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你能扎下根,他们斩断了自己的根|外乡母亲“漂”在冰城

报刊销售公司冰城爱心联盟 2019-01-07 01:17:38

不论是出于无奈还是自愿,他们成了“老漂族”。


他们平均五六十岁、一退休就从全国四面八方的老家赶来,帮定居在哈尔滨的儿女们带小孩。


他们在陌生的城市中跌跌撞撞、寻找归属,在异乡抱团取暖,在故土与亲情两种信仰间摇晃。


三个月前,新晚报记者开始在群力"漫步巴黎"小区林立的高楼间穿梭,记录他们的故事……


这些穿着儿女给买的衣服、面露富足的外乡老人们,不知不觉间成了哈尔滨的"老漂族"。


这个特殊的圈子

为异乡繁闷的生活打开了一扇窗



清晨五点半,微信群里一连串"早上好"问候声,同时唤醒了散落在这座小区90多个角落里的手机。


"打卡"的这一群人,开始了一天当中最忙碌的时光:迅速做出全家人的早饭,先将上班的子女打发走,再哄他们的小孩吃早饭。然后,坐几站公交,把孩子们送到幼儿园……


上午九十点钟,群里真正的日常开始了:晒宝宝照片和小视频的,发语音聊家常的,互通附近最新菜价信息的,通知变天加衣服的,转发育儿常识和心灵鸡汤的……


这种群聊信息,每天至少三四百条。表面看,就是一大家子人"唧唧喳喳"唠家常。这个"家"有90多人,平均五六十岁。


他们并不清楚彼此的名字,因为在群里,都是在孙辈小名后面加上"奶奶"或者"姥姥"。


"妙妙姥姥"高艳霞是群主。


妙妙姥姥高艳霞


两年前,宝宝们一岁多,高艳霞编了个腰鼓队,让群里的奶奶和姥姥们统一推着宝宝车,拴上腰鼓——浩浩荡荡的"奶姥腰鼓队"满小区这么一耍,场面震撼,迅速"圈粉"。



"大家都跑来问:你们哪个托儿所的呀?我们就说我们有个群,都是姥姥奶奶。他们说:“呀,咱都一样的啊!就‘呼啦啦’全加进来了……”



这个拥有5000多户家庭的大众型小区,位于哈尔滨新区。当初房价适中,很多大学毕业后打拼了几年、有一定积蓄、打算留在哈尔滨生活的年轻人住了进来。



一两年后,外乡老人涌入。高峰时期,小区院子里能同时看到上百个带孩子的老人。



“戏精”奶奶姥姥们总有花不完的力气。天好的时候,群里规定每天必须在小区的长廊聚三次。


喊一声,全体宝宝车倾巢出动。“谁家中午懒得做饭了,就抱宝宝跑别人家蹭饭吃……”高艳霞说,“除了睡觉,我们就像生活在一起。”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最远的有苏州、杭州、潍坊等地。进了群才发现,经历太相似了:从儿女怀孕起,他们就过来一起住;儿女们也年龄相仿,大都是“80后”。他们每天做的家务,甚至每天的心事,“都一样一样的”。


他们一起聚过餐、唱过歌、跳过舞,爬过山、泡过温泉……像腰鼓队、小合唱和太极拳队这种宝宝参与的“主题趴”,大家会统一买服装。“小区保安见我们‘奶姥天团’来了,都给我们敬礼呐……”



这是每个月难得一次的放松时刻。在“退了休还超期服役”的日子里,他们时不常闹腾闹腾,争取做点儿“自己的事”。



3年,宝宝们从襁褓被送进了幼儿园。这个群从最初的7个人,一路壮大。他们的群口号是“在家精益上岗,在外平易近人”。每次组织活动,他们都要一起大声喊出这个口号。


要喊好几次。自己给自己鼓鼓劲。


“我们不是乐观。”高艳霞对记者说,“是生活能力太强了。”

进一步“老漂”
退一步“空巢”


张景玲在女儿家的衣服,只占据大衣柜的一角。她习惯将女儿女婿的衣服仔细洗好,妥帖挂起来。自己为数不多那几件,一直叠进一只手拎包里。


△张景玲


自从女儿上大学离开老家,到毕业留在哈尔滨,再到结婚,张景玲一直感觉“日子没了方向”。即使每天通电话,但女儿从来报喜不报忧。


她只能靠看哈尔滨天气预报、翻女儿朋友圈,再从女儿电话里的语气,去想象和拼凑女儿的生活。她一直觉得,“这么多年把我姑娘扔外边,对不住”。


△张景玲


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再次被强烈需要了。

于华和老伴从老家牡丹江林口坐了7个半小时的车,过来帮儿子照顾二胎。

怀着对孙辈的期待,父母们匆忙踏上了赶往异乡的车。当然,更多是对新生活的憧憬——他们终于要和从上大学就离家的儿女重新在一起了。尽管他们计划着把小孩带大就回老家,但那些电视里几代同堂的热闹场景,还是充满了诱惑。

以儿女的经济状况,雇保姆带小孩一个月要4000多元,“太奢侈了”。最关键的是——他们,才是儿女"最放心可靠的人"。

兴奋和新鲜感,很快被吞没在喧嚣的城市。高艳霞老家在平房,距这里只有两小时车程,可喧闹的市区和老家相比,简直“像两个城市”。她刚来的时候,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夏天开窗,大半夜车轧过减速带,那才响呢!我以为电灯掉下来了,‘扑棱’我就坐起来了……”


相比牡丹江,哈尔滨对于华来说盘根错节。出了小区门站在熙熙攘攘的路边,根本不知道往哪走。这里车多人多,她一出门就“高度紧张”。“我怎么走哪儿都踩人家后脚跟……刚来那年嗓子疼得啊,咳嗽,直上火……”



三代人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上厕所排队、夏天在家穿衣服不方便这种琐事,再所难免。老家榆树镇的管凤珍也清楚,她从此就和老家滋润的生活“拜拜”了。


“我家也就500来平米吧。”她伸出一只巴掌,云淡风轻地对记者说,“我五处房子。有地,播上种撒上药我就不管了。白天打两把扑克,到别人家串门子串一天……”她不甘心,总想把老家“那一套”带到儿子家。比如,她想储冬菜,结果抱着一堆菜满屋跑,发现“哪哪都热乎乎的”。


管凤珍和孙子


最“心慌慌”的是“不知不觉,钱就没了”。高艳霞接受不了小区里超市的菜价。只能出去早市挑,但必须眼疾手快,挑完了赶紧往家跑,否则全家人的早饭就耽误了。外孙女6个月大时,这个一向强势、自信的老人妥协了,把老伴叫来每天做饭,自己全心照顾外孙女。


但他们从不伸手管儿女要钱。于华家客厅有个公共抽屉,儿媳妇总往里塞钱,可她从不去拉那个抽屉。“咱小区这帮老太太,都有钱呢。咱可不花儿女的。”关于这一点,于华显得十分骄傲,“小孩穿的用的我们都买。我们就是‘倒贴’的保姆,哈哈哈……”



直到进了“奶奶姥姥群”,他们多少“踏实了些”。他们变得比子女更熟悉哈尔滨:哪里手纸打折,哪里水果便宜……但他们至今分不清南岗、道里。异乡的日子像是原地打圈,被压缩进这方不大的空间里。



他们是这座城市极为普遍的一部分。他们正慢慢被这座城市接受。但他们不接受——强烈想家。群里很多奶奶姥姥是一个人在这边带孩子,把老伴“扔”在了老家,过着遥遥无期的分居生活。



于华一直留着牡丹江老家的手机号。她平时省吃俭用,可即使老家手机资费比这边贵,她都从没想过换卡。那是她和老家的"圈子"唯一的联系。


管凤珍老家还有个80岁的老母亲。母女俩通话越来越频繁。她当着记者的面跟母亲通视频。当屏幕里出现那张满脸皱纹、笑眯眯的脸,这个55岁的孩子,赶紧把手机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用十根手指使劲在屏幕上摩挲:“妈,妈,快看看我是谁呀……”


“寄居感”所产生的莫大不适,将原本的生活瓦解了。在异乡,他们感觉太像在“空巢”。


连去银行取个钱、去医院看个病、去车站买个票,全是电子操作,什么都得学。“咱们群这帮人吧,都是这样的。哪怕谁把钥匙落家了,宁可在院里坐一天,都不带给孩子打电话的……”



一家的日常团聚,通常只有晚饭时。多是聊宝宝的事。老人们开始学会察言观色,变得小心翼翼。要是儿女语气不耐烦,“一准是在单位不顺心了”。他们这一晚就“尽量把嘴闭上”。“我家孩子在外边太不容易了,有时候累得没时间跟我们说话……可以理解的。”这是他们对记者重复最多的一句话。

他们做了很久很久的“思想斗争”,才肯把这些讲给记者听。

好些话,他们从没对孩子们提起过。


干了半辈子粗活的母亲

正努力用忙碌忘记衰老


临近中午,群里的奶奶姥姥们成群结伙约出去买菜。大家拉着小车,装着沉甸甸的菜,搭几站公交,返回幼儿园接回宝宝。午饭是她们“显身手”的时刻:一面要盯着到处奔跑的宝宝,接受宝宝随时“攀爬”到自己胳臂上;一面,有条不紊地料理出“两菜一汤”。同时,嘴里要保持和宝宝的对话,关于“今天幼儿园有啥好玩的”——这种祖孙俩“咿咿呀呀”的交流,要持续到哄宝宝午睡前,去院里散步时,洗衣服、收拾屋子时,傍晚做全家的晚饭时……


“进幼儿园强多了。刚出生那会儿真受不了。”张景玲跟外孙住在一个卧室,一晚上觉睡得稀碎。“尿不湿一宿换7个,醒了要喂奶。几天下来我就长能耐了,一听声儿我就能坐起来……”


夜里,一连串熟练动作后,衰老的躯体重新把熟睡的小生命轻轻裹进怀里,尝试着继续睡去。


于华有一次抱孙子不小心跌倒了,膝盖跪在水泥地上,从此晚上起夜,手必须支着点东西,腿才勉强使上劲。


于华家的冰箱


最难的远不止这些。


多数人在最艰难的时候,又赶上更年期。一边对抗不适的身体和糟糕的情绪,脑筋还要“跟得上现在的社会”。


幸亏这里还有老闺蜜们。于华说,有一次她孙子生病,住了20天院,出院了老姐妹们都来看望,她来哈尔滨这么久,觉得“心里特别特别暖和”。



“这个群非常有用”。每次出门,她们约定至少4人同行。最多的时候,二三十个老人带着宝宝互相照应。异乡的城市里,一大家子人在一起,他们去过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我终于明白

我妈根本不是喜欢小孩,她是心疼我


直到重新和母亲管凤珍生活在一起,孙芳超发现了母亲的变化。冰箱里的青菜稍微坏一点,他就会扔掉。可母亲总是不甘心,偷偷试探性地塞几根菜回去。剩菜剩饭也是,在儿子出手扔掉之前,常常被管凤珍用力吃光。


孙芳超察觉到了母亲的小心翼翼。不知不觉间,他和父母在家里的角色互换了。


一想到这,心一下子被扎得生疼。


两代人生活在一起,摩擦不可避免。在记者面前,于华一直对儿媳赞不绝口。只有一次,她给孙女买了块橡皮,儿媳打了孩子一下,责备孩子管奶奶要东西。这事她一直藏在心里。


△于华向记者讲述


“当时伤了心了。我说你这是打孩子吗,你这是打我呀。你们要是不用我,我就回家。”从那之后,儿媳再没碰过孩子一个指头。


“回去”这两个字,可以终结这种“老漂家庭”里的一切不快。


更多是离不开。今年春节前,张凤娥的孙女住院了,全家人跟着上火,老伴犯了痛风,张凤娥又严重拉肚子。“我儿媳妇给我下个碗面条,端上来一看,面上放着一整根菠菜。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我说这孩子是急成啥样啊……这家要是没我们老的,就给他们打击很大很大的。”


儿女们强烈需要着他们。他们不能倒下。


原本性格独立的韩雪,自从跟母亲张景玲重新生活在一起后,变得更依赖了。“有一次儿子打预防针,发热是正常反应。我妈一宿没合眼,一直给物理降温。我都没坚持下来……”


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她的口头禅是“你走吧,我来”。


韩雪有时觉得,自己被宠坏了,疏于家务,因为有母亲在,“你走吧,我来”。


王莎莎一直“埋伏”在“奶奶姥姥群”。她试图钻进母亲高艳霞的内心里。她逐渐意识到,原本火爆脾气的母亲,在和她一起生活这5年来,除了帮她照顾孩子,还包揽了全部家务。但她极少抱怨。


群里很多老闺蜜回忆,高艳霞刚来的时候是长头发。"背影跟个少女似的"。现在,变小老太太了。


“我原以为我妈退休多没意思,生个小孩给她玩。”王莎莎对记者说,她花了5年才明白,“我妈根本不是喜欢小孩,她是心疼我。”



儿孙在,任漂泊

不问归途


记者问每一位妈妈,你们想不想家,将来回不回家?


管凤珍觉得,“怎么也得孩子上初中以后”。她之前一直想着,“等不用我接孩子了,要是我还活着,就和老伴回家去。”她不确定到时候还能不能适应老家的生活了,“也没准儿还得回来”。


“上养老院搭伴养老”,是群里这帮老闺蜜们的“最新主意”。经过这几年和儿女们一起生活,这些“老漂”比别人更真实地意识到,"并不是儿女不孝顺,而是他们白天有工作,晚上还有自己一摊事,终究不能勉强在一起"。


“等我们老了,耳朵聋了,两个电话不接你们就毛了。”高艳霞对记者说,“等有一天起不来了,儿女雇个人,我们还能好受点儿。要把儿女折腾稀了,生不如死……”


当记者告诉王莎莎,她母亲正和大家盘算着将来去养老院时,王莎莎突然严肃起来:“我妈一次没跟我说过。他们一定是说说而已。”


他们无法接受,当父母们用尽生命最后一个阶段的力量,帮儿女稳住了这个家,等孩子大了,他们却想“告老还乡”,找个养老院“躲起来”。


△管凤珍




三年来,这些奶奶姥姥们付出很多努力,把越来越多的孩子融入到特殊的“大家庭”里。他们希望孩子们不要像他们的父母那一代那么孤单;希望他们懂礼貌,不自私,乐于帮助别人。希望他们将来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现在,这群宝宝们在一起越来越亲。



他们一心念着的,只有儿孙。儿孙就是他们余生的全部。都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现在,对这群老人来说,“儿孙在,任漂泊,不问归途”。


张景玲没有告诉女儿的是,当初她因为着急赶过来,只买到了一张硬座票。她怕装满水果的包放在行李架上,会被别的包挤伤,于是,整整26个小时,这个瘦弱的母亲一直坐在座位上,抱着那只沉甸甸、冰凉冰凉的包。


包的底部,只塞了四件换洗的衣裳。






■谨以此文向无数个冬日里仍在忙碌的伟大母亲们致敬



哈尔少儿

爱心志愿服务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