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康庄

天山积雪 2019-07-15 10:37:21

    昨天傍晚宝娃回到了养育他的那个村子,名叫康家庄。

 我是次日的中午抵达康家庄的,这个山湾里感到很寂寞,现在的农村老弱病残,劳力全都外出挣钱了。山上看不到羊群,只有天边有几朵白云,把个蓝天衬托得更加湛蓝。

宝娃在大门上站着,一颗硕大无朋的头颅,肥胖的身体,一看块头像个做大官的,见面依旧的亲热,我在他的屎肚子上捣了三拳,也只有铁哥才会用这样的礼节,从他口里泛出嗨嗨嗨地朗笑。

迎到上房里坐定沙发,200斤的宝娃给我亲自炖茶,他说他的茶叶是三百多元的,洛阳市长泡着喝,我说那就让我享受一次市长的待遇吧!其实啥茶在我嘴里品不出个高低贵贱来。

宝娃的大哥磨刀嚯嚯向羯羊,这个老母羊的孩子生下来还没有满月,就要为宝娃捐躯了,是84岁的父亲特意留给宝娃还乡享用的,好几次宝娃在电话里让他的哥们宰杀了孝敬父母,父亲否决,一定要留着心疼出息了的宝娃,其实宝娃已经腐败得满肚子全是油,但父母的心意难为。

当我喝第二杯茶水时,小羊羔的皮子已经展展的贴在院子里的小苹果树下,撒了几把盐熟皮子,有几只红头绿苍蝇落在上面尽情地享受,宝娃把他父母疼他的羔羊,转换成友好朋友的美味佳肴,我是食之有愧啊!在所有的动物中唯独善良了的是小羊羔,眼睛纯朴黝黑如宝珠般精美,读不出半点恶意,雪白打着花卷的毛,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那样的美好!吃这样的肉,心里似乎含满了泪,扮演着一个豺狼的角色。

宝娃要到山上转转,寻找童年的梦幻,他肥胖的身体不适宜爬山,没有爬几步他的气就喘得慌,他站下来指点着少年时候放羊的情景,他说羊群里最不老实的是老羝羊,两只大角盘踞在头上,显示着一种霸王之气,骚情的不是一般,所有的母群都是它的妻妾,想上哪一个就是哪一个,特别是不好好吃草,一根前腿在母羊屁股上踢打调情,一颗干硬如骨的瘦头挨着母羊的屁股伸展着红舌头蛮蛮地胡骚情的样子,让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吃醋气愤嫉妒,调戏得许多母羊连草都啃不饱,他下意识的要给这个老羝羊给点颜色看。

终于有了坏主意,对面阳坡社的放羊娃叫雪莲,雪莲和宝娃已经混得很熟,羊群也在一起混合,两个老羝羊胡乱享用着母羊,有时吃醋打起来非常壮观,两颗头颅站起来落下时撞击在一起发出的声响令人胆战心寒,这个时候雪莲就往宝娃怀里钻,连声喊着怕我怕。

宝娃让雪莲把老羝羊的脖子夹住,倒爬在羊身上,眼睛不要向后看,雪莲遵从地骑在羊脖子里,两腿夹紧了脖子,两只手抓紧了老羝羊背子里的毛,这位平时强悍的老羝羊在人类面前显得老实可怜,这是动物可悲软弱的一面,就像职员在领导面前表现得敬畏乖顺一样。宝娃掏出牛牛,一股黄亮亮地清水尿进了老羝羊的口和鼻子里,或许是天热,老羝羊贪恋地吮吸着畅饮着孩童的甘露,老羝羊喝完宝娃的尿尿,猛然眼前黑花乱转,一个个老母羊在山坡上像白云一样翻滚,这个不可一世的羊王四蹄感觉有点支撑不住了,它向着羊群悲鸣了一声,打了一个深深的毛颤,眼睛慢慢地失去了光泽,喝冷一声倒在山坡上咕噜噜滚下去了,吓得宝娃和雪莲哇哇大哭起来,这尿尿比老鼠药还快,有什么剧毒呢?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老羝羊滚坡的缘由。

老羝羊滚坡事件出现以后,社长、会记调查原因,无论如何必须赔偿。为此宝娃被父亲严厉地暴打了一顿。第二天他的父亲发现宝娃不见了,方打邻园的窖里山上的烂窟圈里几乎找遍了,没有踪迹,找寻到第八天上,社长不再上门考究宝娃的下落,心里胆怕起来,但口上还没有软下来,临走撂下一句狠话:昂!队里的羊要赔,等到宝娃来了算账。

宝娃跑到了洛阳,那里有个宝娃的三哥,三哥住在南阳的诸葛村,当年诸葛亮就在这里等待刘备三顾茅庐的,宝娃到了这里,没有羊放了就跟三哥做生意,蹬了三轮车卖水果,慢慢锻炼得胆子大起来,给一些企业搞推销,发现自己嗓音好,学了几首歌,唱歌亭,白天混饭,晚上看书,看的是旧书摊上租来的书,五花八门言情武打鲁迅三毛沈从文无一不看,慢慢上了瘾,拿起笔,记录起生活来,磨扒滚打十多年过去了,勤学苦练,从放羊娃到一个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诗人,通过正当或不正当的途径成为《洛阳日报》的首席记者,广告部主任,常和那些个官僚们在一起划拳喝酒,在无数的洛阳牡丹群里选拔出了一位红牡丹为妻,住上了高楼大厦,生了个心疼的儿子,把个自己肥成了200斤。我常想宝娃有着非同寻常的生存能力,要是把我扔到洛阳城里,先是饿得精瘦,然后被野狗分身而食。

我们在荞麦地里、开着蓝隐隐的苜蓿地里,听着大自然的天籁之音,他或站着,或蹲下去,我选着不同的角度摄取着他的光辉形象,他总是走不出少年放羊时的情景,给他的羊儿唱着:我拉拉你的手,你亲亲我的口,拉手手,亲口口,烂窟圈里走一走。

他的眼里含满了热泪,我们站在雪莲的坟墓前默哀,当年那个扎着羊角小辫天真活泼的姑娘,坟头上已经长满了野草,雪莲是坐在三轮车上进城,车飞下河崖,五人无一幸免。宝娃用肥胖的身体深深鞠了三个躬!

宝娃感叹:人生如梦,岁月飞逝,韶华不再,花谢花飞,推杯换盏,酒友几许,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父母康健,故土难弃,高堂若去,家园永离!

我说宝弟 不要哀伤,能活着见面是非常荣幸的事,他幽默风趣地嗨嗨嗨笑了起来,我说宝娃不像个放羊娃,倒像洛阳市的市长。他猛然来了精神,顺口成诗:

康庄新雨后,

天气晚来秋。

明日山间照,

游子坡上走。

我们还在三神庙里转了一圈,他想看看久违了的三神爷,可惜门锁着,打了一圈电话,没有搜到钥匙。

宝娃在家里待了三天,昨晚住在会师宾馆里,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到子夜,啥话都聊,金钱、女人、家庭、子女透彻地聊了。

早上在会师园转悠,我去时他和儿子已经站在会师城楼上,他向我招手的时候我高声喊:首长好!

他喊:同志们辛苦了!

在城楼上,他让儿子穿了红军服留影,自己买了一张红军方面的光盘,还有牛庆国写的诗集,一把红军扇子,他说千里之外拿出来特别情切,他订了会宁老年人办的《桃花山》杂志,在会师塔前、飞机和坦克前留影,一一看出他对故乡的眷恋。

会师园门前分手的时候,太阳朗照着,兰州朋友已经把机票买好了,要不赶时间,他还要去《桃花山》拜访东村坦人。


宝娃和他的儿子昊娃。

当年老羝羊滚坡的地方。

荞花开了,蜜一般的芬芳。

二十年没有看到荞花开了!

那是雪莲的家。

蓝隐隐的苜蓿花开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我的家。

三神庙锁着。

当年我在这里诞生。

感悟人生,人这一辈子究竟为了什么。

可怜的羊羔羔为宝娃光荣的牺牲了。

昊娃穿上红军战士的服装,真像一个小红军。

梦回故乡,故土难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