

在这最危急的时刻,我隐约地听到有人在说:“三营过来了。”

我还是把身子从指挥部出口处抬起来,我看到一个我所熟悉的细长个子的黑影,带着一批战士,向左翼枪声最剧烈的地方猛冲过去。

经过一刻钟激烈的战斗,近处的枪声渐渐稀疏了,敌人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一次反扑被打退了。

不一会,赵团长、参谋长,还有团政治处主任都回到指挥部来了,他们摘下了军帽,用手帕拭着额上的汗珠,显然刚才的战斗是极其紧张的。一时的危急被扭转了,我以欣慰的口吻问:

“打退了么?

参谋长说:“给三营打退了!”

“三营上来了?”

“是的!”赵团长笑着对我说:“三营的小伙子们真能干,一下子就把敌人冲垮了。”

在赵团长的笑声里,我想:三营的出现是多么及时啊!多亏他们就在近处,不然的话,敌人就要打进我们的团指挥部了。

一提到三营,不由得使我想起了上半夜在外墙边的那幕情景,当时我看到三营撤下来,希望他们马上到后方去休息。为了这事,我甚至对赵团长感到不满,根据眼前的事实,谁是谁非已经很明白了,正确的不是我,而是赵团长。如果按照我的想法要他们到后方去烤火休息,那么,敌人这最后一次反冲锋的结局将是不堪设想的了。

一感到不对,过去的不满现在都化为羞愧了。我虽然和指挥员生活在一起,而且这个指挥员又是我所熟悉的,但是,事实证明我还是没有完全了解他。因为我没有从一个指挥员的见地去考虑问题。指挥员是“指挥”他的战士去和敌人搏斗的,战士是他赖以战胜敌人的物质力量。因此,在战斗过程里,他要把自己的战斗力量紧紧地掌握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随时投入战斗,消灭敌人。而我呢,当时却把战士的烤火和休息,当成最重要的问题了。

我在指挥部里,沉思了很久,越想越感到不安,怪自己看问题主观,容易动感情。想到最后,只有一点还可以自慰,就是我的出发点总还是为了爱护战士,只是不了解情况罢了。

关于这一点,不久也被事实粉碎了。

天一亮,全城战斗已最后结束,守城的一两万敌人全部被歼。在冬天早晨的薄雾里,我站在城头,望着城墙内坡上敌尸一片片横陈着。战斗已结束了,上万俘虏被押解着。像潮水一样从四门向城外涌去。我怀着欢乐的心情。和团政治处主任走过战场,穿过西门,走向城外。我们一出城门,就看到我们的战士押解着上千的一批俘虏成四路队形走过来。

我一看押解的战士,就感到无比的激动。从他们沾满泥污的棉衣,我判定他们是三营的战士。因为在战斗中他们是唯一泅水过去攻打突破口的。

看他们多么威武呀!两手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走在俘虏的队伍的两边,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叱呼着:

“走老实点!不要乱了队形!”

我一看到他们,就想到了昨夜他们从突破口撤下来的情景,想不到眼前雄赳赳气昂昂的押解战俘的部队,竟是昨夜在寒风里颤抖的三营战士。一想到了昨夜的事,就很容易的又联想到我对老赵的态度了。

想到这件事,我的心情又沉重起来,我对身边的团政治处主任说;

“老李!昨夜我对老赵有点误解!”

“是关于三营的事么?”

“是的!”

“当时我也看你有点不满怀绪!”

“我感到战士们太……”

“太什么?太可怜么?开始我也觉得三营打得太苦,该到后边去休息一下可是以后觉得不对,就又坚决地按团长的命令行事了。”

“当时,我看到战士们冻得发抖,真有点不忍。”

“那么,这是你出自爱护战士的好心肠了。从另一方面说,也就是说老赵太不体贴他的战士了?老刘,如果你这样想,那就是你错了。真正爱护战士的不是你和我,而是老赵……”

“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团政治处主任,追问了他一句,因为我一时弄不清他所谈的“爱护”的含意,难道我爱护战士的出发点也错了么?

“是的!爱护战士的不是你和我,而是老赵。如果按照我们的做法,要他们到后边休息。他们从战场上带回去的是什么呢?老赵只是表面看起来有点近于残酷,但是却真正爱护了他的战士,他要他们和兄弟部队一道攻进城去,使他们不仅在战斗过程中,发挥了保卫团部、打退敌人最后疯狂反扑的重大作用,更重要的是要他们怀着仇恨,参加最后全歼守敌的战斗,眼看敌人在自己的枪刺面前被消灭,带着胜利的欢乐走回来。”说到这里,团政治处主任洪亮的嗓音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着押解俘虏的三营战士又对我说下去:

“看!他们是多么神气地出现在敌人的面前啊!现在他们是押解着敌人走回来的,是的,他们的指挥员牺牲了,战士死伤也很严重,但是敌人却被他们消灭了,他们了解自己付出的损失所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解放灵璧、俘虏上万敌人的巨大胜利。今后三营补充起来了,这些老战士就会成为骨干,保持和发扬三营英雄的光荣战斗传统;他们会对新战士谈他们孙营长的英雄事迹:孙营长带着他们克服了千辛万苦,怎样打开了突破口;以后他们又怎样穿着冰冻的寒衣保卫了团指挥部,打退了敌人最后的反扑,最后他们又如何和其他兄弟部队一起,把全城敌人歼灭,押解着战俘出城……”

“老刘!话得说回来,现在你想想看,一件事情,两种作法,两个效果:一个是按照你我的意见.昨夜他们撤下来就叫他们到后方休息;一个是按照老赵的命令,要他们不下来跟着部队胜利前进,最后全城解放,押解战俘出城。谁是真正关心、爱护战士,已经是很明白的了!”“是的!老赵是真心爱他的战士的!”

听了团政治处主任的讲话,我信服地连连点头。在昨夜对待三营的问题上,我的看法完全错了。我错怪了赵团长,感觉很对不起这位可敬的指挥员,我和团政治处主任一道向团部驻地走去,到那里后,我一定要和老赵谈一谈。

记得昨夜看到老赵处理三营的问题时,我就下决心要在战斗结束后,找赵团长谈谈的;现在真的要谈,不过谈的内容却变了,原来是准备提意见的,而现在我将要向赵团长作一番自我检讨了。

一九五八年三月初于上海

来源:灵璧政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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