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

开江作家 2020-02-17 01:23:55

开江作家报        总第34期

空    巢

(连载之一)


 

四月正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已是暖意融融。刘玉英顶着太阳刷了几件衣服,浑身燥热得像有无数毛毛虫爬。她脱了外套,只穿一件乳白的薄毛衣,弓着身子,继续哼哧哼哧地在地坝边的洗衣台上洗刷,一对肥硕饱满的乳房,便随了身子一前一后的颤动,宛如一对展翅欲飞的白鸽。

这是一处独家小院,座落在王家大院门前堰塘下的一个凹地里。几间土屋闷声不响地趴地那里,宽宽的石阶沿,四四方方的青石地坝,地坝前几棵粗壮茂盛的槐树,和土屋后一篷篷修长的翠竹,将土屋一装点,农家小院的韵味倒也十足。只是土屋年久失修,土墙上一条条宽大的裂缝,犹如一条条巨蟒,警惕地趴在那里,窥视着周围的一切。

刘玉英利索地洗完衣服,就着竹竿晾上,匆忙钻进灶屋。她取了瓷碗,从铁鑵里盛一大碗米饭,夹了几块酸咸菜搁在米饭上,然后端着矮凳坐在阶沿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碗米饭很快让她风卷残云。望着地坝塑料棚里露出冰山一角的玉米苗,那翠绿欲滴的禾苗已有筷子粗,她心有不甘地钻进灶屋,又盛了小半碗。

刘玉英打着饱嗝,提着满满一撮箕玉米苖,扛着锄头,往屋后的大崖坪爬。

今年的天老爷似乎特别小气,时不时哭泣一番,挤一串串眼泪,把大地弄得湿漉漉的。育在地坝里的玉米苗,失去了相亲的机会,就像找不婆家的老姑娘,成天挨挨挤挤地站在那里,暗自垂泪。即使那些嫁出去的“姑娘”,也多因老鼠害虫的践踏,香消玉殒,需要及时补栽。

听说过两天又是雨,她必须抓紧这晴好天气,及时将“姑娘们”嫁出去。

刘玉英爬上大崖坪,一坡坡坡油菜地里早已晃动着人影,女人们勾腰撅腚地在绿色屏障里穿梭,见了刘玉英欠欠身子,用手臂捋捋披散下来的头发,算是打招呼,又各自低头忙起来。

刘玉英搁下撮箕锄头,打量着莽莽苍苍的原野。

油菜已经挂荚,柔弱无力的枝条,纵横交错地仰趴着,将行与行之间的空地,遮得严严实实,形成一条条翠绿幽深的隧道。刘玉英捏着锄头,猫腰钻进“隧道”。她挖一个坑,栽下两棵玉米苗,往后退着碎步,又挖,又栽,一行栽完又钻进第二行,然后三行四行……

密不透风的“隧道”,热气逼人,一块地栽完,已是满头热汗。她直起身子透口气,揩一把头上的汗水,脱掉外衣,反手揉揉酸胀的腰背。

太阳好似一枚硕大鲜黄的鸡蛋,摇摇欲坠地斜挂在天边,它温柔地将霞光涂抹在大崖坪上的绿色屏障上,涂抹在与大崖坪紧紧相连的福神寨上的一棵棵孤松上,给它们染上一层金色。

刘玉英不敢怠慢,她必须赶在天黑前,将余下的两块油菜地的玉米苗栽完,她一勾头又钻了进去。

刘玉英栽完最后一蔸玉米苗,已累得直不起腰,她顺势坐在湿地上,长长地呼出口气。

天色暗下来,晚风嗖嗖地刮过,似一把巨梳,从乱蓬蓬的油菜枝条上划过,油菜的枝条便艰难地转动身子,迎和着晚风,极不情愿地往一个方向扭,往一个方向扭。晚风一停,它们又很快地回复到原先的模样。先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内衣,被冷风一吹,紧贴在背上,刘玉英陡地打个寒噤。她抓起地上的外衣迅速穿上,收拾农具往坡下走。

她迈着碎步,踩着窄窄的石梯,得得得的脚步声,响在空寂的山野,清晰而邈远。走到陡梯子,速度慢下来。

陡梯子是连接二崖坪与大崖坪的一段峭壁,也是二崖坪通向大崖坪的捷径。它高十几米,光滑的峭壁上,凿着一个个仅能容下一只脚的石梯,峭壁下面是一条浅沟,沟沿外是一大片光秃秃的斜坡。常有逞能的男人挑着一担粪,夸张地晃动身子往上爬,结果往往桶毁人伤,溅得满身粪水,惹来一片哄笑,出尽洋相。

刘玉英侧着身子,试探着伸出左脚,踩稳,然后向下迈右脚,再向下迈左脚。她不敢大意,她见识了太多的逞强男女在此丢人现眼。

刘玉英下完石梯已是冷汗涔涔,双腿不停地打颤。她定了定神正暗自庆幸,猛听得一声呻吟,吓了一跳。

“谁?”她大声喝问。

“玉英,是我,快来拉拉我。”尽管声若蚊蝇,刘玉英还是听得真切。她立刻意识到,有人从陡梯上坠下了山沟。她站在土路边伸长脖子往下瞅,一个女人歪斜在沟里,一只粪桶倾斜在身旁,半桶粪水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若有若无的白光。她急忙搁下锄头撮箕,抓住一蔸葛藤,弓着背沿片石往下梭。还未落到沟沿,一股猪粪的臭味扑鼻而来。

“桃桃,你怎么啦?”松开葛藤跳到沟沿,见女人一身黑糊糊的粪水仰躺在地上,刘玉英关切地问。“我想赶在天黑前,将大崖坪最后一块玉米浇完,又赶了半桶粪水,不想上梯子时……”女人说着,哀哀泣泣地哭起来。

“你也真是,不能搁下明天浇,不要命了?要是摔出个三长两短……”刘玉英埋怨着女人,伸手去拉。女人停止了哭泣,配合着刘玉英慢慢立起身子,腰未伸直,却直喊唉哟唉哟,原来她的一条大腿嵌进了沟沿的桑树蔸。刘玉英一怔,松开手,女人摇摇晃晃要往下梭,她再也顾不得桃桃身上的恶臭,一把抱住女人,顺着树蔸的缝隙,左冲右突,总算把腿取出来。桃桃趔趄着站起,要找另一只桶。

“算了,算了,黑灯瞎火的,明天来找。”刘玉英阻止了女人,两人攀着葛藤爬上坎。

在夜色中,两个女人有搭没搭地说着话,大院的灯光,便在不远处晃动着,若隐若现的。

刘玉英搁下锄头撮箕,鸡们正挤在门边,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屋门一开,领头的公鸡大着胆子,摸着夜色,伸长脖子,探头探脑地往里钻。它刚迈出几步,突然发出咯咯的尖叫。刘玉英意识到不妙,慌忙拉亮灯。那头一百多斤的花猪,正挡在屋中央,它听到响动,昂首抬起头,晃动着脑袋,嘴里发出哼哼的吼声。她恍然记起中午忙着吃饭,竟忘了喂它,饥饿让它翻出了圈门。

“砍脑壳的!”刘玉英顿时怒气冲冲,她顺手抄起门后的竹条,向花猪挥去。花猪受到惊吓,四下逃窜,一时间,鸡们因惊恐发出的咯咯咯的尖叫声,铁锅铁罐碰在地上发出的叮当声,长凳短凳倒地发出的噼啪声,此起彼伏。

“你个发瘟的!”刘玉英气得狠狠一跺脚。

花猪跑累了,躲进大灶后的空隙,哼哼地喘着粗气。刘玉英瞅准机会,轻手轻脚搁下竹条,弯腰将鸡们一个个撵进圈,关紧。她踮着脚尖跑向房门,扣好门叩。她真担心,花猪受到惊吓钻进房屋,将那些坛坛罐罐撞烂。待一切就绪,她从门后找出一截前半段被砸烂的竹竿,靠近大灶,高高扬起,然后使劲晃动。花猪听见竹条嚯嚯嚯的声响,吓得嚎嚎直叫。它一下窜进偏厦,从地上一跃而起,越过圈门,只听啪的一响,好半天,才又听到猪的哼哼声,想来摔得不轻。

刘玉英终于松了口气,她扔了竹竿,立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

下午的劳动已累得够呛,加上猪的一番折腾,整个身子骨便如散了架,她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再也不想动弹。

到底饥肠辘辘,她懒洋洋站起身去提土灶上的铁罐,想将就着中午的剩饭热一热,权且充饥。到了土灶边,罐子不见了。她皱着眉四下张望,铁罐已摔在灶坑旁,破成两大块。她蹲下身子,罐里哪有米饭。“遭天煞的瘟猪!”她诅咒了一句,眼泪不知怎么出来了。她拾起破铁罐扔进墙角,用棍棒将前门抵严实,脸也不洗饭也不吃,拿了菜刀往枕头下一放,身子往床上一躺,在猪的阵阵哀嚎中,入了梦乡。

十多年前,刘玉英从遥远的猪脑山嫁过来,艳丽得如一朵盛开的鲜花。那顾盼生辉的双眸,那红苹果似的圆脸,那水蛇一样的腰肢,令大院里俏丽的媳妇,黯然失色。

一个如此靓丽的姑娘,竟然嫁给又矮又瘦老实巴交的外来户张贱狗,让她们怎么都觉得别扭。她们笑眯眯地打量着这个模样俊俏的媳妇,满怀狐疑地将目光投入到她那幽怨的双眼。

刘玉英读出了媳妇们眼里的内容,本能地与她们保持着一种距离,又时时缝合着这种距离。她待人随和,见了大院的,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报以浅浅一笑,然后绯红着脸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见了带小孩的年轻媳妇,更是亲热得不得了,她总是不失时机地从她们怀中接过小孩,揽在怀里,摸摸他们的脸蛋,捏捏他们的小手,搔搔他们的胳肢窝,让他们在她的胸前咯咯咯地笑着,蹦着,跳着,然后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掏出五颜六色的糖果,在孩子“啵”“啵”“啵”的亲吻声中,塞进他们肉嘟嘟的小手。惹得小孩见了她,都要挣了母亲的束缚,往她怀里钻。

刘玉英喜欢孩子,刘玉英会带孩子,这是大院里媳妇们私下里一致的看法。

只是几年过去,她的肚腹,依旧平坦,既不显山又不露水。好心的老太太,焦急地把她拉到一边,悄悄指点,刘玉英抿嘴一笑,红着脸,点点头,算是回答,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男人张贱狗呢,成天闷声不响地把自己绑在责任地里,对女人的不孕不育,不急不恼。

打工的热潮犹如一股旋风,将罐子村的老少爷们,一股脑儿卷向广东、福建,王家大院的爷们,也不甘示弱,他们背了蛇皮口袋,提了塑料包,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刚过门的小媳妇,到底心欠欠的,男人们一走,她们便嚷嚷着,想追随爷们外出,看看多彩的世界。她们结伴而行,嘻嘻哈哈地拥到刘玉英家的小院。

“英姐,凭你的身材脸蛋,还愁找不到工作?只怕被那个老板看中,把你包起来!”

“英姐,听说台湾老板最喜欢长大波(乳房)的女人,你看你。”……

媳妇们将刘玉英围在地坝中央,摸着她的秀发、长臂,开心地打趣她,怂恿她。“总得有人守家吧。”刘玉英笑笑,摇摇头。媳妇们好失望,她们摇着头,怅然而归。

搁下挣钱的机会不去,偏偏死守那几亩薄土,干那不挣钱的牛马一样的重活。媳妇们又一次把目光投入到刘玉英那双幽怨的双眼。

到底有好事者,不知从哪儿打探来消息,说刘玉英不仅打过工,而且当过小姐,现在之所以不能怀孩子,是因为她下面那东西让人X烂了。

刘玉英打过工,却没有做小姐。

那年,她跟随老家的姐妹到福建打工,进了一家塑料厂。拼死拼活干到年终,满心期盼老板一次性将工资算给她们,好回家过年,谁知,年关将近,老板却逃之夭夭。身无分文的姐妹们,气得呼天抢地,她们恶毒咒骂完老板,将厂里的设备砸得稀烂,然后逃到福州火车站,准备爬火车回家。在人与人的拥挤碰撞中,刘玉英和姐妹们走丢了。

从未出过远门的刘玉英待在候车室,急得如误落陷井的小野兽,四处乱撞。在他人的指点下,她躲过警察,阴悄悄地爬上站台。望着吐着白气呼啸而至的庞大铁龙,她突然间产生了恐惧,放弃了爬车的念头,又诚惶诚恐地回到候车室,睁着一对茫然的大眼,左顾右盼。

正期待间,一个穿着普通打工模样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地靠近她,说她也是四川人,家住开江翰林坝,正准备赶车回家过年。刘玉英未出远门时,曾恍惚听别人说起过翰林坝,又见女人一脸真诚,心中的紧张开始松驰。她和女人攀谈起来,末了,红着脸提出借车费。女人稍一犹豫答应了,刘玉英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她欢欢喜喜地跟随中年女人买了车票,在夜色中懵懵懂懂上了车。

几天几夜的奔波,女人把她带到宁夏固原,将她卖给一个瘪着腮帮的五十多岁的男人。此时,她才明白自己上当了。

刘玉英是在哀嚎中,被瘪腮帮连推带搡,弄进一间破旧土屋的。她刚一进屋,便把身子缩在墙角,只把一双怒火燃烧的眼睛,往瘪腮帮身上剜,就像一只刚捕获的刺猬,浑身竖起一根根尖刺。瘪腮帮淫笑着靠过去,他刚想伸出手,要摸她脸蛋,刘玉英已闪电般伸出双手,抓向了瘪腮帮的老脸,吓得瘪腮帮往后猛然一退。双方一番对峙后,瘪腮帮便悻悻而出。他刚一出门,刘玉英便急切地在屋子里转着圈子,四下里寻找绳子、刀子,只求一死。然而,空荡荡的屋子,除了一架古旧的木床,和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散乱的泥土,再也找不出任何东西,刘玉英一屁股坐在地上,绝望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

瘪腮帮将刘玉英关在土屋,饿了整整两天,其间,他只是偶尔将门裂一条缝,用木瓢送上半瓢水,而后又紧紧锁上木门,任刘玉英在屋子里哀嚎,捶打。到第三天上午,刘玉英已饿得眼冒金星,肚皮就像贴在了脊梁骨。她软软地趴在地上,身子骨就像散了架。然而,当瘪腮帮打开门,信心十足地走向她,刘玉英就像一头复活的猛兽,陡地露出了尖牙利爪。

瘪腮帮忍无可忍,他叫来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将刘玉英绑在了木床上。在眼泪与哀求中,在咒骂与挣扎下,瘪腮帮完成了对她的最后占领。

刘玉英开始逃跑。然而,瘪腮帮布下的天罗地网有如如来佛的手掌,总能将她罩住。在一次次毒打中,在烟头触及阴部发出的阵阵恶臭中,女人如一颗烈日下爆晒的鲜萝卜,逐渐萎缩了。一年后,蓬头垢面的刘玉英,生下一个小男孩,瘪腮帮依旧像一条尽职的猎犬,寸步不离地看护着他的羔羊。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刘玉英将醉得一塌糊涂的男人,扶出邻居家,带着三个月的身孕钻进了暮色苍茫的原野。她睡桥洞,蹲屋檐,几经周折,两个月后回到猪脑山,已形如女巫,只有两只眼睛闪闪烁烁,放射着光茫。母亲搂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她阴悄悄地带着女儿去了遥远的娘家,处理掉腹中的胎儿,又将她带回家严严实实藏起来。

半年后,瘪腮帮不知从哪儿探得蛛丝蚂迹,找到猪脑山。村里人在惊讶中,挥着锄头棍棒,围住瘪腮帮,找他要人。瘪腮帮哪里见过这阵势,他酱红着一张脸,一边瘪着腮帮与人争辩,一边悻悻地往村外撤离。

真相大白后,父母颜面尽扫,刘玉英自然无法在村里立足,但死活不愿再外出打工,在他人的撮合下,嫁进了罐子村。

有福刮了胡须,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衣,踮着脚走进地坝,刘玉英正站在阶沿上歪着脑袋,一丝不苟地梳理着乱蓬蓬的长发。她一眼瞥见有福,心里一怔。她想起了大院里女人们的传言,说他如何如何顽劣,说他如何用竹条捅烂母牛的外阴,气死相依为命的老子;说他如何将牛粪涂抹在队长王有庆爹的大门上,被王有庆追得跳下山崖,摔坏脚后跟……

刘玉英本能地一紧张,她努力地挤出浅浅一笑,努努嘴,示意他坐,双手虽然依旧摆弄着长发,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有些抖动。她可不想招惹这个作孽宝。

有福谦卑一笑,怯怯地走向阶沿,在矮凳上坐下。

刘玉英胡乱地梳理完头发,见有福不吱声,瞟他一眼,招呼也不打,自顾自地进了屋。她抓起扫帚扫地,扛着潲桶喂猪,她用忙碌掩饰着自己的心慌,待她再次走出门,阶沿上只留下空落落的凳子。

那是第三天下午,刘玉英蹲在院坝里拾掇完玉米苗,站起来刚转身,穿着一新的有福又一瘸一拐地踮着脚走来了。“哟,有福,看不出,你收拾打扮一番,还是一个帅哥呢!”刘玉英想起第一欠的怠慢,有些不过意地打趣他,有福脸腾地一红,低下头,站住了。

“玉英嫂。”好半天,有福红着脸抬起头,又很快低下。“说吧,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不好意思。”刘玉英捏弄着手里的铁铲,鼓励他。“能不能把你的玉米苗匀点我,我地里的玉米苗被老鼠糟蹋光了。”有福红着脸说完,又低下头。

“哦,我当是什么心肝宝贝,我地里的玉米已栽好了,剩下的你尽管匀去。”刘玉英挥着铁铲,指着地坝里正长得蓬蓬勃勃的玉米苗。有福像是遇了特赦令,几步挪到阶沿,抓起撮箕就往地坝里晃。

有福来还撮箕时,刘玉英正坐在阶沿吃饭,他说不尽的感激。刘玉英想起被猪拱垮的圈门,她几次抱了那宽大的石块,要将它安上,都未能成功,还险些砸了脚。她叫住有福进了屋,将碗筷往案板上一搁,来到圈门前。

到底是男劳力,有福蹲下身子,双手抱住石块轻轻往上一捧,石块乖乖地趴在他胸前。他站起身靠近圈门,弓着身子轻轻往下一放,石块稳稳地卡在圈门上。刘玉英感激地一笑,抓过帕子掸着他衣服上的白灰,又端来半盆水让他洗手,临走,刘玉英夹了碗里巴掌宽的瘦腊肉,要往有福手里塞,有福摆着手连连后退。

“乡里乡亲的,客气个啥,来来来,尝过鲜!”刘玉英嘟着嘴生气了,有福站住了,他感激地一笑,顺从地接住了。

有福边走边嚼着腊肉,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吃完腊肉,他将手指一一舔过,又卷着舌头在双唇上游走一番,哽哽喉咙,心满意足地回到家。

有福看出了刘玉英与大院人对他的不同,开始寻找机会往女人家里钻,帮女人干些重活。刘玉英虽然时时想起那些传言,但有福在她面前的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又让她时时怀疑那些传言,再说,那些重活她确实需要一个帮手,只要自己把握住分寸,谅他有福也不敢乱来。她宽慰着自己。

说心里话,她还真有些同情这个小她几岁的男人。孤孤单单一个人,拖着一条腿残,大院里的人又挤兑他,只怕一辈子也难说上媳妇。她嘱咐他勤快些,把家业挣好,将来给他说房媳妇。有福干着活,点着头,眼里却涌上一层泪花。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刘玉英想起收割回来晾晒在阶沿横梁上的小麦,已经有些日子,家里的老鼠又特别多,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在麦堆上打斗,糟蹋了实在可惜。

她挥舞着大扫帚几扫帚清理完地坝里的树叶、土坷拉,然后架着楼梯摇摇晃晃地爬到阶沿的横梁上,将一把把小麦掀下来。

铺晒好小麦,刘玉英又从猪楼上翻找出许久不用的连枷,将它放在屋旁的水池里浸泡。准备工作做完,刘玉英立刻钻进屋,将洋芋倒进木盆,举着菜刀毕毕剥剥地剁起来,圆滚滚的洋芋,很快变成粗细不均的小颗粒。她把它们倒进大铁锅,随即升起火来。刚刚煮着猪食,刘玉英又忙着升起小灶火,她想早早吃完午饭,将地坝里的小麦收拾完。

到底是初夏时节,刘玉英吃完午饭往地坝里一站,便觉得热气逼人,她有些欣喜,甚至抬头眯眼对着太阳望了望,感觉今天找对了日子,她要利用这上好的天气,收拾完地坝里的小麦。她顾不得收碗,拖了连枷便在地坝里舞动起来。

连枷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落在麦捆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啪的钝响。麦粒随了这节奏,极不情愿地离开麦穗,宛若刚刚断奶的小孩,既有诀绝又有依恋。

刘玉英退着小步,从地坝的一端打到另一端,就像一把巨梳将麦捆梳理了一遍,地下的麦粒已铺了浅浅的一层。她搁下连枷,用衣袖揩一把脸上的汗水,摘下头上的草帽,扇了扇,又忙着着将麦捆翻过来,整齐地铺在地坝上。过了连枷的麦捆,就像一个个被修整的嚣张犯人,温顺了许多。它们软软地趴在那里,身子也缩小了许多,仿佛突然间减了肥。地坝空出一块来,刘玉英及时让街沿的麦捆替补上。

刘玉英晃动着连枷,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气势,身子乏了,手也软了,汗却一个劲地往外钻,她不断地用衣袖擦拭着汗水。但她不能停歇,她要抢在天黑之前将麦捆收拾完,然后用风车将麦粒收拾干净。她机械地挥舞着连枷,连枷发出单调沉闷的啪啪声,一如她那颗疲惫的心。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刘玉英才把麦捆打完,她长长舒了口气,将连枷一扔,一屁股坐在阶沿上。半天的劳作让她又累又乏,那些钻进内衣的麦芒,就像一根根尖刺,刺得她又痒又痛,让人浑身难受。要是有盆热水,洗洗澡,该有多好!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又即刻消逝了,后面还有多少活等着啊。

她站起身,钻进屋子,用湿毛巾胡乱揩了把脸,哽着脖子灌了一大瓢水,钻出屋,又忙着将满是麦芒裹住的麦粒收拾到一块,然后一箩筐一箩筐装好,倒进风车车。

毕竟是女人,那一筐接一筐的混合着麦壳的麦粒,就如一筐筐石头,直压得她鼻塌嘴歪。扛了几筐,车了几箩,她只觉得胸闷气喘,到五筐时,她刚蹲下身子把箩筐送上肩,咬牙弓着身子摇摇晃晃往上送,箩筐到了风车敞口边沿,就是不往下倾斜,任她踮着脚尖,歪斜着脑袋用力。她呼呼呼地喘着粗气,双腿直打颤,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把它送上风车了,她想就势一扔。就在绝望之间,突然间,肩头一松,箩筐已离开身子,向往上一拱,斜了。她吃惊地转过头,原来有福的两只大手,正紧紧地攥着箩筐往下倒,她感激地一笑。

有福的到来,让刘玉英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此后刘玉英专管搅动风车,有福负责上筐,那一大堆麦粒很快缩水变小。就在有福将最后一筐麦粒扛上风车敞口,刘玉英抬起头悄然发现,有福的一双贼眼正藏在箩筐底部,偷偷往自己胸脯上扫。刘玉英一怔,慌忙低下头,她恍然发现,因为天气太热,自己穿得太少,忙乱中,一对白生生的乳房已悄无声息地突破乳罩的束缚,试着往外钻。她慌忙正了正衣服,然后干咳了两声。

有福脸一红,急忙收回目光,就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他手忙脚乱地将麦粒倒进风车,将箩筐往地下一扔,跟着要去收拾那些散乱的麦草。

“算了,我自己来。”刘玉英口气淡淡的。有福却像触电般立在那里,他轻轻地放下手中的麦草,慢慢转过身,望了望刘玉英,怅怅地往地坝外走。他满以为刘玉英会叫住他,至少说句感激话,或者让他洗把脸,然而,直到走出很远,他也不曾听见叫声。

抢收完油菜小麦,已是阳历六月初,天热起来。那些粗壮的玉米苗,经农妇们一顿浇灌,嗖嗖的往上串,不出半个月,已扬花吐穗,一棵棵壮实得犹如刚入伍时身着绿军装的兵士,它们整齐划一的排列着,宛若等待检阅的仪仗队。王家大院屋后的的二崖坪、大崖坪,到处翠绿一片。

村民们刚将玉米送上岸,地里的红苕秧,已绿油油一片,他们又将忙着将红苕秧套栽在玉米地里。刘玉英早出晚归,忙得吃了上顿忘下顿,但她一双手,既要掐藤,又要挖坑,还要栽种,一天累下来,玉米地踩成一块板,却栽不了多少,她只好拼命早起。常常天还未亮,她已摸黑钻进红苕地,弓着身子,估摸着掐藤。待人家开始走进地里,她已背着满满一背红苕秧,往山上走。

刘玉英刚把红苕秧栽插完,那天便变了脸,不紧不慢的小雨,就像爱嚎啕的孩子,停了下,下了停。家里的一些物件,已经开始长霉,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甚至长出了一些袖针伞形的泥黄色小蘑菇。刘玉英想起地里的红苕秧,懒得收拾,她端个矮凳,坐在屋门口,有针没针地扎着鞋垫,时而望望阴沉沉的天空,心也像天空上的乌云一样厚重。那新栽下的红苕秧,只怕还没扎下根,已被杂草封死,或者被虫害啃咬。

绵绵细雨一直持续了近十天,老天才极不情愿地慢慢睁开眼。羞答答的太阳,一番左冲右突,总算将乌云撕开一个大口子,从缝隙里奋力向下喷洒着金光。那碧绿的田野,秀丽的山川,因了这热气,不时腾起一团团白烟。刘玉英拿着鞋垫,苦着一张脸,站在地坝里四下张望。她不时将鞋垫搭在眉眼上,打量着头上的太阳,心里直怪那太阳没有一点血性。

太阳与乌云搏斗了两天,总算把乌云打得七零八落,灰溜溜地躲一边去了。占了上风的太阳,得意得就像弥勒佛,乐呵呵地红着一张脸,张着血盆大口不停地向大地喷吐着金光。刘玉英心中的阴霾,也被这金光追赶得无影无踪。她一晨早起来,匆忙扒拉完面条,背了背蔸,提了半撮箕红苕秧,往大崖坪方向爬。

虫害倒是不严重,但野草却如刘玉英所料般,长得疯。那些马齿苋马唐、狗尾草、稗苍耳、龙葵街等杂草,一篷篷,一簇簇,肆无忌惮地伸展着枝叶,织成一张蓬勃翠绿的网,全然不把红苕秧放在眼中。可怜那些红苕秧,全成了些营养不良的孩子,或卷着叶片,或焦黄着一张脸,全都有气无力地趴在那里,没有一点生气。

“我的天!”刘玉英叹口气,放下背篼撮箕,就要往玉米林里钻。正在这时,有福提着一个空撮箕,悄无声息地从玉米地里钻出来了。刘玉英一愣,自那次打麦后,她已多日不见有福了。

最忙的抢栽红苕秧时节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来,刘玉英心理有些不快,她冷着脸不吱声。有福讪讪一笑,提了撮箕,钻进了玉米林。刘玉英想起打麦那天的情景,提了撮箕,钻进了另一块玉米地。

野草经过半个月疯长,又密又粗,把红苕秧封了个结结实实。刘玉英弯下腰弓着身子,顺手扒拉几下,已是满满一把。她不断地扒拉着,那手就像锄草机,噗哧噗哧地前进着,身边的撮箕,很快丰满起来,而周围湿漉漉的玉米叶,很快将她的衣袖、裤脚,浸染得水淋淋的,裹在身上浑身不自在。她顾不得那么多,身子弓累了,就蹲下来,然后再弓,再蹲,那手,却一刻也不曾闲着。

有福有把没把地扯着草,刚刚蓬蓬松松一撮箕草,便装模作样地提着往沟沿边的背蔸里倒,走了几个来回,便懒得再扯。他选了个低洼的沟沿站着,眼光却不时扫向旁边那块玉米地。此时,太阳已升到半空,金灿灿的光辉洒在玉米叶上,叶子越发青翠欲滴。微风轻拂,叶片上下轻轻翻巻,发出哗------的声响,送来阵阵撩人心脾的甜香,有福畅快地吮吸着甜甜的馨香。蓦地,女人那对饱满的乳房,透过叶片的缝隙,硬硬挤进他眼睛,他贪婪地盯着白毛衣内那对颤动的玉兔。玉米叶一晃,玉兔消失了;很快,玉兔又回来了,若隐若现,若明若暗,直看得有福的眼睛,张得如铜铃。他揉揉酸胀的眼睛,伸着脖子,机警地朝四周望望,那一坡坡玉米林,犹如一道道翠绿的屏障,将扯草的男男女女,遮了个严严实实,即使人们的说笑声,因了这绿色屏障的阻隔,也显得瓮声瓮气、隐隐约约。有福眼珠子一转,将身子一缩,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就像一只山猫。

有福悄无声息地绕个圈子,转到刘玉英背后,在一个顽石旁,蹲下了。此刻,女人的背影尽收眼底。女人正撅着屁股,退着碎步,噗哧噗哧地扒拉着野草,一步一步向他靠近,浑圆的屁股,就像一面磨盘,在他眼前晃来荡去,有福直看得呼吸急促,心口怦怦乱跳。

那屁股近了,近了,近得里面的内裤都若隐若现,近得都能闻到女人特有的体香。有福的眼睛直了,周身的血液像是在燃烧,身子也如虐疾发作般,不住地抖动。他用力一咬牙,身子呼地站起,伸手从背后一把抱住女人,跟着去撸女人的裤子。

“妈呀!”刘玉英一声尖叫,身子不住地晃动,手里的野草一抛,双手便死死捂住裤子。

“什么事?”“什么事?”玉米林里扯草的男男女女,听到尖叫声,以为刘玉英踩上了蛇,丢下手中的活,扛起棍棒、锄头,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搅得玉米叶,哗哗哗直响。有福悚然一惊,松开女人,顺势往旁边的石坎下一滚,落进草丛中。


(选自中篇小说《空巢》刊于《剑南文学》2016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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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江作家

主编 : 林佐成

图文编辑:刘仕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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