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乃谦:一个真正的乡巴佬 | 星期天文学

凤凰读书 2018-12-10 15:07:32

曹乃谦曾说:“中国作协主办的内部刊物《作家通讯》编辑室有次来信问我说:‘你的创作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我的答复是:‘食欲和性欲这两项人类生存必不可少的欲望,对于晋北地区的某一部分农民来说,曾经是一种何样的状态。


我想告诉现今的人们和将来一百年乃至一千年以后的人们,你们的有些同胞你们的有些祖先曾经是这样活着的。’”这就是曹乃谦的使命。(马悦然)


他们就再不说别的了。别的都没用。把衣裳脱光就全顶了。




板女——本篇主人公。五成儿货妻子。奶哥哥情人。


奶哥哥——中年光棍儿,小名和和。父亲温善(地主成分),母亲温善家的。实际上是贵举老汉和他母亲的私生子。


五成儿货——板女丈夫。呆傻人。

 

 

真黑。

 

黑得看不见低矮的窑,也看不见自个儿的手跟脚。

 

黑是黑得啥也看不见啥,可板女就是能看见路。

 

路在发光呢。

 

板女手拿着三个谷面烙的摸儿,拐着条腿,一颠一颠地在路上走。

 

路的那头是奶哥哥的窑。

 

板女有两年没去奶哥哥的窑了。去也进不去,那窑整整锁了有两年。

 

奶哥哥是她妈奶大的,她跟奶哥哥相好。小时候耍过家家她就给奶哥哥当媳妇儿,奶哥哥也好叫她给当。长大了些她就跟奶哥哥说:“奶哥哥奶哥哥我真的给你当媳妇你真的要不?”奶哥哥说:“我要。真的要。”

 

就是为了奶哥哥,她才在十五年前没跳井没上吊,嫁到奶哥哥村,给了一个半傻不傻的五成儿货。五成儿货白天机明一阵不机明一阵,到了黑夜就全不机明了。头一挨住炕沿就成了死猪。

 

板女等五成儿货成了死猪,再等天黑得啥也看不见啥,就到奶哥哥家。

 

“才来。”

 

“总得先打发咱娃们也睡着。”

 

他们就再不说别的了。别的都没用。把衣裳脱光就全顶了。他瘦瘦的。她肉肉的。他趴在她身上就像是蚂蚌蹦在蛤蟆上。

 

做完那个啥,他也不下去。是她不让他下。她说,你就这样的睡哇。他就听了她的,就那样的迷糊上一觉。她给他当铺的。他给她当盖的。

 

每回都是她把他摇醒。

 

“给。吃哇。”

 

她就拿出点吃的给他吃,筱面窝窝山药饽饽苦菜馍馍,家吃啥拿啥。实在没有的可拿,她就偷着到地里摘几个玉荚棒,要不就刨几窝山药蛋装在裤腿儿,拿回来给他煮着吃。

 

她看他吃。

 

“你也吃。”

 

“我不饿。”

 

“尽我吃。”

 

“你瘦的。”

 

有时候,她就叫他在她肚皮上吃。听得他叭啧叭啧地嚼,试得他咽东西时肚皮一顶一顶的。她真高兴。再没有比这让她高兴的事了。

 

这次,她啥也没给他带来。

 

“唉——穷死了。”她叹了口气摇醒他。

 

“摘了把黑豆荚想给你煮。叫看田的给没收了。”她说。

 

“家里喝的是稀糊糊。今儿啥也没给你带。”她说。

 

“我不饿。”

 

“你瘦的。”

 

“咱娃们。”

 

“你歇心。我常能跟地里往回扑闹点儿,今儿碰个看田的是公社的。狗日的硬跟腰里头摸。”她说。

 

“我也没个啥能给妹子吃。”

 

“一天八两颗子。你还不够。”

 

“要不我下地再滚滚地做锅筱面糊糊喝。”

 

“唉——穷死了。”

 

“我再拿火盖烙点贼贼苗儿倒进去。那该多好,要有点油那就美死了。”

 

“唉——穷死了。”

 

他下地生火。

 

“生生哇,”她说,“可你甭做糊糊。”

 

他看她。

 

“我出一会儿就回。”

 

他看她。

 

“后晌我见狗日的会计往西房搬白面。”

 

“撞鬼呀。人家亲戚是公社的。”

 

“怕球他。就他们狗日的吃哇。”

 

“要不我去。”

 

“哪能行?你成分高。”

 

她一把把他推倒在炕沿上。

 

他把她盼回来了。

 

她把肩上扛着的一袋白面往炕上一蹲:“狗日的们,就他们吃哇。”

 

他俩饱饱吃了一顿烙饼。

 

“真香。越嚼越香。香得舍不得往下咽。”

 

“咽哇咽哇。场面的筱麦秸垛底还藏着一袋。”

 

“再有口酒就是皇帝的光景。”

 

烙饼就滚水吃饱了。她又把衣裳脱光说:“来哇。穷人就这点儿福跟富人是一样的。

 

做完那个啥,他说头真晕。

 

“头真晕?那不就顶是连酒也喝了?”

 

他们嗤嗤地笑。皇帝的好光景使得他们嗤嗤地笑,笑得忘记了第二天会有点啥事情在等着他们。

 

他被法院判了两年。

 

她被五成儿货给打断了一条腿。

  

真黑。

 

黑得啥也看不见啥。可板女就是能看见路。

 

路在发光呢

 

她拐起个腿,一颠一颠地加快了步。

 

路的那头,她的奶哥哥在等着她。



温孩压在女人身上就做那个啥就说,“日你妈你当爷闹你呢,爷是闹爷那两千块钱儿。”


女人

 


温孩——本篇主人公。是以后篇目里出现的大狗和小狗的父亲。一个没有自己的思维的人。


一个脸上的皱纹像耕过没耙过的山坡儿地、下巴的胡子像羊啃过没啃净的坟头草的人——没有正式姓名。代表着温家窑村的至高无上的权威。在《玉茭》里又一次出现时,宣判了玉茭的死刑。

 

 

温孩总算是娶上了女人,村人们挺高兴。可听房的说:温孩女人不跟好好儿过,把红裤带绾成死疙瘩硬是不给解,还一个劲儿哭,哭了整整儿一黑夜。

 

后来又传出说:温孩女人不仅是不给温孩脱裤,还硬是不出地,温孩从地里受回来,她硬是不给做饭,还是一个劲儿哭,哭了整整儿一白天。

 

再后来全村都嚷雾了:黑夜不给脱裤,可以让过她,可白天不出地受还不给做饭,这是不可以让过她-的。

 

“咱温家窑祖祖辈辈没传下这一条。”人们说温孩。

 

“该咋着?”

 

“不楔扁她要她挠?”

 

“那能行?”

 

“你去问问你妈。”一个脸上的皱纹像耕过没耙过的山坡儿地、下巴的胡子像羊啃过没啃净的坟头草的人说。

 

温孩去问妈,妈说:“树得括打括打才直溜。女人都是个这。

 

温孩听了妈的,回家就把女人楔了个灰,楔得女人脸上尽黑青。

 

听房的人们传出说:这下顶事了,温孩压在女人身上就做那个啥就说,“日你妈你当爷闹你呢,爷是闹爷那两千块钱儿。日你妈,你当爷闹你呢,爷是闹爷那两千块钱儿。”

 

“温孩爹那年就是这么整治温孩妈的。”有人说。

 

后来,温孩女人就给温孩做饭了。

 

再后来,温孩女人就远远儿的跟在温孩屁股后头扛着锄出地了。

 

“啧啧,黑青。”

 

“啧啧,黑青。”

 

地里的女人们撇嘴儿,眨眼儿,摇头儿。


 

黑蛋瞭见女人那两只萝卜脚吊在驴肚下,一悠一悠地打悠悠。


亲家


 

黑蛋一一本篇主人公。是《蛋娃》主人公蛋娃的父亲。行为总则是:中国人说话得算话。在《蛋娃》里第二次出现时,帮老柱柱捏窑。


亲家——拾来(蛋娃妻子)的父亲。蛋娃的岳父。

 

 

一大早,就听得院外前有毛驴在“咴咴”的吼嗓子。

 

黑蛋说:“狗日的亲家来搬了。”

 

女人说:“甭叫他进。等我穿好裤。”

 

黑蛋说:“球。横竖也是个那。”

 

女人的脸刷地给红了,说:“要不你跟亲家说说,就说我有病不能去。反正我不是真的来了?”

 

黑蛋说:“那能行?中国人说话得算话。”

 

黑蛋出院迎亲家。

 

亲家把院门框扶扶正,把毛驴拴在门框上,又把门框扶扶正。

 

黑蛋冲窑喊:“去!给亲家掏个鸡。我跟锅扣大爷借瓶酒。”

 

“亲家,”黑蛋亲家说黑蛋,“我灌来一瓶。每回尽喝你的。”

 

黑蛋说:“球。咱俩分啥你我。”

 

黑蛋女人低头出了院,眼睛不往谁身上看,去掏鸡窝。

 

“甭甭甭。夜儿个村里跌死牛,”亲家冲黑蛋女人说,“我到队长家借毛驴,狗日的堂屋正煮牛肉。”

 

亲家把吊在驴脖子上的一个裹着的毛口袋解下来,“给。不烂再煮煮。”

 

黑蛋女人低着头接住毛口袋,眼睛不往谁身上看,进了窑。

 

喝着酒,黑蛋说亲家:“她这两天正好来了。要不,等回去再走。”

 

亲家说:“行。”

 

黑蛋说:“借队上的毛驴保险要扣工分儿。要不你们走就走哇。反正是等她完了以后再做那个啥。”

 

亲家说:“行。”

 

黑蛋说:“下个月你还把她给送过来。我这儿借不出毛驴。

 

亲家说:“咋也行。”

 

黑蛋女人的眼晴不往谁身上看,在地下做这做那的做营生,还顺便听两个男人说话。

 

喝完酒,黑蛋说女人:“把那洗过的衣裳换上。要不,叫人家村人笑话。”

 

亲家说:“甭甭甭。路过公社我给她买上个袄跟裤。”

 

黑蛋说:“叫亲家你破费。”

 

亲家说:“看你说球的。”

 

黑蛋送女人跟亲家。送过一道一道的梁,又送过一道一道的沟。

 

亲家说:“你回哇。上山呀。”

 

黑蛋说:“上山哇。我回呀。”

 

黑蛋犹犹疑疑地返转了身。亲家轮起大巴掌,照驴屁股就是一下。驴蹄子坎噔噔噔地踩起了乱碎的点儿。

 

球,去哇去哇。人家少要一千块,就顶是把个女子白给了咱儿。球,去哇去哇。横竖一年才一个月。中国人说话得算话。黑蛋就走就这么想。

 

扭头再瞭瞭。

 

黑蛋瞭见女人那两只萝卜脚吊在驴肚下,一悠一悠地打悠悠。

 

黑蛋的心也跟着那两只萝卜脚一悠一悠地打悠悠。

 


这人活一世,男人就是那没出息的蛾儿,女人就是这要命的灯。男人扑来扑去扑女人,可临完还不是个往火坑坑跳?


男人

 


老柱柱——本篇主人公。也叫柱柱。高粱和玉荚的父亲。


二柱——老柱柱弟弟。高粱和玉荚的叔叔。

 

 

老柱柱盘腿坐在煤油灯前,眼睛倒来倒去的紧跟着那两个蛾儿。那两个蛾儿忽扇着笨翅膀,硬扑那煤油灯。灯苗儿让它们扑得一下一下的闪。窑里也跟着一闪一闪的黑。

 

老柱柱不忍心看着它们给活活儿烧死,就把那两个蛾儿轰走了。

 

他支楞起耳朵听听西房,他女人跟他弟弟二柱还在嘁嘁嚓嚓地说话。

 

说了半夜了,还说。是圆是方早该定了,还说。二柱最想跟嫂嫂说话了。这个,老柱柱早就看出来了。

 

“嫂嫂嫂嫂,我记得你生大侄子的那年是十四岁。你说你十四岁就能生娃娃?”

 

“嫂嫂嫂嫂,好几个下乡的都以为是我和你。以为我哥是你公公。你说失笑不失笑。”

 

“嫂嫂嫂嫂,人们都说二侄子像我。还说我是给哥哥拉边套,你听听这像啥话。”

 

这样的话,二柱当着老柱柱的面也敢说。

 

背后狗日的说不定说得更灰。老柱柱常这么想。狗日的对他嫂嫂有心意了。老柱柱常这么想。起初,老柱柱一这么想,心里就发紧就发急。后来,也就不觉得有啥了。起初,他盼着二柱能快快成个家,好另外过开。后来,就不这么想了也不这么盼了。

 

成不成,就在今儿这一黑夜,老柱柱想。

 

老柱柱瞭瞭炕头,炕头睡着俩光头后生。平素他们是跟着叔叔在西房睡。今儿他们的妈跟他们叔叔有事要定规。吃完夜饭,老柱柱就把俩小子留在这厢。

 

唉——二十四五的二十四五二十八九的二十八九。唉——为啥没养下个女娃。要有个女娃就好了,要有个女娃少说能换回一个。换回一个就不愁了。老柱柱想。

 

二柱快四十了,还是个光棍儿。虽说这些年手头里也攒下个女人钱,可不是这不对就是那不对的,没人跟。前些日有人给说了个内蒙的寡妇,可一拉溜还带着三个男娃。二柱说,该咋,再不要恐怕连个这也摸捞不住。

 

做不得做不得。这不是明明往火坑坑跳?做不得做不得,要知道,这跳进去可就再也跳不出来了。老柱柱说。

 

那两个蛾儿又相跟着飞回来了。又是你一下我一下要不一齐上的硬要扑那灯。灯苗儿给它们扑得一闪一闪的黑。窑里跟着暗一下暗一下的忽闪。

 

“嗞!”有个蛾儿的一扇翅膀给燎下半个。它带着一股烟逃向黑处,留下的那另一个,还在来来回回的扑灯苗儿。

 

“看看。这就好了,这就不扑了。”老柱柱瞭着那只烧了翅膀的蛾儿说。

 

那只蛾儿飞进黑处看不见了。老柱柱又调转头看这另一只。这只蛾儿还在扑灯。越扑越起劲,就像是要跟灯拼命呀。

 

有啥瘾,非要不顾死活的扑。老柱柱想。

 

有啥瘾,非扑,非扑。老柱柱想。

 

唉——我看出了。这人活一世,男人就是那没出息的蛾儿,女人就是这要命的灯。男人扑来扑去扑女人,可临完还不是个往火坑坑跳?老柱柱想。

 

那还不是个这?就是个这。老柱柱想。

 

老柱柱就想就支楞起耳朵听。西房好像是没了嘁嘁嚓嚓的声音。

 

成了?老柱柱的心一惊一喜。哧溜哧溜从当炕滑擦向门,又欠起屁股探起头听。刚才的那种嘁嘁嚓嚓的声音是没有了,可又有了种别的响动。不知道老柱柱是真的听见了还是心里犯疑忌。

 

成了。老柱柱的心一抖一颤。他赶快瞭瞭炕头睡着的那俩光头后生。

 

该咋?二十四五的二十四五二十八九的二十八九。老柱柱想。

 

想着想着,那种不知是真的还是犯疑忌想出的声音,又从西房传到老柱柱的耳朵里,越来越响越来越亮,震得老柱柱头晕。他赶快看看炕头那俩光头后生,那种声音才慢慢慢慢的小了,慢慢慢慢地静下来。

 

刚才烧了翅膀的那个蛾儿又一晃一晃的飞回来了。飞也飞不稳,可它还要一晃一晃的向灯苗儿扑。

 

这回老柱柱不管它了。眼看着它就要叫烧死,可他不管它了。他知道管不住。管了这阵儿管不了那阵儿,管了今儿管不了明儿。他知道它就是个扑灯的东西。它活着就是为了扑灯,没别的做项。

 

“嗞!”那只蛾儿的又一扇翅膀给冒了烟。它扑腾了几下秃膀子,就“叭哒”一下跌在灯台上。肚皮迎天死命地乱蹬脚,想往过翻身,可就是翻不过来。越想翻,越是翻不过来。

 

“叭哒!”另一只蛾儿也给跌在了灯台上,连脚也没蹬一下就不动了。它是给活活儿烧死了。

 

看看,就图了个这。老柱柱想。

 

唉——娶下是娶下的愁,娶不下是娶不下的愁。反正是个愁。

 

唉——男人,男人,我看是难人,老柱柱想。

 

西房传过开门声。老柱柱赶紧又滑擦到灯跟前。

 

是二柱进来了,脸上没恼也没笑,给老柱柱扔过个红布包儿。

 

“哥。就依你们的。”

 

老柱柱接住包包儿没做声。

 

“先拿这钱给孩子们捏上三间窑。”

 

老柱柱捧住包包儿没做声。

 

咱俩隔半个月这厢,隔半个月那厢。

 

老柱柱盯住包包儿没做声。

 

二柱说完就又过了西房。

 

老柱柱看看红布包儿,看看那俩光头后生,又看看眼跟前的灯。早又有两个新的蛾儿飞来了,很有力量地忽扇着翅膀扑向那灯。



“胡说去哇。刚才我专吃过冰糖。要不你再试试看。”她又往下扳他的头。


筱麦秸窝里


 

丑哥——本篇主人公。也就是以后篇目里常提到的丑帮。一个勤劳、但命运不好的年轻光棍儿。


她——丑帮恋人,也就是以后在《丑帮放羊》里提到的奴奴。嫁到了煤窑,《筱面味儿》里再次出现时,仍被称作“她”。

 


天底下静悄悄的。月婆照得场面白花花的。在筱麦秸垛朝着月婆的那一面,他和她给自己做了一个窝。

 

“你进。”

 

“你进。”

 

“要不一起进。”

 

他和她一起往窝里钻,把窝给钻塌了。筱麦秸轻轻地散了架,埋住了他和她。

 

他张开粗胳膊往起顶。

 

“管它。这样挺好的。不是?”她坎缩在他的怀里说。

 

“是。”

 

“丑哥保险可恨我。”

 

“不恨。窑黑子比我有钱。”

 

“有钱我也不花。悄悄儿攒上给丑哥娶女人。”

 

“我不要。”

 

“我要攒。”

 

“我不要。”

 

“你要要。”

 

他听她快哭呀,就不言语了。

 

“丑哥。”半天她又说。

 

“嗯?”

 

“丑哥唬儿我一个。”

 

“甭这样。”

 

“要这样。”

 

“今儿我没心思。”

 

“要这样。”

 

他听她又快哭呀,就一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绵绵的,软软的。

 

“错了,是这儿。”她努着嘴巴说。

 

他又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凉凉的,湿湿的。

 

“啥味儿?”

 

“啥啥味儿?”

 

“我,嘴。”

 

“筱面味儿。”

 

“不对不对。要不你再试试看。”她探胳膊扳下他的头说。

 

他又亲了她一下,说:“还是筱面味儿。”

 

“胡说去哇。刚才我专吃过冰糖。要不你再试试看。”她又往下扳他的头。

 

“冰糖。冰糖。”他忙忙地说。

 

老半天,他们谁也没言语。

 

“丑哥。”

 

“……”

 

“丑哥。”

 

“嗯?”

 

“要不,要不今儿我就先跟你做那个啥哇。”

 

“甭!甭!月婆在外前,这样做是不可以的。咱温家窑的姑娘是不可以这样的。”

 

“嗯。那就等以后。我跟矿上回来。”

 

“……”

 

又是老半天,他们谁也没言语。只听见月婆在外前的走路声和叹息声。

 

“丑哥”

 

“嗯?”

 

“这是命。”

 

“咱俩命不好。”

 

“我不好。你好。”

 

“不好。”

 

“你好。”

 

“不好。”

 

“好。”

 

“就不好,就,不……”

 

他听她真的哭了,他也给滚下了热的泪蛋蛋,“扑腾,扑腾”滴在了她的脸蛋蛋上。

 


白天我想你墙头上爬

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


锅扣大爷

 


锅扣大爷——本篇主人公。三寡妇情夫。

 

 

锅扣大爷又叫人们从野坟地给抬回来了。

 

锅扣是外省份的人,村里没亲戚,可全村人都叫他锅扣大爷。他一喝醉酒就不分辈数的给所有的人当大爷,村人们也就真的不分辈数都这么叫他。

 

锅扣是温家窑村日每日要喝酒和日每日都能喝得起酒的人。锅扣的弟弟盆扣是省里头的大官儿,每个月都给他寄个三十二十的,可齐叫他给喝了酒。

 

锅扣喝酒不就菜,还好喝热的。锅扣热酒的方法跟人不一样。他是在裤档里补个兜,把酒瓶往里一塞就顶事了。喝两口又塞进去。喝两口又塞进去。

 

锅扣大爷也给人喝他的酒。

 

“来!给大爷喝他狗日的一口。”说着,他就一吸气,把皱巴巴的肚皮给吸出个洼洼,手就伸进档里,把酒瓶拔出来。酒瓶温乎乎的热。除了酒味儿,还有股别个的味道。

 

有人嫌,不喝。有人不嫌,撑起瓶子就咕嘟咕嘟吹喇叭。

 

锅扣眯着笑眼,歪侧着头,看人喝。他的嘴还在一张一张的动,好像那酒是倒进了自个儿的肚里。

 

锅扣每喝得七格儿八格儿,就摇晃着往野坟地去,嘴里还哼着老也就是那两句麻烦调:

 

白天我想你墙头上爬

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

 

到了野坟地,他就手脚一伸,四八丫叉倒在一块大青石上睡大觉。天气要是不冷的话,他还把衣裳都扒光,任大蚂蚁小牛牛儿在肉皮上窜来又窜去,窜上又窜下。

 

“去!到野坟地往回抬抬你锅扣大爷。要不,会着凉的。”上了年纪的说没上年纪的。没上年纪的就呼喝着三个和五个的去了。

 

碰到酒醒些,他们就逗他:“锅扣大爷给蹦个老虎呗。”他说:“老了老了,蹦不了啦。”

 

“不老不老。”人们说着就拔些草,拧节绳。锅扣就撅起屁股,用屁沟子把草绳夹住,四脚扒在地上一下一下往前爬。

 

“蹦!蹦!”人们喊。

 

锅扣大爷就张开大嘴“吼呜——”吼一声。吼过,瞄住那人,一用气就向他扑来。屁沟子的草绳不掉,和档底的那串稀稀地吊着的东西一起晃当着,磕碰着。直笑得人们滚成一坎蛋。

 

这次,人们又把锅扣大爷从野坟地抬回来了。可这次抬回来的锅扣大爷只吐出一句话就再没醒来过。

 

他说:“把我埋进三寡妇的坟。”

 

谁也没牢防住他说了这么句话。这句话把村人们给说了个大眼瞪小眼。



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 

作者: 曹乃谦 

出版社: 长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17-10

页数: 232



 //

 序 


一个真正的乡巴佬

马悦然(瑞典)

 

一九九〇年代初,在一个杂志上找到了曹乃谦的几篇很短的短篇小说,题名为《温家窑风景》。我一看就发现他是一个很特殊的、很值得翻译的作家。一九九三年我的瑞文译文发表在一本瑞典的文学杂志上。我给我的老朋友李锐写信,问他能不能告诉我曹乃谦是谁?李锐回答说他跟乃谦很熟,也告诉我,他是大同市的一个警察。

 

去年八月底,我有机会跟李锐和陈文芬到吕梁山去,在李锐“文革”时期插队的山村邸家河住了难忘的几天。回到太原以后,我们跟曹乃谦见面,大家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一顿饭。乃谦那时把《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交给我,一共三十篇。我已经把那三十篇翻成瑞文,希望今年秋天会出版。

 

翻译过程中,我每天和曹乃谦通信,请他解释一些我不懂的方言词语等等。他每每解释得非常清楚,对我的帮助很大。我简直简不能懂为什么大陆的文学评论家没有足够地注意到曹乃谦的作品。最后一个句子融有山西北部方言的一个词语“简直简”。这种加强语气的词语常常出在曹乃谦的语言里。他小说里的主人翁不会说“每天”,一定说“日每日”。像李锐一样,曹乃谦很会模仿生活在贫穷山村里农民的语言。两个作家小说中的对话里所运用的脏话与骂人话真是粗得吓人。什么“狗日的”、“日你妈”、“我要日死你千辈的祖宗”,跟英语的“motherfucker”和“fuck you”一样普遍。其原因是很好懂的:两个作家在“文革”时期都插队在山西的山村里。李锐在吕梁山的邸家河,曹乃谦在山西北部的一个更穷的山村。

 

有的读者也许会认为曹乃谦的语言太粗,脏话太多。其实,他是一个单纯立身在农村里的作家,他的耳朵很灵便,他会把农民的语言搬进他的小说里。我自己认为他的文学艺术成就非常高。我最大的希望是曹乃谦的小说在台湾出版之后,大陆的出版界会发现他是当代最优秀的中文作家之一。

 

曹乃谦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到底是一部短篇小说还是一部长篇小说?这个问题据我看无关紧要。曹乃谦的著作跟李锐题名为《厚土》的短篇小说集差别相当大。曹乃谦书中所描写的事件和情节相互关联得很紧,故事里头的人物和场景又相互交叉得很紧。我自己觉得曹乃谦的著作在文体上比较像李锐的长篇小说《万里无云》。

 

李锐在他的短篇小说集《厚土》和他的长篇小说《无风之树》与《万里无云》所描写的农村生活方式,主要靠他在邸家河生活那几年的记忆。山西省的地图上根本找不着曹乃谦的温家窑。像FaulknerYoknapatawpha一样,温家窑只存在于作家的想象里。可是那贫穷的山村的环境、生活方式、经济条件和人物都是真的。

 

曹乃谦在他的一封信里说:“温家窑里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是有愿型的,都是真实地存在过的。当然了,这些真实存在着的原型以及他们的事,不一定都是发生在这个我给知青带队的北温窑村里……反正,都是我们山西省雁北地区农村的人和事。我把他们集中在了‘温家窑’。”

 

曹乃谦曾说:“中国作协主办的内部刊物《作家通讯》编辑室有次来信问我说:‘你的创作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我的答复是:‘食欲和性欲这两项人类生存必不可少的欲望,对于晋北地区的某一部分农民来说,曾经是一种何样的状态。我想告诉现今的人们和将来一百年乃至一千年以后的人们,你们的有些同胞你们的有些祖先曾经是这样活着的。’”这就是曹乃谦的使命。

 

已故的作家汪曾祺是曹乃谦的老朋友。在《跋》一文中汪曾祺说:“曹乃谦曾问我说:我写东西常常自己激动得不行,这样好不好?我说:要激动。但是,想的时候激动,写的时候要很冷静。曹乃谦做到了这一点。他的小说看来不动声色,只是当一些平平常常事情叙述一回,但是他是经过痛苦的思索的。他的小说贯串了一个痛苦的思想:无可奈何。对这样的生活真是‘没办法’。曹乃谦说:问题是他们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他们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可悲的。”曹乃谦冷静状态之下藏着对那山村居民的真正的爱,对他们的艰苦命运的猛烈的憎恨。

 

温家窑离台湾的乡村或者离我瑞典家乡有几千光年的距离。虽然如此,我深深地感觉到那山村的居民,除了那狗日的会计以外,都是我的同胞们,都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在同一个苍天之下。

 

温家窑容有三十户人家,一共不到两百个人。出现在曹乃谦的小说里的有五十个人,男女,老小在内。山村的领导人物是一个爱虐待村民、非常可恶的会计,一个比较宽大的队长,和一个下乡的干部。另一个权力较大的人物作者描写得真妙“一个脸上的皱纹像耕过没耙过的山坡儿地,下巴的胡子像羊啃过没啃净的坟头草”的老头儿。那个好像跟李锐小说里头的神树起一样作用的老头儿,代表中国可怕的传统家长的社会。

 

小说里所叙述的事多半发生在一九七三和一九七四两年。在“文革”恐怖的十年,人人最怕的是“群专”’就是“群众专政委品会”,一个当时各级政府维护治安的组织。

 

出现在故事里头的人物多半是一些可怜的年轻人或者中年的光棍儿。除了渴望吃饱以外,他们都渴望跟一个女人睡觉。真奇怪的是,口里装满了脏话的光棍把“睡觉”说成“做那个啥”。但是那贫穷的光棍儿哪儿去找买一个女人所需要的两千块钱呢?买不起女人的话,就只有跟自己的妹妹,或者跟自己的母亲做那个啥。要是简直简没有办法的话,就得找一个母羊来代替女人。光棍们的头头叫“下等兵”。他年轻时候当过兵,见过世面,玩过妓院。这个人自认是他妈一条好汉,什么事都办得了。他知道怎么样对付女性,也知道怎么去应付个人的肉欲与渴望。下等兵早年在傅作义将军的部队当过伙头军,会做菜。光棍们唯一的乐趣是隔上个一月两月的“打平花”。“打平花”的意思是:我拿我家里有的,你拿你家里有的,然后大家在一起打牙祭。家里平常有的只有莜面(一种燕麦的面粉)、山药蛋或者玉米。

 

山村里的生活非常苦,村民所分到的谷物只能保证他们不会饿死。年底算工分分红的时侯,每一个出劳动力的人所得的是九十到一百块钱,够买煤油、盐和火柴等土地生产不了的用品。手电筒是村里唯一一个近代化的事物。

 

村民常常饿肚子。他们肚子越饿,他们越梦想到吃八八六六(八八是八个凉盘和八个热盘,六六当然是六个凉盘,六个热盘)。可八八六六当然是永远吃不到的。那可怜的村民吃什么呢?平常吃的是糊糊,那就是燕麦面或者玉米面做成的比糨糊还稀的粥。农民们也大量地采野生的苦菜,煮半生后,腌泡在大瓮里,能吃一年。他们也常常吃燕麦面做的面条(鱼鱼),里面加点斋斋苗儿(一种野生的韭菜)。农民最喜欢的食物是用黄米做的油炸糕。可是每一个人一年才能分到半斤油。如果全家是四个人,只能分到二斤油。那二斤油全家要吃一年,他们怎么会舍得吃油炸糕呢?他们只有吃不用加油炸的素糕。村里的光棍们最喜欢吃的是油炸糕,最盼望的就是娶个女人。最需要满足的就是这两种欲望。有一首要饭调说“油炸糕,板鸡鸡,谁不说是好东西。”板鸡鸡指妇女的生殖器。

 

曹乃谦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作家。他不回避一般大陆作家所不敢提到的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比如乱伦。书中的头一篇的主人翁黑蛋只花了一千块钱为自己的儿子买了一个女人。因为价钱很低,黑蛋就答应让亲家每年把自己的老婆接回家去,用她一个月。黑蛋把亲家和女人送走的时候,心里想:“球,去哇去哇。人家少要一千块,就顶是把个女子白给了咱儿。球,去哇去哇。横竖一年才一个月,中国人说话得算话。”黑蛋的口头禅是“中国人说话得算话”,那贫穷的村民有他们自己的道德观。

 

第三篇的主人翁愣二因了性欲的压迫有时发疯了。他母亲就让她丈夫到离村比较远的煤矿去跟他们的大儿子要钱。丈夫过了几天回家的时侯,愣二好了。像Faulkner一样,曹乃谦的一个特点是他让读者读出言外之意。

 

在中国大男人主义的农村里,妇女的地位很低,比毛驴稍微高一点点。第二篇讲的是叫温孩的一个光棍儿总算是娶上了女人,全村的人都很高兴。可是听房的人说:“啊呀,新娘不愿意脱裤子!”后来有人说:“她也不愿意出地,也不愿意给丈夫做饭!”温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个脸上的皱纹像耕过没耙过的山坡儿地,下巴的胡子像羊啃过没啃净的坟头草的人就说“你去问问你妈。”温孩的妈说,非把那女人好好地打一顿。好,温孩回家去,把女人打得脸上尽黑青。后来,温孩女人就给温孩做饭了。再后来,温孩女人就远远地跟在温孩屁股后面扛着锄出地了。那结婚日不愿意脱裤子的新娘后来又变成一个男女平权主义者,找着一个爱她的情人。

 

村里男女之间也发生不求肉体之爱、比较浪漫的爱情。愣二最喜欢的姑娘叫金兰。愣二明明知道他永远没有希望娶她,可是非去看她不可。他去找她的时候,金兰光着脚板坐在炕上撕棉花。“‘你看,我一看就知道你在撕棉花呢。’愣二说。金兰只顾撕她的棉花,不言语。‘金兰,我也可好看你的光脚板呢。你看你的光脚板儿可好看呢。你看,你看你给压住了。’愣二说。”在这儿,曹乃谦又让读者读出言外之意。金兰听愣二说,“我也可好看你的光脚板儿。”就有点害羞,用腿膝把光脚板儿压住了,不让愣二看。

 

曹乃谦的著作里最值得佩服的角色都是妇女。其中给人最深刻印象的是柱柱家的,一个正义感很强而且非常宽大,非常能干的妇女。她给她丈夫柱柱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和老二都是二十来岁的光棍儿。他们家里还有柱柱的弟弟二柱,一个快四十岁的光棍儿。他们虽然攒了一笔钱想给二柱买个女人,可是总是没找着一个合适的对象。他们终于决定“朋锅”,那就是每两个星期轮流跟柱柱家的睡在西房的坑上“做那个啥”。这种安排不是很好吗?原来打算用来给二柱买女人的钱,就用来盖了三间窑房,等老大买了女人以后让他住在那儿。可是买女人就需要钱,需要钱就得在县里的砖瓦厂找工作,在那儿找工作,就需要走后门儿,要走后门儿,就需要找下乡的干部老赵。老赵是一个又善良又有办法的人,只要是柱柱家的意愿跟他“做那个啥”,什么问题都会解决了。好,老赵给柱柱、二柱和老二玉茭在县里的砖瓦厂找到工作。对老赵来说,这样的安排不是一举两得吗?性欲过度的玉茭因为偷看女人上厕所,被“群专”抓了,被打一顿后,就赶回家去。他忽然一天发现他妈和下乡的干部在东房的炕上做那个啥。他气得发疯了,把下乡的干部赶出去,然后强奸他自己的妈。柱柱和二柱从砖瓦厂赶回来之后,玉茭给抓住了。抓了以后,把他捆在一扇平放的门板上,嘴里给实实的填进一些驴粪,然后把他放在新盖的窑房里,把门锁了。第十天,柱柱叫了下等兵给玉茭洗身,给他穿上新的衣服。(我从这儿开始让曹乃谦自己把故事讲完)

 

第十七天的头儿,柱柱家又热热闹闹大红火起来。这天是大吉大庆的日子。这个大吉大庆的日子是给玉茭娶鬼妻。鬼妻是玉茭的亲舅舅在他们村给花了三百块钱订下的。鬼妻是个姑娘家,半年前因为不想嫁给一个人,从家偷跑出来在西沟的歪脖子树上吊死的。为这事,温家窑的人很气愤,说你们村人为啥跑我们的歪脖子树来上吊。要知道歪脖子树是我们村的歪脖子树又不是你们村的歪脖子树。可是这会儿看来,这事是闹对了’那女娃死对了地方。没死错。当鬼妻的棺材从板板车上抬下来时,玉茭妈哇地放声哭了。人们说你甭哭,玉茭妈玉茭妈你甭哭,大吉大庆的日子你甭哭。玉茭妈这才不哭了。人们说玉茭想要个女人,这下有了,这大庆的日子你该笑才对。玉茭妈的腮帮子动了动,想装笑可笑不出,差点儿又要放开声哭。她赶快拿上牙咬住下嘴唇。

 

我头一次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流眼泪了,感觉到玉菱妈很像古希腊悲剧里头的一个女杰。我再读,觉得她真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的化身。

 

曹乃谦是一个minimalistwriter(我不知道这个英文词该怎么样译成中文:极微形式的作家?)他的著作中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他会用不超过五百个字,把一个人的命运或者一个家庭的灾难都写出来。我觉得他的写作方式类似音乐的演奏。一个拉二胡的人要是把一个音符拉走了,整个调子就完蛋了。其实,曹乃谦也是音乐家,他小的时候学会吹口琴,后来也学会横笛、二胡、竖箫、三弦、管笙、唢呐和扬琴。乃谦的音乐之才也表现在他著作中的对话,他会非常巧妙地利用对话之间的沉默。

 

乃谦也很喜欢唱民歌,而且唱得非常好。去年九月初,李锐、蒋韵、文芬和我在太原跟乃谦吃晚饭的时候,李锐和乃谦两个都给我们唱要饭调。我记得乃谦唱的是这么两段:

 

“你在圪梁上我在沟,亲不上嘴嘴招招手。

 

“红瓤西瓜撒白糖,不如妹妹的唾沫香。”

 

这些要饭调的那种天真、朴素的美感让我想到我很欣赏的南北朝的《子夜歌》。

 

沈从文是五四运动以来我最钦佩的作家。我没有跟乃谦谈过沈从文的作品。他既然很欣赏汪曾祺的小说,我相信他也会欣赏沈老的著作。在我的散文集《另一种乡愁》我把沈从文说成是“乡巴佬、作家与学者”。而乃谦是一个真正的乡巴佬,我知道乃谦会同意我的这个看法。

 

他在本书台湾版的《自序》里说:“我之所以关心这些饥渴的农民,是因为我出生在农民的家庭。可以说我是半个农民。最起码我身上流着有农民的血液,脑子里存在着农民的种种意识,行为中有许多农民的习惯。比如说,我不喜欢吃单炒菜,就喜欢大烩菜。我不好坐在写字台前写字,就喜欢盘腿儿坐在床上扒在盖窝垛写。再比如,尽管我住在楼房的中层,可每当室外下大雨,我总要不时抬头看看房顶是否漏进了水,看看大雨里是否夹杂能把庄稼打坏的冷蛋。每次当我睡觉铺床时,我总是轻手轻脚,怕把床头柜上的台灯让被子搧起的风给吹灭。还有别的,还有别的。总之,我是个穿著警服的农民。”

 

二〇〇五年三月于斯德哥尔摩 

(本文作者为汉学家、瑞典学院院士、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

 


责编:野行人




知识 | 思想   凤 凰 读 书   文学 | 趣味 
主编:严彬(微信:larfure)

投稿邮箱:book@ifeng.com(需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