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亚妹 五月五,去秦安陇城过个别样的端午节吧

王托弟的栖息地 2020-03-23 23: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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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端午:采艾归来露沾裳

文/杨亚妹


农历五月回乡,不期而遇的自然是端午节了。


沿着三十年的来路走回去,陇城川笼在一片初夏的绿焰中,南北二山即将成熟的麦子像次第点燃的火苗,似乎听得到哔哔啵啵的响声。清水河浩浩荡荡,承载着八千年娲乡的辉煌,骄傲地自东向西奔涌。河边是粗壮的柳树与挺立的白杨,周围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田埂上艾草繁茂,馥郁的药香四处弥漫。薄明的晨曦中,采露女子的笑声清脆如铃……


那时候,一切简单美好:村子里有两个姓氏,杨和赵;土地生长两种庄稼,麦子和玉米。


其他的,都是点缀。


露水,艾草,柳枝


 

陇城的五月五是要早起的。凤尾村的女娃们起得尤其早。


赶在太阳醒来之前,去采那晶莹圆润的露水,去拔那沾满露水的艾草。

 

据说采了五月五的露水来浸润头发,头发就会又长又黑(是不是因为我每年采了太多露水的缘故,所以头发如此之多?)!因着这个原因,女娃们等待端午的心情不亚于过年,怀着些许神秘莫名的期盼与遐想,采露润发,年复一年,乐此不疲。五月的陇城川玉米及膝,长得正欢,初醒的露珠眨动着晶亮的眼睛,顽皮的在玉米叶子上打着滚,只需轻轻一晃,便欢快地跃入掌心,再抹到头发上去,伴随着相互间的打闹嬉戏,不多时,头发湿了,鞋袜裤脚袖口一并湿了……


在轻巧欢快的游戏中,蓦然间,就看到光芒四射的太阳,从北山之东、龙山之北的缝隙中跳将出来,如同被惊醒了的婴孩,睁大了眼睛!

 

采露的过程,也是拔艾草的过程。大人们说端午的露水是神水,艾草沾有神水,能避邪、杀菌、消毒,保人安康,所以这一天的艾草要采很多,晒干了收起来,用来蒸灸的。我记得母亲总是拿一把干了的艾草叶,用力的搓搓搓,揉成绵绵的小团,给呀呀哭涕的侄儿们灸着小肚子,烟雾袅袅,药香弥漫,我常常觉得更像是一场虔诚神秘的仪式,然而两三次之后,病果然就好了!


多采艾草是端午节第一等大事,奈何这大事总被采露的乐趣冲淡,我们每个人拿回家的艾草,最后也只是一种象征,是靠不住事儿的,实用性的艾草,还要靠父亲和哥哥成捆的割了来,放在太阳下晒。

 

“又是一年端午时,遥将祝福挂柳枝。”


陇城的端午节,家家门户上遍插柳枝,据考此俗与南方的龙舟竞渡一样是用来“祈年”的,祈愿风调雨顺,作物丰收。清水河畔的旱柳没有垂柳柔媚婀娜的身姿,直楞楞的枝条一并向上,如槐、如杨,如此刻我们纷乱的发。家乡的树似乎都是这样,简单的向上直立,却又叫我如此喜欢,一如喜欢这条自东向西倔强奔流的清水河,朴素、直率、坚定、又骄傲。


太阳逐渐升起,大家相约到清水河边聚会。端午女娃们采艾草趟露水,男娃们的任务则是折柳枝。这些淘气的小子们,不管平日里怎样的打闹不睦,这一天早晨全都一团和气,亲如兄弟,大孩子上树去,掰下一枝枝柳条扔下来,小孩子在地上捡,于是每人分得若干,拿回家去插到所有的门窗。女娃们在河边洗脸,沾水梳着长长的头发,互相帮忙辫成两条光滑乌黑的大辫子——记忆中凤尾村的女娃们都有两条长长的辫子!然后对着河水默默许愿。我不知道我的姐妹们许的愿是什么,因为愿心是不能说出口的,说出来便不灵了。记得我曾对着清清的河水说:让我妈的牙再也不要疼了!——那时候母亲总是牙疼,在过年的时候疼得昏天黑地,我难受得好久都不敢回家。


在童年并少年的时光里,我们年年去清水河许愿,河水淌淌,带着无数女子的美好心愿奔向远方,如今,天南地北生活的伙伴们,你们可好!当年给清水河许过的愿还记得吗,实现了吗!

 

当一切仪式结束,肚子也开始嚷饿的时候,一群人便抱了艾草,拖了柳枝,嬉笑追逐着奔向回家的路。穿过太阳下熠熠生辉的一川庄稼,沿着小河边长满冰草的路一直向南,在凤凰山巨大的羽翼下,静静地座落着我们的家,村子里,炊烟袅袅。


在所有混合着节日饭菜的香味中,我清晰地闻到母亲独一无二的饭香,那是刚出笼的蝴蝶花卷和自酿酒醅的味道!


酒醅,蝴蝶花卷,棕糕


 

家乡不产米,也少粽叶,端午节吃粽子是很奢侈的事儿!但是母亲自有她的法宝让我们过上不一样的端午节。


酿甜醅也叫酒醅子,是家乡特有的风味美食,端午节的时候家家户户自酿。用莜麦或小麦,撞去皮,淘洗干净,将雪白的麦仁放在一口大锅里,倒上适量的清水,架了柴禾细细的煮,煮到筋道透亮,沥干余下的水份,盛在陶或瓦盆里,凉至微温,按比例撒上甜酒曲拌匀,上面一层层覆了楸树的大叶子,再用一件大厚物件裹了,放在常温处发酵。在这个过程中,母亲会每天早晚用手摸摸盆身的温度,据此推断发酵程度,有一天摸得盆口发热,便需揭了包裹的物件,任它自然放置半天,清清甜甜酒香四溢,即大功告成!吃一碗,口齿清甜,胃里暖暖,若是忍不住嘴馋,多吃几碗,便要醉了!


在整个清水河流域,五月五也是女儿回娘家和走亲戚的日子,提着瓦罐送酒醅走亲戚是这一天最易见的情景。邻里之间谁家酒醅做的最香甜,必是要大方拿来与众人分享的,所以你家一碗我家一碗,连着几天都会有吃不完的酒醅供我们解馋!

 

陇城过端午,还有给小孩烙“花馍”的习俗,我最难忘的是母亲蒸的蝴蝶花卷——将发好的面团擀成大大的圆形薄片,细细撒上香豆粉、姜黄末、精盐、清油,一层层卷起来,切成小个的剂子,做成蝴蝶形状,一掀蒸笼,喧软雪白,恰似飞出一只只色彩美丽的蝴蝶,香气飘出好远好远,飘出端午节的凤尾村头,隔着三十年也能闻得到!

 

那时端午的棕子是稀有之物,不似现如今随处可得。若逢集日,父亲会带我去陇城老街道上吃一种类似棕子的美味——因为棕叶太窄不好包棕子,就在屉笼上下铺上厚厚的几层细棕叶,中间裹了糯米蒸,蒸熟后晾凉,用细线切成小块,撒了新割的槐花蜂蜜,谓之“棕糕”,算是家乡人依据自有条件创新的一种棕子的别样吃法罢!出凤尾新城过小河西行二里,进南门便是陇城古城,老街道两边都是明清时留下的商铺,褪色的褐色木门板一面面卸下来,即开集营业了,正街左手,有一个卖棕糕的老爷爷。


吃罢棕糕,顺主街出古城北门,过龙泉至西关桥西,是姑姑的家,姑姑给秦剧团做戏袍,裁剪下各色绸缎带子,父亲和姑姑聊天,一边选了颜色艳丽的绸缎边角料,做成发带,扎在我的发辫上,于是牵着我的手穿过宽阔的河湾往回走。河湾是陇城川最中心的宽阔地带,清水河在这里远离北山往城墙跟下绕了一个大半圆,河滩长满茂盛的萸子,太阳照在一滩大小石子上,五月,散发着暖哄哄的气息。


五彩线,香草荷包


 

“编成杂组费功深,络索轻于臂缠金。笑语玉郎还忆否?年时五彩结同心。”清吴曼云这首《江乡节物词》写尽端午的浪漫风情!香草荷包,五彩线,也是陇城端午节必备的物品和仪式。

 

讲究的五彩线是用黄、青、白、红、黑五种颜色的丝线或棉线编成,据说这五种颜色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又分别象征东、西、南、北、中,蕴涵着五方神力,可以避邪防毒,祛病强身,使人健康长寿。所以小孩子们手腕脚腕上,甚至脖子上全都得系上编好的五彩线,大人们则是男左女右,系上一条即可了。这种五彩线要一直戴到农历“六月六”参加“打花线”的游戏,之后才打断或剪下来,丢到房顶上,等着喜鹊衔走给牛郎织女架鹊桥,以备“七月七”的“金风玉露一相逢”。

 

荷包有用五色丝线缠成的,有用绸缎、碎布缝成的,内装香草和雄黄,佩在胸前,散发着迷迷蒙蒙的香气,寄予了人们求吉祈福、驱恶避邪的美好愿望。小婴孩全身挂满了各色荷包,连帽子上、肩膀上、袖口上都缝着小龙、小蛇或壁虎样的荷包。女孩子也会挂上最精巧的荷包出去比美,男孩子则把心爱的荷包羞涩地藏在衣服里面,轻易不肯拿出来示人。


那一天,很多孩子的额头、耳朵窝里是黄色的,那是妈妈拿指头抹的雄黄,用以驱蛇逐虫的,尽管母亲吓唬说会有蛇从耳朵里钻进脑袋的,可是我很讨厌那黄色在耳朵里,所以坚决不肯抹的,只好罢了。


陇城的荷包有许多讲究和样式,最常见是十二生肖、花鸟鱼虫和日用物件,活灵活现、鲜艳夺目、见之则喜!还有小萌娃荷包:白布做的身子,戴着小指甲大小的红肚兜,女娃头上扎着两条小辫,男娃头顶则是一撮留海,有圆滚滚的小胳膊小腿,整个小人不过半寸大小。


工艺最繁杂和讲究的叫做“马尾荷包”——将一根马尾分解成四至八根细丝,再用勾针在做好的荷包上“挽套子”,套子也有各种图案,有的如点点繁星,有的如蜘蛛撒网,有的如散点梅花,有的如蜻蜓翅膀,点线交织,经纬分明,最后系上数量不等的丝线穗子(有单穗、双穗和四穗之分,多为四穗式)。


马尾荷包是陇城荷包中的精品,工序复杂,工艺精细,造型精巧,形态各异,妙趣横生,可装饰亦可收藏,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多次在中央、地方电视台亮相,还随行“出访”过美国呢!小时候受手巧的亲戚所赠,我也有很精致的花瓶样马尾荷包,可惜都遗失了!但我记忆中最喜爱的还是母亲绣的小香包,用鲜艳的绸子,包了香草,肚子圆圆,两角翘起,穿了亮晶晶的丝穗,如同古戏里小生头上的帽子,大的有指肚大,小的只有半个指甲一般,小巧精致,玲珑剔透,还可以挂在笔帽上,足够我炫耀好几日了!



 

陇城的女孩子大概都有学做荷包的经历,起步通常学做两种最简单的,一种叫做“针灌”——截两长一短三截细竹子,先一圈圈拿白绵线经竹心分别缠了,再用彩色丝线配色一针针挑出花色来,最后用彩线带穗子“晶”字形串在一起;一种是用较硬的纸叠成或大或小的棕子样,然后拿各色的彩线顺着棱形的方向一圈圈缠绕,只余下四个小角,串上长长的彩线穗子,就是一只彩色的棕子罢。说起来简单,可是做起来总是不易,往往是“针灌”染成“墨竹”、“棕子”捏成“扁汤圆”,面目全非有违初衷,到最后自己也羞于戴在身上!


我开始学做荷包,大概是在七八岁的时候。


小学一二年级,母亲鼓励我,送我几缕她少女时代做绣工用的真丝线,用绵软的白纸分色一缕缕的包着,还是解放前的宝贝呢,经过漫漫岁月,依然光洁晶亮!我拙劣的手艺最终也无精进,舍不得糟蹋母亲送我的宝贝,这些丝线跟了我30年,不管走哪里,我都把它们夹在随身的书里带在身边,偶然翻出来看看,如同打开一幅珍藏的历史画卷,从这里似乎看到少女时代的母亲,和少女时代的我自己。 

 

16岁以后离家求学,陇城的端午便离我渐行渐远。有一年五月,父亲有信来,打开看时,母亲绣的三只香包与我深情对视,那一刻涌出的泪水,成了我今生不疲不倦前行的力量之源。

 

生命如风,从时间隧道呼啸而过,可总有些什么会留下来,不会随风而逝,只会恒久弥新,譬如端午的晨曦,晶莹的露珠,艾草的香气,母亲的荷包……以及爱,让我们,在经年的某个午后,洗净铅华,远离喧嚣,静静的落回到最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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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杨亚妹,甘肃天水人,生长于女娲之乡秦安陇城凤尾村,现居陇南。少写作之才,有笔耕之好,愿以文会友,共赴生命之美。个人公众号:yym20166;微信号:mzmg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