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长安 || ​​官道 (中篇小说)下部

文苑漫步 2019-01-16 04:54:44

官道

(中篇小说)

  白长安

  

  作者简介:白长安,男,陕西省吴起县人,作品散见于《延安文学》《延河》《西部散文选刊》《今古传奇》《长征》等杂志和《人民日报》《中国文化报》《陕西日报》《西安晚报》等报纸400余篇。现为西部散文学会会员和延安市作协会员。

内容摘要:

  副局长即将内退,属下纷纷秘密跑官。面对激烈竞争,小股长自有杀手锏!当他终于如愿以偿之后,却又为何稀里糊涂成了贪官?


  五

  

  张哲似乎高兴得太早。就在省报把他的文章登出来的第二天,赫连部长就约他谈了一次话。

  “文章写得不错,连省报都用了,不简单。”赫连部长说:“不过,今天我找你来,不是讨论这篇文章的,主要是说说你的进步问题。这次选拨干部,因为指标有限,如果推选不上你,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打算?”

  张哲听了,心里一沉,像掉进了一个沉黑无底的深渊。完了,肯定完了。这不和中央三台那个“星光大道”节目一样吗?他就是那个台下练了十年功的选手,刚进入第一关就被残酷淘汰,而赫连部长就是那个主持人,在谈笑中就把你体面地送下这个人人向往的大舞台。是的,除了那个富有同情心的主持人尼格买提和朱迅外,自己与其他“评委”一个也不认识,也没有积极地拜访,才艺表演怎能会有个好成绩?罢罢罢,命里要有终会有,命里没有莫强求。与其挥泪下舞台,何不潇洒走一回?想到这里,张哲抬起头,平静地向赫连部长说:“上不去,说明我还不成熟,还离组织和领导的要求有差距,我会对照自身找缺点,争取改进迎头赶上……”

  赫连部长点点头。

  张哲心灰意冷,单位也没去,就直接回家蒙头躺下了。在赫连部长面前他是强忍着悲伤,嘴上虽然那样说,心里却已经痛到极点。

  单位会议室黑压压地坐满了穿制服的工商干部。人们都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有的喜笑颜开,没当回事,有的一脸凝重,心事重重,大多数却是漠然置之,麻木不仁。对于干部的选拔,大多数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就是“下面送送(钞票),领导动动(嘴皮),组织走走(过场),群众笑笑(上任)。”很多人都知道门旺图已经把“货”上足了,关系跑“硬”了,只等“戴帽”了,所以他们干脆来个顺水人情,喊着让门主任请客,不请就不给划票。老门开心地笑着,满口应承。张哲虽然心里汪得难受,但表面上还得装出豁达高兴的样子,与同事们打着招呼。有人喊道:“老张,我们也给你划票,你请不请客?”他立刻满脸堆笑,连声说:“好好,划不划都有份儿。”众人大笑,有人说这老张是不是给气糊涂了。

  会议进行了两项内容。一是正式宣布安留华副局长提前退岗,局里聘请安留华为顾问,当场颁发了聘书。安副局做了最后的讲话,表示要服从大局,为新人让路,为单位领导班子输入新鲜血液做贡献。张哲发现安副局长在讲话时,不时地把眼光投向他,满是信任和期望,就急忙低下头躲过了。

  那天赫连部长和他谈话后,他没有告诉安留华和仝冲。自己虽然已经失望了,但他不想让他们都失望,虽然这是迟早的事。他也曾经想过用其他办法来破坏对手的形象,进而达到打倒对手的目的——要不上就都不上,即使你上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或者就是上了也是跌跌撞撞、万分艰难。但如果那样做,即使再保密,也难免露馅儿,以后怎么在这个单位混呢?况且这样做根本不是他张哲的风格。他是农民的儿子,忠厚的传统观念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根深蒂固,一下子难以刨掉。他虽然很想抓住这个机会进行突围,实现梦寐以求的理想,虽然也知道现在官场的复杂且黑暗,但他始终想用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去公平竞争,而绝对不会使用背后下手的小人行径。妻子林静,包括他的初恋情人杨双燕对他的人格是赞赏的,这也是他能赢得她们芳心的核武器。经过几天的反思,他慢慢有些想开了。所以,他对今天的干部推荐考察之事就看得比较淡,放得比较开,与紧张忙碌的门旺图相比,他神情稳重,好像已经十拿九稳。

  接下来的议程就是民主推荐两名副科级干部。坐在一旁的仝冲向他眨眨眼,他还了他一个微笑,盯着推荐表略略思考,就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自己和门旺图的名字。

  统计票结果显示,他和老门平分秋色,一票不多,一票不少。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同时心里又隐隐有些后悔。如果自己少写老门一票,那自己就在民主推荐方面占了上风,上面领导也许会重新考虑。如果两人都上,那当然更好。如果两人之中只洗一个,那么老门就有可能胜出。可现在已经白纸黑字不能更改了,正应了那句老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倒是这个结果让门旺图大吃一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张哲才是真正的对手,看来事情并不那么简单,还得下大力气啊。

  

  六

  

  这天下午,林静刚走出校门,就接到张哲打来的电话,让她到“豪丽华”吃饭。以前张哲很少带她外出吃饭,她也厌恶那个虚情假意、推杯换盏的场合,现在突然让她前去,大概有好事,该不是他副科的事弄成了?

  来到“豪丽华”推开门一看,人还不少呢!有后子头镇党委书记祁天翔,退下来的副局长安留华、丈夫单位办公室副主任仝冲,还有妹妹林霞也居然在场。安留华说:“就等我们的局长太太了,快坐快坐。”林霞一阵风似的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有些矫情地说:“姐,怎么也得来给我们捧个场吧。”仝冲则大大咧咧地说:“嫂子,今天可是一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啊。”祁天翔微笑着向她点头。她嫣然一笑:“对不起,各位久等了。”

  各就各位后,安留华说:“我虽然已经退下来了,一介布衣,在座的各位都是领导,但酒场这个主持却是永远不退。来,我们首先为祁书记调任城镇党委书记干一杯!”

  林静有点儿诧异,小声问身边的张哲:“怎么,你不是说他回农业局当局长了吗?”张哲刚要说什么,安留华接过了话茬:“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祁书记已调到我们县第一人口大镇县府所在地当书记了,这是上级领导对他的信任和重用啊,也就是将来的副县长。跟着他干,前途无量啊。来,为祁书记的荣升,不,祁县长干一杯!”

  祁天翔扭头看了一下身边的林霞,笑着说:“不敢不敢,借安哥吉言,请各位在以后的工作中多多给予帮助啊,我祁某人在这里先谢谢了。”

  林霞向祁天翔抛了一个媚眼:“祁县长可不要升了官忘了本呀。”

  祁天翔忙说:“苟富贵,勿相忘,同甘苦,共患难啊。”

  安留华又举起了杯:“这第二杯酒为张股长荣升张副局长干杯,局长由于年龄关系也就是一年半载的光景,到时县工商局掌舵人非你莫属,不能松劲,快马加鞭,再创辉煌啊!”

  这回林静真正吃惊了:“你真成了副局长?那老门呢?你不是说县里领导已经……”

  仝冲抢着说:“嫂子,这事不假,老门也上去了,不过是个主任科员。”

  祁天翔说:“县上领导那是在考验张局长呢,没想到张局长身正影不斜,一下过关。门旺图现在接了张局长原来的班,成了门股长了。现在仝冲老弟是办公室主任呢。”

  天啊,竟然是这样!林静想都不敢想。

  林霞用胳膊撞了一下正在发愣的姐姐:“怎么样,我早就说过姐夫是一颗埋在土里的金子,早晚会发光的吧?”

  “既然都已说了,咱们这下就喝成双杯吧,一杯为张局长,一杯为仝主任。”安留华的提议立即引来满桌欢声。

  林静平日基本滴酒不沾,今天一下子喝三杯,并且是白酒,头就有点儿晕,心里说:终于喝完了,让男人们玩吧,我可要休息了。

  谁知安留华又端起了第四杯酒:“来,为我们的林霞护士荣升护士长干杯!”他盯着林霞说,“林护士长,以后到医院就请你高抬贵手了。”

  林静有点眩晕的头脑立刻打了个楞怔,扭头疑惑地问林霞:“你成了护士长?”

  林霞调皮地把头往她身上一靠:“怎么,不像吗?”

  安留华趁着酒兴说:“林老师,这一桌就剩下你了,其他的大大小小都是个官,怎么,你有想法吗?有想法的话,我们大家帮你弄个校长当当,绝对小菜一碟。”

  林静连忙说:“安局长你饶了我吧,都当了官,让谁当兵呢,你们去领导谁呀?我还是当我的老师好了,指教着一个班50多个人呢。”

  众人大笑:“还是林老师的觉悟高啊!”

  林静真正晕了,身子软软的。她想提前告辞,但又不好一个人扫了满桌人的兴。她想,林霞也不一定能喝吧,只要她提出来,两人就好退场,让这些男人去尽情地疯吧。可是林霞居然一杯接一杯和满桌人喝,丝毫无醉意。她就纳闷,不知这林霞什么时候练就了一身喝酒的本领,只好硬撑着,但酒是一杯也不能再喝了。

  那天,林静不知道他们后来喝了多少酒,都说了些什么。

  

  这天下午,张哲和局长正在审阅仝冲上报市局的一份材料,突然接到一个陌生手机电话。一接听,话筒里传来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张局长么,我是县组织部的赫连登……”

  “哎呀,是赫连部长啊。”张哲一下听出来对方的声音,不由得站起来,“您好,部长,有什么指示?”

  局长和仝冲听到是赫连部长亲自给张哲打电话,都有点儿异样。尤其是局长,不由皱了皱眉头。

  “是这样,晚上6点你到县政府宾馆来一下,有一位重要客人需要你和我陪一下,记着,这可是政治任务啊。”赫连部长说完就挂了电话。

  是什么样的客人,竟然让县委组织部长亲自打电话要张哲相陪?局长脸色有点儿不自在,仝冲不敢作声。张哲一脸疑惑:赫连部长是不是搞错了?局长说:“去吧,错了也去,无论是对单位,还是对个人,都没坏处。”

  张哲猜不透赫连部长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自从当上这个副局长以来,他再没有见过赫连部长。再说没有什么正当理由,赫连部长也不是他一个副局长想见就能见的。是不是赫连部长对他有什么看法?如果他说的陪客人是真的话,那么这位客人又是谁?赫连部长为什么要自己陪?如此说来肯定是与自己有关系的,不然,一个县委组织部长是不会让一个小小的副局长去陪客的……这样挠着头发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出个头绪来。看看时间不早了,就急忙整理服装,梳梳头发,匆匆赶到县政府宾馆。

  赫连部长的车在大院里停下,张哲急忙迎上去。车门开了,他一下愣了,出现在他面前的竟然是10多年没见面的杨双燕。一向举止得体、落落大方的张哲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直到杨双燕微笑着向他伸出手,说了声“老同学,你好”,他才如梦方醒,急急伸出手来……

  随同一起来的还有市委宣传部的副部长及县委宣传部长,随后县长也赶来了。吃饭期间,他们频频向杨双燕敬酒。县长说:“杨部长在这里有这么一个同学,为什么不早说,我们找您办事也方便一些。当然,我们也有失职之处,只能在今后及时弥补了,还希望杨部长多多包涵,以后在宣传我们县工作时多给帮助。”

  杨双燕微笑着点点头:“好说,好说。”

  县长又扭头对张哲说:“小张啊,你也不对,有这么个重要关系为啥藏着掖着,年纪轻轻的就不要求进步了?你看人家杨部长,和你一般大吧,什么级别!今后你要向你的老同学学习,为咱们县多做贡献啊!”

  张哲连忙点头哈腰赔笑说:“是是,领导批评得对,我今后一定改正,积极上进,为县里多做贡献。”心里却愤愤地骂道,妈的,老子回到县里多少年了,你们谁认识老子?

  众人吃喝了一会儿,杨双燕说自己实在累了,想早点儿休息,于是结束了酒宴。县长对张哲说:“你们是老同学,多多叙旧吧,这几天你的主要工作就是陪好杨部长,帮助搞好这次全县的宣传报道工作,需要什么。直接和我或今天在场的各位领导联系。”县长郑重叮嘱,而赫连部长却意味深长地说:“好好干啊,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我拿你是问哟。”

  回到杨双燕的房间,张哲就迫不及待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打声招呼?”杨双燕说:“怎么,惊了你的好梦了吗?”张哲心里酸酸的:“我能有啥好梦呢?”

  杨双燕说:“实话告诉你吧,你们县里的书记不是调走了吗?剩下的人都想向上挪一下,想方设法捞取政治资本。那天他们专门与市委副书记到省宣传部来,请求派省报、省电视台的记者们下来采访,准备大张旗鼓报道一下政绩。征得部长同意后,由我亲自挂帅。再说这段时间正想到乡下走走,想起了你,于是就来了。”

  “哦,是这样。”张哲诚惶诚恐点点头,“谢谢你还记得我。”

  “我什么时候把你忘了?”杨双燕娇美的脸上带着嗔怒,继而又关切地问:“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呢?”

  张哲叹了一口气:“别人是一年一个台阶,而我现在却是秋后的蚂蚱,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把自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杨双燕听了,不由得笑:“别悲观,你这次陪我是我亲自向你们县领导点名要的,也算你陪对了,我让你做一个无本万利的生意如何?”

  “生意?”张哲没有悟透她话里的意思,当下摇摇头,“我现在对钱还不感兴趣。”

  “你呀,怎么这么笨呢!”杨双燕骄骂道,用手指在他额前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双手试着慢慢地围住了他的腰身。

  张哲马上明白过来,不由分说,紧紧抱住了她苗条而成熟的身子……

  回到家已是午夜时分。林静下乡支教去了,还有半年时间才会结束,过月四十才回来一次,家里空荡荡的。张哲出现了担任副局长以来的第一次失眠。指尖留存着的杨双燕的体温,把他的思绪又一下子拉回了10几年前那段美好的时光……三生三世情相许,十里桃花不如君!

  接下来的几天,杨双燕天天拉着张哲下去采访,市委宣传部的副部长和县宣传部长全程陪同,县长和赫连部长也调空陪同,但杨双燕根本不理他们的茬儿,凡事只与张哲商量。市县领导看在眼里,心领神会,干脆有什么事先和张哲说,张哲再和杨双燕一说,保准能行,皆大欢喜。每天吃饭,县里领导几乎都陪着,席间她与张哲谈笑风生。当然,张哲也不忘乘机留须拍马没少帮县领导说好话。县领导们当场就对杨双燕说,张哲确实是个好同志,有机会,甚至没机会也要提拔重用。每当这时,杨双燕就会说,提拔重用张哲是绝对应该的,但可不能违反组织原则!县领导齐声回答:那当然。

  

  七

  

  一向寂静的家里突然间热闹起来,这使张哲有点不解而又不习惯。来得最多的是城镇党委书记祁天翔了。

  祁天翔每次来,小姨子林霞都陪着,不认识的还以为他们就是夫妻,认识的在背后指指点点,让张哲感到十分难堪。每次来的时候,两人都大包小包。起初,张哲以为祁天翔是为了他和林霞的事,但这事他一个当姐夫的能说啥哩,只要他们愿意,谁也阻挡不住啊。他认为祁天翔最重要的应该是去多看看林霞的父母,那才是真正当家做主的人啊。他把这个意思向林霞说了,林霞扑哧一声笑了:“还说你聪明,我看你才是世界上最笨的头号大傻瓜,你以为他是说我和他的事吗?他是说他的事。”

  “他的事?”张哲蒙了,“他一个堂堂的城镇书记,不久的县级领导,找我一个副局长能有什么事,我又能帮他啥忙?你别取笑了。”

  “你以为他是看中你这个副局长吗?他看中的是你的关系。”林霞一针见血的说。

  “可是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啊,若有关系我早就上去了,谁还在这儿当一个当家不作主的副局长!”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林霞盯着张哲说:“现在外面谁不知道你张局和县长组织部长打得火热,关系非同寻常,就是县里那些领导想往上爬,都还得请你助一臂之力呢。我们院长那天还对我说,林霞啊,什么时候给我介绍认识一下张局长吧。我说行呀,院长你先把我提成副院长,我就把他提到你办公室来。院长急忙阻止了我的话,悄悄地对我说,你别声张,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的事我也正在考虑……”

  张哲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杨双燕南川之行带来的,他想起了杨双燕对他说的那句话:我让你做一个无本万利的生意如何。他想,这可能才是“生意”的开始,或者“生意”之外的“利润”。

  “干脆给你说透吧。县里主要领导就要动,基本都是上一个台阶,这样就空出几个位置。老祁的意思是想往县里挪挪,再上一台阶他也就到头了,不然,他这个年龄只能在科级岗位上定死了。”

  张哲惊异地瞅着林霞,这个原来整天只知道嘻嘻哈哈瞎玩的小姨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成熟,俨然半个“官油条”了,分析起问题来有条有理。前人没说差,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人真容易随着环境变化而变化啊!

  林霞被他瞅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没见过吗?说实话,现在我都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如果不是我姐姐,我就把你抢过来。当然,如果那个姓杨的部长和我抢,我是抢不过人家的。”

  张哲的脸腾地红了:“林霞你可不能胡说啊,你就算不怕你姐听着了撕烂你的嘴,还不怕老祁听到了打折你的腿!”

  林霞嘴一撇:“他敢!”

  果然,一天雨夜里,林霞所在的那个医院院长敲开了张哲家的门。他直言不讳地说,自己在医院干了多少年了,想换个地方,请张局长在县里领导面前帮忙说一下。张哲说:“我又不是组织部长,你找我有什么用?”院长说:“可您能和县里领导说上话啊,他们对您的话不能不重视啊。烦请张局看在我是林霞领导的面子上帮一下忙吧,林霞的事我会尽快考虑解决的。”说完丢下一张银行卡和写有密码的纸条,逃跑似的出了门。张哲追到门外时,人已不见了踪影,只听得楼道下面传来的匆忙脚步声。他怕邻居听到影响不好,只得作罢。只想着帮他给县领导说话归说话,人活在世上谁能不遇到点儿难事呢,谁能不求人帮忙呢?以后想办法把卡给院长还回去就是了。至于卡上有多少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谁知,院长的卡还没退给院长,林静所在的高级中学的校长就登上了门。校长夸了林静半天,说她思想觉悟如何高,教学水平如何高,为人处世如何好等等,学校里已经决定把她推选为省劳模,并列入副校长候选人行列。张哲忙不迭地说:“我代表林静谢谢校长的栽培,择日将登门感谢,你若有什么事我能帮上的,一定尽力而为。”校长满脸堆笑说:“张局说的哪里话,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哪里做得不好,敬请张局多多指教。说到事嘛,倒还真有一事请张局帮忙。我这校长也干了多年,成绩也算有目共睹。县教育局有个副局长到期将退,论各方面条件我都有余头,就是上面没人,想请张局在赫连部长面前推荐一下,成不成是另一回事,君子谋胜不谋败嘛,我当重谢。”

  校长一口气说完这番话,一脸恭敬地看着张哲。

  直到此时,张哲才弄清他的真正来意。现在外面都说他张哲手眼通天,关系了得,他百口难辩,因为别人根本不相信。所以他干脆来了个你说你的,我干我的,信不信由你。谁知这样一来,别人越发相信是真的,让他哭笑不得。他的亲戚、家族人一拨一拨的来找他,不是让给他们的孩子安排工作,就是调动升迁,他越解释越糟糕,送钱的送物的反而越多,真让他焦头烂额。比如现在,你如果对校长说真话,一口推辞,他还以为你在拿架子呢。也就意味着得罪了他,得罪了他,妻子林静的事自然要泡汤。所以,张哲沉吟了一下说:“我和赫连部长也就是认识,这样吧,有机会我一定把话说到。”

  校长紧张的脸马上松弛下来,换上了一脸媚笑:“好好,那我就先谢过张局了。”

  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开了门,校长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个小红包往张哲手里一塞说:“我怎么把你的东西带出来了,给,走了啊!”就像做贼似的,疾步下楼,连电梯也不坐。张哲打开红包一看,又是一张银行卡附着密码,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喊了声:“校长,你……”对门的邻居正好回来了,他只得收回下半句话。

  关上门,张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点儿无奈地看着手里的这张精致的银行卡……

  星期五下午,县组织部那个“内线”打来电话,约张哲下班后到“豪丽华”大酒店吃饭。他才想起人家帮了他这么多的大忙,自己还没好好谢谢他呢!就在电话里说:“好。这次我请你。”

  挂了电话,张哲想,感谢人家光吃个饭怎么行?他想起了这段时间到家里来找他的那些人,想起了那些形形色色的银行卡。对,给人家也送张卡吧。又一想,不对,因为每张卡数额肯定多少不等,连自己也不知道呢;如果送的超额或差额,反显得不理智。同时除了校长的那张卡他做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其余的他都不晓得是谁送的了。但是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在任何领导面前帮他们说过话——他说话能算了数吗?

  思来想去,张哲从办公室的桌柜里取出3000元现金装入一个信封内,带上去了“豪丽华”。

  

  八

  

  张哲没想到,组织部这个“内线”兄弟小廖也是请他帮忙说情的,并且告诉他一个绝密消息,县里所有的领导都将上一个台阶,现任城镇党委书记祁天翔有可能任县政法委书记。

  张哲听着,头都大了:“祁天翔要进县常委了?”

  “是啊,一个个都高升了。”小廖感叹道,“你张局也可能要动一动,上一上啊!”

  “我?”张哲笑着摇摇头,“我刚上来还没半年,就是想再上也不符合组织规定啊,别开玩笑了。”

  “那有什么?”小廖不屑地说:“规定还不是人定的吗?那天,我听赫连部长和几位县里领导说,那个工商局的张哲同志很不错,这次在大力宣传本县工作时立了大功,但一直在默默无闻地工作,从没找过领导提要求,我看可以打破常规重用人才,以我们到省里向杨部长也好有个交代,以后的宣传工作也好做些……县长当场拍板说,你考虑一下,该安排就安排……你说,这是假的吗?”

  张哲目瞪口呆。

  但是能安排个什么职务呢?不管安排什么职位,肯定要上个级别的。他忽然想起那钱,就掏出来递给小廖说:“谢谢你帮了哥的大忙,这是一点儿小意思。”

  但小廖死活不肯收,他说:“如果张哥真要感谢,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在赫连部长面前替我说句话,让我也有条出路吧。”

  “行。”张哲爽快地说,“别人的事先不管,你老弟的事,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帮。”

  “你也知道,我在部里也熬了多年,可是因为没人,一直没有出头之日啊。你向赫连部长说说,反正我是一天也不想在楼里呆了。”

  张哲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理解,我一定把话说到,你放心。”

  那天走出“豪丽华”大酒店,张哲的右眼皮忽然跳起来,而且越跳越厉害,这久违的跳动,使他一下子想起医院巷子里那个算命的老者。上次就是遇见老者时来运转的,这次会怎样呢?他顾不上多想,就往医院赶去,他想再见见那个算命先生。

  不巧的是,当他匆匆赶到医院巷子却惊奇的发现,往日这里的各种店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宽敞的街道。他问旁边商店的营业员那个算命先生搬到哪儿去了,营业员摇摇头说早清理了谁知道呢。

  既然已经到了医院门口,张哲决定还是进去看看吧。

  医生看了看,告诉他:“眼皮跳的学名是‘眼睑震颤’,主要是因为眼睑内一条很薄的肌肉——眼轮匝肌反复收缩而致。起因有两种,一种是因为休息、睡眠不足,或者是因为贫血、烟酒过度;另一种是因为眼病引起,比如近视、远视、散光、结膜炎、角膜炎……你这是偶然跳,可能是没有休息好。不需要治疗,回去注意休息,放松精神,保持良好的心态,如果一周后眼皮仍然跳,再到医院诊治。”

  张哲想了想,医生说的不无道理,自己可能真是太紧张了。

  赫连部长给张哲打来电话,让他速到部里去一趟。

  在办公室,赫连部长告诉张哲,县委已经决定由他担任城镇党委书记。“你还年轻,前途不可估量。”赫连部长说,“你还有什么意见吗?请你代县里向省委宣传部的杨部长问好,并请她一如既往地支持南川县的工作。”

  张哲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感激涕零地说:“谢谢部长,谢谢组织对我的信任和关怀。我一定向杨部长转达到,一定不负众望。只是……”他想起了那个“内线”兄弟小廖的事,欲言又止。

  “有什么你就说吧!”赫连部长真诚的说。

  “是这样……部长,如果我说得不对您就批评我啊。”张哲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就是部里那个小廖,是我的一个亲戚,您看适当时候能不能照顾一下……”

  赫连部长笑了:“你一般不开口,小廖表现也不错,这事我考虑再说吧。哦,对了。”停了一下,赫连部长又说,“这一段时间有几个打着你的旗号的人找我,我没听你说过,也没答应。我知道你这个人,下不为例啊!”

  人逢喜事精神爽。出了县委大楼,张哲只觉得天蓝水长,世界是那么的可爱,生活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副美好的蓝图。从今天开始,他寄人篱下10几年的生活行将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无限风光,伴之的是无数鲜花、美酒……他想把这一消息尽快告诉还在乡下支教的林静,掏出手机时却发现没电了,就打车回单位。

  刚进县工商局大门,迎面碰上了左顾右盼的仝冲,一看到他,仝冲就急忙说:“张局,你怎么关机了,不好了出大事了!”接着压低声音说,“祁天翔出事了,在林霞那儿。刚才医院的人给你打电话,到处找不到你,你快去看看吧……”

  张哲的头一下子就大了。

  林霞所在的鑫源小区的那座单元楼前已经围满了黑压压人群,公安人员已拉起了警戒线。张哲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下车就往楼里挤,被警备的公安拦住。他连忙作自我介绍,旁边也有认识他的人向警察解释着,他才被带到了林霞的房间。一进门,他就惊呆了,只见祁天翔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几个警察正在勘察现场。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呢……”张哲喃喃自语着,“林霞呢?”

  警察告诉他,女主人已经吓得精神失常,送进了医院。

  法医检尸结果,排除了任何他杀因素。根据现场留下的精斑和脑出血状况判断,死者应该是在做爱时极度兴奋,心脏病引发脑溢血而亡。

  这张报告送到县里主要领导手上,一片沉默。

  社会上却舆论大哗。

  有人说,祁天翔是得知自己被任命为县政法委书记,官运亨通,兴奋异常,掩饰不住内心狂喜,大白天就约情人林霞回家共庆,正在酣战之时,心脏病突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阎王派小鬼押到地狱接受审判去了。他身下的那个美人鱼林霞竟然毫不知情,还以为他偷懒,趴在她柔软光润的肚皮上睡着了呢。就一迭声地骂,他也不作声,又用手推,却推也推不动他那庞大的身躯。压得她实在喘不过气来,就想办法一点儿一点儿往外挪,好不容易出来了,正要发脾气,却发现这家伙好像死狗样的不动。她还以为他装死闹着玩呢,上去一摸嘴,早就没气了,顿时吓的魂飞魄散,光着身子尖叫着跑出房间,跑出了楼道。许多人都看到了,好白净的皮肤,好苗条的身材……

  还有人说,这个祁天翔和这个护士已经同居好几年了,护士一直逼他离婚,但他却和老婆离不了婚,怕仕途受到影响。这次又要高升了,护士怕他喜新厌旧,一方面抓紧逼婚,一方面天天“掏库”,让他没有“出彩”的机会,谁知就引发了病情,出了人命……

  说什么的都有。但不管怎么说,死去的不能复生,好与坏也一了百了。活着的林霞躺在医院,口中一直自言自语,含糊不清。年迈的父母一气之下双双卧床不起,林静只好请了长假回来两头跑着照顾。

  祸不单行。就在任命张哲为城镇党委书记的文件下发的第二天,市纪检委专案组一行5人进驻了南川县。他们接到该县工商局的一个叫门旺图的实名举报,检举现任城镇党委书记张哲有受贿之嫌,并列有具体清单。两天后,张哲被“双规”,在其家中和办公室里搜出了20多张银行卡,到各银行一核对,总计金额300余万元,半年这么多的钱,连张哲都大吃一惊绝对没想到……

  张哲在听了市纪委工作人员宣布对他进行“双规”的决定后,跳了数天的右眼皮突然不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