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 ‖ 藏乡(终篇) 闯北

余人七日 2018-09-29 22:40:20


“心安处,魂归所,即吾乡。”


7.25


    经过在狮泉河的休整,我们忐忑地走上了大北线。

    正值雨季,雄巴乡到亚热乡的路被泥石流冲断,修路的人说得从土路过去,我们就直铲入草地中,开始寻找那条不知所踪的土路。

    四周是一片算不上深浓的绿意,群山林立,迷途的云将影投在山头,光与影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

    一路上只有驴朋友傻愣愣地望着白色箱子呼啸而过,半个人影也没有。

    午饭的时间逐渐过了,却始终兜兜转转绕不出去。寻了一个湖边,开始野炊。

    忽然间见一辆红车在山野间穿梭,像黑暗里星星点点的火光。

    “哎!!”何叔和舅舅大声呼叫,然而他们的声音逸散在风里,被阳光撕扯得支离破碎。

    何叔立马上车,驱车去追赶红车,我们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酸菜萝卜炖牛肉的香味引得我们食指大动,面条也已经出锅,但还不见何叔回来。

    每人盛了一碗面坐下,时不时望向车子消失的地方。

    车子可能陷在泥地里,今晚可能要走回雄巴或者寄宿藏民家中……恐惧、不安、担忧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大网,笼在心上,愈收愈紧。

    半个多小时过去,忽然听到我妈的一声喊:

    “车!”

    我紧张地望向山边,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白点正渐驱渐近。过不了一会儿,何叔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我们走偏了,要往回走几公里,那个司机带着我走了一遍正确的路。”何叔说。

    找到正确的路了。

    心中一块大石猛然落地。

    又是一碗面条入腹。


(野炊湖边。)

    

    沿着旧路回去,草地上的车轮印令人眼花缭乱。

    没有路牌,没有标志。何叔、舅舅还有妈,却似乎都记得从哪条路来。只有我一脸茫然地望着窗外不断变幻的山色。

    突然车身狠狠地颠了一下,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着就是变本加厉的第二下。

    “啊——”随之的是妈的一声惨叫,她左手撑着前方的座椅,右手扶着腰,五官因疼痛而扭作一团,咝咝地吸着冷气。

    “我的腰……”何叔马上停车。我挪开座位上的东西,好让妈躺下。舅舅身手敏捷地冲到后面看妈有没有事。

    又见何叔摇了摇头,说:“轮胎不行了。”我下车一看,轮胎的钢圈变形了。罪魁祸首是路上的一条散布着尖锐石头的沟壑和过快的车速。


   

    换胎的过程也并不顺利。路面不够坚硬,千斤顶无法将车抬升到能将车底的备胎取出的高度,几度尝试,何叔在车底进进出出,趴在砂石路上,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备胎取出。换完胎后,舅舅和何叔身上落满了土灰,大汗淋漓。

    天边静静流动的云朵,以及山风,都在冷眼旁观着我们这些入侵者犹自挣扎。

    何叔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看得出来,对于行程的耽误以及妈的腰伤,何叔心中满是愧疚。

    “没事的,这也是一种经历。”

    “我们就是很喜欢冒险的。”

    ……

    妈和舅舅的安慰见效甚微,始终拭不去何叔眉间萦绕的愧疚。

 

    本欲在亚热乡补胎,事实并不如意。没有补胎处,何叔只得去工地借了把锤子。

    然而事与愿违,一声一声砸在钢圈上的巨响,让倔强的钢圈出现了裂痕。无奈,经过一番讨论,决定返回革吉县留宿一晚,明天再行商议。


(没有记录换胎过程只好拿傻驴充数。)

(路边的黑颈鹤。)

(藏原羊。)


7.26


    何叔寻了一个与我们的路线大致相同的朋友,一道去闯这大北线,好有个照应。

    人在大自然面前终究是微不足道的。在四下无人的荒山野岭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驴朋友会远远地投来好奇的目光。心里终归不踏实。

 

    一路杀向雄巴乡,只要两辆车汇合,就无所畏惧了。

    窗外的景色愈发开阔,牛羊星辰般散落在草原上。不惊不扰的高原上,牛羊徜徉,没有江南戏水鸳鸯的婉转柔情,却是与世无争的朴素恣意。另外一边,卧着天空的梳妆镜,不知从哪一匹织布机上卷出的浮云亲吻着自己无瑕的倒影。何处是天,何处为泽,竟让人迟疑了。

    雨季总是不饶人,谁也不知道断路会出现在前方的何处。一路遇到三次断路,请了三回藏民当导游。最终在一位叫旺久的藏族小伙的带领下,走出了湿地,回到了正路。

    旺久是一个很机灵的小伙子,一口汉语说得也算流利。他读了高中,足迹远达北京——于藏族而言,大概已经算是十分难得。

    村中的居民更建造了“环村路线”,村民们会自行修补被水冲断的路,也会自发地疏通河道,引得车里人惊叹不已。


(第一位带路的导游。)

    

    许是天气的缘故,仁青休布措没有给我们带来惊艳,只是像一位平凡的老妪,在山间兀自过着粗茶淡饭、荆衣布裙的普通日子,那片连绵的雪山,像玉雕的簪子,大概就是她唯一的装饰了吧。


    

    会合之时,前方的路被水淹没,一潭浑浊的水横在前方,猛虎似的想要阻我们去路。何叔对自己的“小白马”充满信心。凤凰浴火涅槃,而我们的车,破浪重生。



    

    茶卡,藏语意为盐海之滨。

    扎布耶茶卡看起来与其它湖并无不同,谁又能想到,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中,盘虬卧龙般,潜藏着资源丰富的扎布耶茶卡。也不知是哪个冒险家不慎迷失,惊扰了扎布耶的休憩。

    近处一只野驴呆滞地望着满载着人的白色箱子,不知缘何,这只驴的颜色与其它驴不尽相同,是一种更加粗糙苍老的深棕,背上洒满了白色的“粉末”。

    呵,这还是只吃盐的驴哩。


(途中。)

    

    天色愈发暗沉,离措勤不知还有多远。夜色在苍穹上蔓延开来,藤蔓般妖娆地缠上山腰,渐渐地爬满了大地,逼退了最后的光亮。寂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开出了花。山野间只剩下车灯的光亮以及汽车的呼啸声。

    没有风声,没有星子,没有月光。

    路在车下,尽头在何处?

    树不知,石不知。路上的砂砾或许知道吧,却只用撞击底盘的声音告诉我们谜底。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一觉醒来,已是凌晨两点多。

    “快到了快到了!”何叔说。

    远远地看见各色商店招牌的光,暖暖的火种般,点燃了凌晨的黑暗。

    一下车,寒冷视羽绒和风衣如无物,肆无忌惮地从钻入肌理,与赶路的疲惫耳鬓厮磨,缠绵不休。

    三点,街上仅剩一家面馆依然亮着白得发冷的灯。老板很快将四碗牛肉面端了上来,面条热腾腾的冒着白汽,暖意从指间直达心田。

    我想,这大概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了,没有之一。

    这家面馆开到四点,在浓稠而寒冷的夜里,成为连夜赶路的旅人的慰藉。

    心中温暖。


(扎布耶茶卡接近尾声的日落。)


7.27


    “今天就轻松了,没那么赶。”何叔如是说。

    今天去的是文布南村,住的是通铺。

    虽然行程不紧,但听到住通铺总是有些紧张。

    算了,想这些做什么。不如瞧瞧眼前的扎日南木措。

    天公依然不作美,一片烟雨蒙蒙,天空像一滩浑水,灰茫茫的一片。湖是一汪深邃的蓝,像一块没有光泽的璞玉,等待晴空的雕琢。湖边风大,两件风衣一件羽绒再加上长袖打底,丝毫不觉得热。

    8度的夏天,这就是西藏,这就是高原。


(途中。)

    

    文布南坐落在当惹雍错湖畔。旅人对当惹雍错总有种莫名的情怀,即便它最偏僻,却愿意不远千里来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通往文布南的路并不好走,再加上大雨,路面泥泞不堪,时不时会遇见车子难以淌过的泥水坑。文布南就在不远处,而世界上最远的距离莫过于,你就在眼前,我可望不可即。

    我们住在当地一位藏民家里,男主人叫阿多,女主人是村子里的英语老师。

    通铺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脏乱,被褥整齐地叠放着,床铺两两头尾相连,窗明几净。

    晚饭由舅舅、何叔以及同行的另一位司机掌勺,我们在客厅等待。阿多用牛粪烤火,屋里很温暖,桌上摆放着还没吃完的牦牛肉。

    晚餐很丰盛,四川火锅、猪肉煮白菜、凉拌猪耳……我们与结伴同行的另一车人一起吃,来自天南海北的我们相聚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缘分是如此美丽而恰到好处。


(中午野炊处。)

(不知是鹰还是雕。)

(当惹雍错。)

(村里的狗。)

7.28


    文布北村与当穹错为伴,却没有文布南村络绎不绝的游客。

    刚一下车,便有一群流浪狗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子里,与质朴的村民生活在一起,它们对人类的敌意和警惕早已消融在了炊烟里,只余下对生的渴望。

    

(清晨的文布南村。)

 

    离开文布北,途经尼玛,等待我们的是“措上加措,一措再措”。大大小小的湖让我们应接不暇,美不胜收。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诠释了那些湖的无人问津,没有人去记住他们的名字,而他们,也只为自己而美丽。



    我们攀上山坡眺望色林错,天色湖光相接,蓝波万顷,一望无际。

    色林措,藏语里即“威光映复的魔鬼湖”,西藏第一大湖。传说奥运会时有记者留宿湖边,半夜听见凄厉怪异的呼声而惊慌逃走,鬼湖之名,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或许它只是孤独惯了,不愿有人来打扰,愿意独看云卷云舒,清平盛世。

    冷暖自知。

 


    

    进入班戈,就已经宣告着我们正式闯出了无人区,闯出了大北线。

    明天的背景音乐,就该是“回到拉萨”了。


(色林错旁的某错。)

(何叔的小白马进出大北线对比。)


7.29


    路上看见许多藏民聚在同一个地方,五彩斑斓的藏包为草原填了几许亮色。马儿身上是五颜六色的装饰,许多藏民身着藏装,牵着马聚在一处。

   我们一问,才知正巧赶上赛马节。

   在寒风中等了许久想凑个热闹,最终由于时间太长而放弃了。



    传说纳木错与相邻的念青唐古拉山脉本是一对夫妇,翻云覆雨,搅得天昏地暗,圣象天门被派来镇压夫妻二人。只可惜圣象天门正在修葺中,无法进入。何叔口中将圣象天门、纳木错、念青唐古拉尽收眼底的震撼,也只好留给往后的岁月了。

 

    “有些人不辞万里赶赴至此,只为了舀一罐纳木错的圣水,只为了看一眼布达拉宫的日落,只为了叠合文成公主走过的脚印,只为了朗读一首仓央嘉措的诗行,也为了目睹一次牧民赶着马匹、牛羊从一个草场迁徙到另一个草场,将一段故事延续到另一段故事里。又或是观望一次天葬,看着秃鹫将尸体啄食得干干净净,一具躯体转瞬即消,连一件青衫也带不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此生成佛,是为了超度众生苦难。”


    犹记得是《在最深的红尘里重逢》中的这一段话,让我不由自主地来到这荒原,去寻觅那些因果故事。

    舀一罐纳木错的圣水。

    这是我做了多久的梦,如今朝思暮想的纳木错就在眼前,我却生了近乡情怯之感。拍岸的湖水清澈见底,是柔软而神圣的蓝。这是思念的湖水,无数次芬芳了我的梦境。

    “好久不见。”我喃喃。

    战战兢兢地捧起一抔水,湖水从指间溜去,留下虔诚与相思在掌心,融入骨血。

    这是我全部的向往与想望。


    

    风尘仆仆地回到拉萨,终于脱下了厚厚的外衣,终 于洗了久违的热水澡。

    一身轻松。


7.30-7.31


    拉萨,是起点也是终点。

    旅行始于此亦终于此。

    且来共饮青稞酒,一杯敬故乡,一杯敬西藏。





(奉上之前遗落的追狼视频。)



为你朗读

那一天

仓央嘉措


那一天,
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
不为修来世,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月,
我轻转过所有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
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细翻遍十万大山,
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只是,就在那一夜,我忘却了所有,
抛却了信仰,舍弃了轮回,

只为,那曾在佛前哭泣的玫瑰,
早已失去旧日的光泽。



P.S. 谨以全部的信仰去朗读,无法读出仓央嘉措的情深,望海涵。



20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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