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下次记得挑个耐用的皮囊

顾芸逐 2018-09-11 20:30:23

 


No.1

《佛说八大人觉经》

  后汉沙门安世高 译

   为佛弟子,常于昼夜,至心诵念八大人觉:

第一觉悟: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源,形为罪薮,如是观察,渐离生死。

第二觉知: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

第三觉知:心无厌足,惟得多求,增长罪恶;菩萨不尔,常念知足,安贫守道,惟慧是业。

第四觉知:懈怠坠落;常行精进,破烦恼恶,摧伏四魔,出阴界狱。

第五觉悟:愚痴生死;菩萨常念,广学多闻,增长智慧,成就辩才,教化一切,悉以大乐。

第六觉知:贫苦多怨,横结恶缘;菩萨布施,等念怨亲,不念旧恶,不憎恶人。

第七觉悟:五欲过患;虽为俗人,不染世乐,常念三衣,瓦钵法器,志愿出家,守道清白,梵行高远,慈悲一切。

第八觉知:生死炽然,苦恼无量;发大乘心,普济一切,愿代众生,受无量苦,令诸众生,毕竟大乐。

  如此八事,乃是诸佛,菩萨大人,之所觉悟,精进行道,慈悲修慧,乘法身船,至涅槃岸。复还生死,度脱众生。以前八事,开导一切,令诸众生,觉生死苦,舍离五欲,修心圣道。若佛弟子,诵此八事,于念念中,灭无量罪,进趣菩提,速登正觉,永断生死,常住快乐。



No.2


10月3号早上起来看到微信里禅进师父邀请我加入一个微信群,进去看是一个为宗捷师父念经回向的群,在群里知道宗捷师父病了,当时也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病痛而已。过了两天,问慧定师父,才知道是肝癌晚期。我的生活经验里没有接触过肝癌病人,不知道“晚期”有多危险,以前方丈和尚因缘巧合治好个几个癌症病人,所以我也信心满满的以为只要有大和尚在,宗捷师父必然是可以安然无恙的。

 

10号上午,觉知给我发了张宗捷师父在病床上与人合影的照片,整个人病容枯槁,瘦得皮包骨头,瞬间内心升起令我很恐慌的不祥预感,一整个下午我都惶惶不安,只希望都是自己是想多了,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晚上回来后又一个去江边走了很久,我想冷风可以让我冷静些。酝酿了好久的情绪后给庆长师父打电话,他一叫我名字,我就哽咽了。说起宗捷师父的病情,他说已经联系过国内外最好的医生,医学角度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我顿时情绪就完全崩掉了,抽泣得话都说不清楚。长师父说你也是学过佛的,晓得生死无常,既然是无常,就要接受,然后让我有时间就也诵诵经。

 

长师父是个十分理性冷静的人,出家前曾是做医生的,他的宗捷师父的弟子,我知道他说这样的话是怎样的分量。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蹲在没人的路边哭了好一阵。想不明白宗捷师父自己还常常给人讲养生的一个人,心怀众生却把自己包括进去,生了那么严重的病却都不知道!为什么出家二十多年饮食那么健康的人还会生肝癌这样的病啊!为什么修行人还要遭受如此折磨人的病苦啊!所谓发菩提心来为众生示现生老病死就是要这样折磨自己么?那时候我想不到菩萨们生死无畏的大愿,我只生生地难过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癌症折磨得痛不欲生,我想到宗捷师父俗家的父亲去年刚刚故去,他的皈依师智敏上师今年八月份也圆寂了,而年纪轻轻的他却着急追着他们的脚步去……而这一切,庆长师父说得很简单,“生死无常”。想必,这也是宗捷师父教给他的。

 

我也常提醒自己生死无常,但依然也理所当然的认为,大家都应该要活到很老才离开这世界。像是花草到秋季枯萎,是这一段生命要结束的季节,是不可违背的自然规律。但我却难以接受那些在盛夏就夭折的生命。

 

因为前一天一个姐姐说过她的同学的母亲十多年前曾肝癌晚期后来被中医治愈,回去便催那姐姐那边的消息。又跟长师父要来了宗捷师父的全部病历,那姐姐的同学在美国,但父母在国内,辗转了好几圈才联系上了他父亲,然后又找到当年的医生。这样一直到12号下午四点多,我还在问要怎样去和医生沟通,我什么时候可以需要带着所有病历前去找医生。而七点钟我吃完晚饭回来,看到觉知发微信给我,“…宗捷法师今天下午六点于弘觉寺安详示寂”。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真的…就这么走了么?

 


No.3


我第一次见宗捷师父,是2015年1月份,那时候我刚去寺院里,要短期出家。大和尚开佛教文化研讨会,教内教外请了许多专家教授来,宗捷师父给大家讲峨眉八段锦,还示范给大家看,一群东南亚僧人啧啧赞叹。

 

真的对宗捷师父印象深刻,是15年二月份过年,那会儿微信红包刚才兴起不多时,大家都在寺院的各种群里发红包、抢红包,也就图个玩个开心,基本上发红包的人都是五块十块的发,一次悟如师很兴奋地跟我们说,“宗捷法师说他晚上来发红包啊,你们盯紧他,他最大方,他红包都是一百一百的发,他昨天过年给居士们发了两千多块钱的红包了。”我们惊呼,“宗捷师父好土豪啊!”悟如师说,“微信上居士们供养给他的红包,他收下转手又全部发出来分给大家了,自己还倒贴了好几百”,十几分钟后宗捷师父来群里后发红包,我抢了个46.43元的大红包,那是我目前人生抢红包最大一次,唯一一次。

 

后来寺院的原班首心安师父去了北方之后,宗捷师父接替他做了寺院的班首,因为他自己也修建了一座寺院,只是还没有完全建成,若他自己的寺院没事,便会来我所在的寺院小住一段时日,住在少有人去的书画院,深居简出,偶尔出门去给居士们讲课。大多数时候他不会出现在大众眼中,他不随众上早晚课,所以更是难得遇见他。偶尔有客人来,他或在自己屋里泡茶请人家喝茶聊天,或是在当家师的茶室里和大家一起喝茶聊天。

 

宗捷师父二十四五岁便出了家,是近代高僧智敏上师的弟子,他曾做过敏公的衣钵侍者,后来又跟随过多位高僧学习显密教法,对藏传佛教和汉传佛教都十分通达,知识非常渊博,写得一手好字,还会峨眉的八段锦,茶道功夫了得,还像还精通古琴还是什么乐器。听过他讲课的居士们和后辈法师们,都特别喜欢他。直到他圆寂之后,我才发现他的弟子也超乎我想象的多和广,且大家都十分尊敬他。

 

觉知得知宗捷师父病后,跟我说,他前些天还在网上看他教六字诀的视频,若是宗捷师父就此走了,以后只怕是要看一次难过一次。他说,“我情愿自己少活十年,换他平安。”

 

可这生死,哪是你愿意就可以的呢。

 


No.4


我并非宗捷师父的皈依弟子,虽然在寺院时常照面,他主法的法事我都会去拍照或录影,但碍于多种缘故,我和宗捷师父并不是很熟。

 

宗捷师父留给我的印初象他是个非常温和内敛但又严肃的人,偶尔在寺院碰见他,我问他好,他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情绪但十分温和的回我:“好”,再无多言。师父与同性僧侣或是男众弟子交谈时面上倒是常挂着温和的笑容,并表现出大众面前不常见的开朗,若凡遇到人遇上烦恼请他开示,他总先哈哈哈一番,似乎把沉重的烦恼事也笑轻了,再一边喊人喝茶一边为人开解。但遇上尼师和女居士,他便顿时严肃许多。

 

在寺院,一部分性格比较开朗随性的法师会和女众比较熟络,大家只要保持好必须遵守的清规戒律便是。但宗捷师父持戒非常非常清净严格,但凡女居士一人,是决不可进他僧寮去的,与女众说话,都会格外客气与之保持距离,就连打扫房屋他也拒绝女义工去,要么是喊个男义工去打扫,更多时候是庆长师父亲自去打扫。

 

在佛门里,没有年纪之分,出家年岁久,就是前辈长辈,法为大。庆长师父与宗捷师父似乎是同年生的人,但庆长师父是宗捷师父的弟子。宗捷师父虽是弘觉寺的大和尚,但他没有随身的弟子给他做侍者,他凡事似乎不太愿麻烦到其他人,有什么事情大多都是自己动手,自己不方便时也都是让庆长师父去做。因为我在庆长师父监管的部门下做事情,偶尔长师父实在抽不开身,便喊我替他代劳。

 

有一段时间,宗捷师父来寺院小住闭关一段时间,因为闭关期间尽量避免起心动念的事宜,需一个人精进用功,庆长师父便每日三餐替他打饭送去房里。但恰好中间有一个礼拜长师父要去五台山供灯,出门前委托我替他给宗捷师父打几天饭,又再三叮嘱我说,因宗捷师父戒律行持非常严格,不允许女众进屋去,让我给他打了饭放在窗台上,叫他一声即可。长师父走了之后,我如是照做。打了两顿饭之后,第一天下午收到宗捷师父发来的短信,言简意赅:“饭放窗台上就行,不必叫我,感恩。”之后我再打了饭菜,便放在窗台上,也不知道他什么吃的饭,吃的凉的还是热的,由始至终都没有见过他。

 

这期间倒是发生过一件有趣的事情。因为我自己饭量大,宗捷师父人很高而且又胖,我推测他应该饭量较大的人,闭关持戒又不方便出门,中午斋堂饭菜丰盛,我就尽量多打点,怕师父吃不饱。过了两天,远在五台山的长师父给我发短信来,叮嘱让我饭菜少打点,宗捷师父跟他说自己吃撑了下午还要吃剩饭菜,实在太多了,他那里已经堆了两天没吃完的馒头了。我当时乐得不行,脑洞大开自行脑补了平常一脸严肃的师父望着被堆满满的饭盒,心里可能想着:“这姑娘恐怕是个傻子”,那反差萌的画面,不能再逗了。

 

这是我关于宗捷师父最清晰的一段记忆了。

 

而之后,是去年春节我回寺院过年。原本去书画院找当家师,但他不在,却碰上刘菩萨和几个义工在替宗捷师父搬家,说是书画院的房间要全部清出来盛放书画作品,宗捷师父要搬去老僧寮住。老菩萨喊我一起帮忙搬东西,东西已经差不多搬完了,只剩下宗捷师父的十来盒各种茶叶、两套茶具、几幅唐卡佛像和一些法器跟拜垫。要搬去的房间在老僧寮的二楼,我抱了唐卡和香炉和几个义工一起送过去,房间比原来住的屋子窄了好些。

 

不知宗捷师父最后的健康岁月是不是在那里度过的。

 


No.5

我一直以为,宗捷师父生病是九月底或是十月初才发生的事情,所以总以为他还有足够一段时间来找到治疗的方法,还有时间创造奇迹。

 

11号那天中医院的医生发他的病历给我,我才知道七月中旬就已经去做了第一次检查,而检查的时候癌细胞就已经转移了。而此刻,宗捷师父肝脏已经2/3是囊肿状态,同时还有多处内脏病变的并发症,就连进食和服药都很困难。

 

我后来去翻找关于宗捷师父的各种信息,才发现寺院9月下旬就发过为宗捷师父祈福的讯息,而我却没有看到。而当家师父的朋友圈也提到过,我因为没刷朋友圈的习惯,也没有看到。可是后来想想,即使我知道了,那又怎么样了?又能做什么呢?生死大事面前,任何言语都变得苍白无力,多少事也都不过是徒劳一场。

 

听有师兄说,宗捷师父7月9号还在广州给大家开示禅修和养生,亲自泡茶与大众分享。七月中旬却已被确诊肝癌晚期。听当时听他讲课的师兄讲,宗捷师父承诺说今年冬天一定要去广州讲一堂茶文化课的。那些翘楚以盼是师兄们,永远等不到这个机会了。

 

又零零碎碎地知道,早先病情是宗捷师父自己都要求要瞒着,所以许多他的弟子都是直到他临终前几天才知晓他生病事情,如我一般,许多人都如同晴天霹雳。他的好些弟子和同修翻山越水去医院看望他,即使在这样生死的边缘,他依然是保持着过去健康时的出家人威仪和淡然,忍着病痛与人微笑和说话,对于来看望他的那些人,他更多在关怀他们而非提及自己的病痛。

 

生病的人大多情绪不好,而且肝癌晚期会疼痛许多病人需要用吗啡来止疼,像我这样一个肩颈不舒服或是痛个经都能让我情绪糟透顶的人,我不知道宗捷师父是怎样做到如此淡然。我难以想象每隔几分钟一次生生撕扯的疼痛如何还能保持“法相庄严”,但凡有人去医院看他,他穿好衣服如常端坐,坚持“依教奉行”,直到最后几天他实在无法坐起来了,才肯躺在床上。所有人的电话,也是直到最后他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才不接听。那是一个真正佛教徒的模样。

 

一般佛教徒在病重确定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之后,他们大多会非常平静地接受死亡,而且非常专注于念佛或是自己修行的法门,以保持自己临死时不会被死亡的恐惧所分心,能够一心不乱地往生,安详淡然的等待死亡的降临。记得以前有个师父跟我讲说,生死关头是修行的最好契机。

 

我最初以为信仰只是为了更好的来生,后来我以为仅仅是为了修身养性或者修行今世造福众生,后来亲眼见过悟定尼师因胃癌故去的场景。死亡不仅仅是死亡,它还可以有新的意义,是告别,是新生,也不仅仅只有悲痛,也可以淡然毫无牵挂的离开。

 

信仰的力量不仅仅是可以改变,也能改变死。

 

 

No.6


我的皈依师是寺院的大和尚,但我在寺院待的两年时间里,真正教给我最多东西的人却是庆长师父,而长师父的宗捷师父的弟子。某个角度来说,我从长师父那里学到佛法,好些可能是来自宗捷师父。

 

宗捷师父是非常好的大善知识,但凡听过他讲课和开示他的人无不欢喜敬重他。庆长师父也是,但我愚笨如我,却没能从他们那里汲取到营养来调伏自己愚痴心性。

 

但我学会更加珍爱和尊重生命了,却也更加敏感和害怕面对生死无常。即便师父们天天在耳边念叨着,觉知生死无常,舍离五欲,我依然难以坦然面对生死。即使我知道,这也许只是短暂的告别。

 

这一段生命没了就是没了,一切又得从头再来。

 

宗捷师父不过四十四五岁的年纪,出家刚好二十年。对于一个出家人而言,前半生的时间基本上都会用来学习佛法,修行提升自己,真正成为一个在修行上有见地且博学法师,少说也得上十年的时间。因而对一位出家人而言,他们的人生真正开始发光发热,基本上都是年近百半年之后。就像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必须得让自己储备够了知识量,才能去教导他人。而出家人,他们不仅仅是知识量上的累积,还有自身德行素养和修行见地上的要求。

 

像是宗捷师父那样年轻出家,几十年如一日精进修行且在实修上有见地的法师,在当下教内并非常见的。因而这样和善而且博学的一个人,在最好的年纪离开再乐观对待也是一件十分令人惋惜的事。

 

小孩子气的点说,我余生都没有机会在群里抢到宗捷师父发的红包了,而我曾抢他的那么多红包,也再没有机会还回去了;

他承诺要去广州讲的茶道课再也兑现不了了;

他储备了多少好茶还没有喝完;

他尚未完工的寺院不知谁去替他完成,又或者他满大众的愿望,他何时乘愿再来去继续修建他的道场;

他从他的师父们那里接来法脉,还没有全部传下去;

弘法造福众生的事业刚刚开始,还有那么那么多的事情未完成;

 

但他说:“我要换一个躯壳再来。”

 

不知他来生是否还记得他这一世曾唤作“释宗捷”,是个穿黄袍的僧侣;

他自己兴建的道场叫弘觉讲寺;

他的八段锦和六字诀惠及无数人;

还要那些他去过的寺院、留下的脚印、闻过的茶香、写下的墨迹、敲过的钟鼓引磬…

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他说乘愿再来还做个佛门释姓之人。

 


No.7


这一年多,不过是二十来个月的光景。我身边经历过五个人的离开。

最初胃癌的悟定尼师、病逝的外公、车祸的表弟、瘫痪数年的登成老和尚,以及两天前故去的宗捷法师。

 

我逐渐意识到,我的年纪越长,往后不断要面临着不同年纪亲友师长的离开,而每一次生死告别都让我难过相当长一段时间,我至今也未能完全接受17岁表弟已经故去一年多的真相。所幸的是,即使我没有变成一个很好的佛教徒,师父的教导依然在我潜意识里留下些种子,起码不会让我长久沉溺于悲伤之中,我还能一边哭着一边笑着继续往前走。

 

我十分庆幸,在这个大家都以认为和尚是职业化的时代里,我遇见到的是像宗捷师父那样的一群真正的修行人。教会我珍爱和尊重生命,教会我能与他人悲苦感同身受,教我平等与慈悲,觉知生死无常。

 

也许还要继续难过好一阵子,但宗捷师父说他要换一个躯壳再来。我想余生里可能还会再见到他,也许在某座寺院,也许在某个茶室,也许是人群熙攘的街头。那时他改换了模样,这一世的弟子和同修们没人能认出他来,而他也不再记得那些曾与他品茶话家常的人。


但是——

 

“哈哈哈,没关系啦没关系啦,换个躯壳不认得了,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回嘛。”



No.8

师父,下次挑选皮囊您可别走了眼,记得挑个保质期一百年的那种。

愿您圆成佛道,得大自在,不舍有情,乘愿再来。

 


图片 / 宗捷法师



深夜疲乏,神情恍惚,言辞凌乱不成章法,我姑妄随记,聊表缅怀。

2017/10/14  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