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随笔)

平邑醉话 2020-03-23 02:32:17

本文首发于《青涩的记忆》



人不是先知先觉,所以常犯错误,常干后悔事。让人后悔的事不在事情大小,而在于它让心伤害的程度。这就是之所以有些事情后悔一阵子就过去了,有些事情则后悔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原因。


文革时期,年仅16岁的我在离家五里的公社所在地的社办高中读书。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归心似箭,下午上完两节课,风风火火地大扫除后,便急匆匆往家赶。一路上想着母亲端上热腾腾的饭菜,不由得口水淌了出来。那时节正在长身体,饭量重,所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每月口粮定量只有30斤,刚够半肚,更别说还得养活硕鼠。我们总是吃了上顿儿盼下顿儿,最后一节课几乎是饿着肚子在上,任凭老师在讲台上使劲讲,学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只盼着下课铃声,惦记着碗大的窝头。每天早餐三两米的稠粥,午餐半斤面的窝头——每周有两次馒头,晚餐二两米的瞪眼儿稀饭,嘴快的捞些稠的,像我这嘴慢的第二碗只剩米汤了。日复一日,天天如此。


连走带跑,很快就到家了。推开屋门,叫了两声“妈”,没有回应。仔细一看,母亲蜷缩在昏暗的炕角里一动不动。我的心不由得抽紧了,赶紧扑到炕边问:“妈,您怎么了?”半天,母亲才嘘了一声,问:“回来了?饭在锅里,自个儿端出来吃吧。”摸摸母亲的额头,微烫,一会冷一会热,肯定伤风了,急忙拿出药匣,找出安乃进和羚翘丸让母亲服下,用热毛巾敷在额上,烧渐渐退了。


第二天,情况好多了,她感觉到了饿,已是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我问她想吃什么,我来做。可家里有什么呀,除了玉米面就是硬高粱面和谷子面。平时还得掺和好多糠,今天特殊,单给母亲做点纯的。纯的也很粗糙,饭到口边,难以下咽,母亲摇摇头,只喝了半碗谷子面糊糊,又躺下了。本来瘦弱的身体更见憔悴了。“要是有个馒头该多好哇!”我胡思乱想着,眼圈渐渐湿润了。“如果我把昨天中午的那个馒头省下来拿回家,该多好哇!我真不孝!”我好悔哪!恨不得搧自己一个耳光,仿佛二十五只老鼠钻进胸膛——百爪挠心。


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馒头已是家常便饭,甚至孩子们都吃腻了。就拿我家养的小狗欢欢来说吧,没有肉汤,光馒头连看也不看。可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里,一年到头,从生产队分几斤小麦,中秋和春节的饺子就指望它,招待客人也指望它。大人不舍得吃,我们有幸多吃几次。一次是年夜考旺火时,用铁棍儿扎上小馍放火上烤,边烤边吃,韵味无穷。母亲在制作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发酵的面粉兑不好碱,左揉右揉,不时放在鼻子底下嗅一嗅,最后再掐一小块放灶火上烤熟,掰开看一看、尝一尝,反复多次才上笼屉蒸。等到出笼时,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必先祷告一会儿才敢揭晓。一次是“六一”儿童节集中在公社所在地活动,我们中午的干粮就是母亲用麦麸面精心制作的“点心”。另一次是中秋节吃月饼——麸面里放点小苏打和红糖,烙几个饼子,就成了“月饼”。


家贫出孝子。住校的同学大都这样,周六中午就“绝食”了,白彤彤的大馒头谁都不舍得吃,嗅一嗅装进书包里背回家,与家人共享。只有几个家庭富裕的例外。实际上,儿子饿着肚子拿回来的馒头,父母根本舍不得吃,倒是弟妹们不客气,大快朵颐。记得孩提时也经常吃哥哥带回来的馒头。一到周六特高兴,早早地盼望二哥回来享口福。我没有弟妹,是家里的老嘎瘩,孝敬父母的馒头在一阵推让之后,又成了我的俘虏。父母怕我饿坏身子,禁止我这样做,可屡禁不止。后来不知出于什么理由,校长通知食堂改周五中午吃馒头,才煞住这股风气。试想,如果是夏天,一个馒头在包里藏一天半,不都馊了吗?再说,周六中午饿一顿不打紧,晚上回家总可以填饱肚子,只是细粮换粗粮而已。周五中午不吃就够呛了,谁能挺得住?此后一如既往坚持下去的只有存儿一人——他自幼丧父,随改嫁的母亲寄居在邻村,经历比别人复杂,生活比别人凄苦,自然孝心比别人重。记得又是一个周末,吃完午饭,大家不约而同地收拾东西,免得放学时手忙脚乱。存儿打开书包一瞧,洋鬼子看京戏——傻眼了,昨天放进去一个完整的馒头只剩下半个了。他不由得无名火起,厉声问道:“谁把我的馒头吃了?”大家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没人吱声。课后打扫卫生时,有人在土炕墙脚翘起的席子下面发现了一大堆杏核大小的馒头块,大家围拢过来,议论纷纷,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这些就是失窃的赃物。窃贼竟是大老鼠。于是大家忍俊不禁,哄堂大笑起来。原先干粮袋都在墙壁上悬挂着,老鼠够不着。星期五下午学校突然检查卫生,舍长把墙上的东西都摘了下来整齐地码放在窗台上。宿舍鼠患猖獗,老鼠个大胆大,见人不躲,常跟人捉迷藏。卫生大检查给老鼠提供了可乘之机,聪明的老鼠吃不完还藏了起来。在大家的笑声中,存儿一脸茫然,哭笑不得。我暗自庆幸自己没留馒头。


看着病榻上的母亲两天水米没打牙,我心如刀绞,愧悔至极:“哪怕留下半个馒头也好!哪怕省下的那个馒头也被老鼠吃掉了,我的心情会好受些,至少我尽孝了。”当参加工作领到第一个月薪水时,首先想到的是给父母买一袋面粉,以稍稍慰藉那颗愧疚的心。


过去了这么多年,每当看见馒头就不由得想起这件事。虽然事不大,却久久不能忘怀,恐怕要追悔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