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期—【再续前缘】妙女千语 文吾玉(很有爱的一篇文,不看你们会后悔哈哈哈哈)

古风楼兰 2020-04-26 03:5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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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一顾,至此终年,宋凉宛这辈子能模仿各种声音,更换各种容貌,但始终没办法模仿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他是独一无二的,纵然她学会百种口技,百变人生,他依旧是她心头最特别的存在。

  只因世上繁花姹紫嫣红,唯独他是她情之所钟。

  --《红颜手札凉宛》

  (一)

  那是顾思桐嫁入宋家的第一晚,她拜过天地后,顶着红盖头,坐在新房里,等她的夫君宋锦夜。

  外头烟花漫天,觥筹交错,红烛摇曳间,她没等来宋锦夜,却等来了采花贼--

  宋家娶亲,小爷偷心,平生最爱碰新娘子了,尤其是像宋家这样的大门大户!

  那是个极秀气的男子声音,盖头一掀,顾思桐果然对上一张清俊至极的脸,她脑袋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生成这副皮相,还需采什么花?

  但这荒谬念头只闪过一瞬,顾思桐就被采花贼那色眯眯的神态吓坏了,她煞白着脸刚想尖叫,采花贼已经一下扑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好娘子,莫惊慌,来,给小爷香一口!

  听到新房传来的尖叫声时,宋锦夜正在前厅敬酒,他脸色大变,率人赶到,一脚踹开房门时,看到的是那样一幕--

  一身红嫁衣的顾思桐被逼到床头,拔下头上的金钗抵在脖子上,眼含热泪,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而她身前的采花贼却连连摆手,一边与她抢夺金钗,一边慌乱道:别别别,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而已!

  宋锦夜眼前一黑,几乎是吼了出来:凉宛,你搞什么鬼?!

  满屋宾客瞠目结舌,采花贼眨眨眼,尴尬讪笑,左右躲不过,她索性把发带一扯,满头青丝尽数抖落。

  一转身,她冲惊魂未定的顾思桐一抱拳,变回了清脆的女儿家声音:

  小妹宋凉宛,见过嫂嫂。

  那当真是顾思桐永生难忘的一个新婚夜。

  事后宋凉宛被罚去祠堂面壁思过,她还给她送了一顿饭,毕竟是女儿家,顾思桐多有担心,只是进去后她才发现自己想多了,她的小姑子果然非常人所能理解,竟正在里面玩得欢快呢。

  她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身衣裳,套在身上,嘴边还粘着胡须,摇着羽扇,一副儒雅军师的装扮。

  一见她到来,宋凉宛眼眸一亮,上前便咳嗽两声,语气苍老,仿得像模像样:长夜漫漫,几日不见,甚是思念,嫂嫂别来无恙。

  面对这样的宋凉宛,顾思桐瞪大了眼,简直哭笑不得。

  但更叫她吃惊的还在后面,宋凉宛羽扇一摇,凑近她,笑得无赖至极:嫂嫂你来得正好,我要溜了,你替我挡一阵,可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二哥!

  这是何等的直言不讳与委以重任啊,顾思桐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刚想说些什么,宋凉宛已是几个闪身,风一样地跃上了墙头。

  她回头一笑,阳光下烂灿无比:因为我今天要溜出去见一个人,他叫纪元甫,是个师爷,你看我这身打扮,是不是和他很般配呀?

  说完一拂袖,踏风而去,原地的顾思桐捂住嘴,整个人傻了眼。

  (二)

  遇见纪元甫是在十三岁,在那之前,宋凉宛还没有成为宋家的一株奇葩。

  她从小虽是舞刀弄枪,大祸小祸闯不断,但大抵还算个正常人。

  这是宋锦夜对妹妹的评价,宋凉宛当然不认同,在她看来,就是遇上纪元甫后,她才重获新生--

  百种口技,百样人生,百变新生。

  纪元甫是淮都衙门的师爷,生来腿有残疾,被遗弃在府衙门口,叫当时打光棍的纪捕头捡了回去,认作了干儿子。

  纪捕头粗人一个,养大的纪元甫却是清俊文秀,一袭青衫,坐在轮椅上翻书的身影像幅画卷,同院中漫天飘洒的梨花,一并入了来寻他的宋凉宛眼中。

  那年宋凉宛才十三岁,在淮都知府的寿宴上遇见纪元甫,从此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对于纪元甫,宋凉宛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淮都知府大寿,邀请一众达官贵族赴宴,其中一个节目叫作《百鬼夜行》。

  灯烛尽灭,月光洒入屋内,一道屏风隔开众人,屏风后开始发出第一声幽叹。

  如一个信号般,紧接着是风掠竹林之声,花精、雀妖、女子媚笑,书生哭泣,老者赶路各种声音,各种画面,层层叠叠,惟妙惟肖,仿佛这屋子里真的藏了一座百鬼林。

  所有人都听得入迷了,尤其是宋凉宛,她不过半大的孩子,正是好奇的年纪,又是第一次接触到所谓的口技,整颗心简直都被吊起了。

  当百鬼放歌,唱完最后一个音节时,灯烛骤亮,满屋人如梦初醒,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奇哉,奇哉,当真闻所未闻!

  而宋凉宛更是站起,不顾父亲的阻拦,径直朝屏风后走去:我不信,这么多种声音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发出来的,后面一定藏着什么!

  她一步并作几步地掠到了屏风后,才一站定,整个人就愣住了--

  一双眼,一双清冽入骨的眼映入她的眼帘,少年面目俊秀,孑然一人,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就似一幅画。

  四目相对中,宋凉宛久久未动,像一刹那被击中,周遭喧嚣迅速褪去,倏忽置身于山野天地间,头顶月,耳边风,眼里心里只能望见他。

  后来她才知道,有个词叫作--平生一顾,至此终年。

  而彼时直到少年一声咳嗽,向她点头致意:见过宋三小姐。

  她才怔怔回过神来,少年却已转过轮椅,默默入了后堂,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那一夜,宋凉宛明明滴酒未沾,却像醉了一样,走路都是飘的,她回去后在屋顶上闹了半宿,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疯魔了般。

  宋锦夜跑出来大喊:凉宛你闹够了没?快给我滚下来!

  她却笑得更欢了,提着裙子转圈,双手放在嘴边做扩音状,仿佛向全世界宣告:纪元甫,他叫纪元甫!

  笑声飘在风中,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对着宋锦夜大声道:二哥,我要拜他为师,我要跟他学口技,你说好不好?

  宋锦夜气疯了:好好好,好你个大头鬼!

  便是从这天起,宋锦夜觉得,他家小妹彻底放弃正常人的身份,从此走上了一条奇葩的不归路。

  (三)

  起初纪元甫不愿收宋凉宛为徒。

  她找到他时,他正在梨花树下看书,闻言转了轮椅,淡淡婉拒:供人赏乐的小玩意罢了,宋三小姐学来做什么?

  宋凉宛不好意思说出那句因为你,便掸掸袖子,做正义凛然状:为了给世人带去更多乐趣,让苍生少受一些痛苦。

  纪元甫瞥了她一眼,以看失心疯人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轮椅,不再理会她。

  此后一个不肯,一个偏要,反正宋凉宛脸皮厚,便跑过来天天相缠,还自发自觉地叫起了:师父。

  终是有一天,纪元甫忍无可忍,在树下对宋凉宛道:

  若要学百种口技,需先体会百样人生,你若真有那个毅力,再来找我吧。

  他的意思很简单,想模仿什么口技就先过什么生活,模仿摊贩就自己去摆摊,模仿舞姬就自己去跳舞,百样人生才能换来百种口技。

  其实这种说辞不过是蒙宋凉宛呢,想让她知难而退,哪晓得宋凉宛一根筋,竟像得到宝典秘诀般,拱拱手,欢天喜地地去了。

  这一去,就是一个月。

  宋家都快急疯了,翻遍整个淮都也没能找到失踪的宋凉宛,满城风雨中,唯有纪元甫知晓内情,但他也不清楚宋凉宛去哪儿了,他极其不安起来,夜夜难眠,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就在所有人都揪着一颗心的时候,一个寻常的黄昏,宋凉宛回来了。

  起初纪元甫没认出她,他只是随手给经过他家门前的小乞儿端了碗水,那乞儿蓬头垢面,看不分明模样,声音倒是很秀气,还带丝怯怯。

  谢谢大哥哥。

  他点点头,依旧愁眉不展,那乞儿同他说了好些话他也没听进去,最后耳边却忽然响起一声尖叫,一个熟悉的声音欢呼起来:

  我成功了,师父你都没认出来,我成功了!

  他身子一颤,那小乞儿将脸上黑炭三五下抹去,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眉开眼笑。

  你、你巨大的冲击让纪元甫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他才转过了轮椅,肩头微微颤动起来。

  黄昏中,宋凉宛好奇地凑上前,才蹲下身,就发出了一声惊呼:呀,师父,你怎么哭了?

  风掠长空,衣袂翻飞,纪元甫忽然伸手一扯,将宋凉宛一把拉入了怀中。

  宋凉宛猝不及防,脑袋直接撞到了纪元甫的胸口,那一刻,天地间仿佛静了下来。

  心跳挨着心跳,气息萦绕,有热泪流入脖颈,宋凉宛颤了颤,却一动也不敢动。

  夕阳笼罩着他们,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梨花悠悠落下,同他们一并入了画。

  一场鸡飞狗跳的风波就此收场,事后宋凉宛坐在树下,对着纪元甫津津乐道:

  师父,我在乞丐堆里混了一个月,每天在城门口那儿蹲着,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学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对了,我还结识了一帮好兄弟呢,大家住在一个破庙里,我跟他们说我叫芋头,他们都可喜欢我了,说我机灵,有什么好吃的都先想着我,倒是没受多大苦

  眉飞色舞的讲述中,纪元甫忽然打断:为什么叫芋头?

  宋凉宛一愣,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师父是圆子啊。

  她眨着眼,脸上染了红晕,却还是定定地望着纪元甫:你是圆子,我是芋头,多般配。

  熟识后她从不掩饰对他的喜欢,没羞没臊的话飘入风中,纪元甫咳嗽一声,转过轮椅,长睫微颤。

  谁允许你给我起这么奇怪的外号了?

  风过长空,梨花悠然,宋凉宛忍俊不禁,笑声如银铃般,在整个小院久久回荡着。

  (四)

  你要走?

  溜进衙门后堂的宋凉宛,依旧一副军师装扮,蹲在纪元甫的轮椅前,瞪圆了眼。

  纪元甫点点头:对,去丰城执行公务,那里正闹瘟疫,我要代表淮都府衙前去赈灾派粮。

  那要去多久?宋凉宛可怜兮兮。

  还不清楚。纪元甫伸出手,将宋凉宛唇边粘的胡子撕下,微皱眉头,听说你又惹祸了?把你家二哥娶的新娘都吓住了?

  宋凉宛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但紧接着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脸: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准。纪元甫果断拒绝,眸光深深,你这些年也玩够了,我已没什么可教的了,你二哥都娶亲了,你也该收心了,日后还是少来这里吧。

  说完,他竟是下起了逐客令,转着轮椅就把宋凉宛往屋外赶,宋凉宛被推搡得跌跌撞撞,两只手抠在门边不肯走。

  师父,师父你又要赶我走,别啊,我才来呢,师父圆子!

  一声大喝,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四目相对中,空气都瞬间凝固了。

  许久,纪元甫嘶哑开口:这么多年了,何苦呢?

  头一年,她认他为师,他不好食言,开始随便教她些口技,以为她很快就会厌倦,转向别的新鲜事物,但她没有;

  第二年,她缠他缠得更厉害了,除了学口技外,还天天跑来给他打扫屋子,为他请大夫看腿疾,忙前忙后地给他抓药,街坊四邻不清楚的,还以为纪捕头给他找了个童养媳;

  等到第三年,她及笄了,有人上宋家提亲,她装神弄鬼地把媒婆吓走,还去学给他听,笑得前仰后翻,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坐在轮椅上喃喃:

  你这样胡闹会嫁不出去的。

  她坐在树下喝酸梅汤,抹了把嘴,抬首一本正经:可我是芋头啊,我喜欢的是圆子,我不想嫁给别人。

  

  这么多年了,她对他的喜欢从不避讳,永远没羞没臊,掷地有声,但却是一个往上凑,一个往外推--

  只因没有人比他更清醒。

  别再谈喜欢了,一个是淮都宋家的三小姐,一个是身患腿疾的穷酸师爷,这份喜欢,你以为能有多少圆满的可能?

  硬生生地掰开宋凉宛的手,纪元甫直接关门送客,他坐在轮椅上,后背抵着门,任宋凉宛在那头大呼小叫地拍门。

  他久久未动,只是苍白着脸,失神地望向虚空,眼眸蒙了层雾般,深不见底。

  (五)

  这年盛夏,纪元甫领队出发,押着赈灾粮,向丰城浩荡而去。

  路途没走多久,某天原地休息时,有侍卫上马车端水给他喝,他喝到一半,忽然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声音几乎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宋凉宛,你有意思吗?

  那小侍卫像受到了惊吓,哆嗦着抬头,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小的,小的是新来的,不知道师爷在说些什么

  纪元甫深吸口气,手下用力,刚想开口,马车却猛地一颠,生生刹住,外头一阵兵荒马乱,只传来遥遥一声--

  停车停车,打打打打劫!

  尘烟滚滚,旗帜飞扬,山道上忽然冲出一批土匪,将运粮队团团围住,来势汹汹。

  一片混乱中,那小侍卫挣脱纪元甫,反手一把背起他,掀了车帘就往外冲:快,师爷我保护你逃走!

  外头刀光剑影,一片打打杀杀,他背着纪元甫横冲直撞,不要命地突出重围,纪元甫在他背上不住挣扎着:凉宛,凉宛你这个时候还装什么,别管我了,自己快逃!

  就在局面混乱不堪时,几匹高头大马忽然停在了小侍卫身前,将他连同纪元甫三面围住。

  想逃?

  为首的匪头红袍烈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嗤之以鼻:官家的师爷就这般没种吗?

  他语调熟悉,听得小侍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果然对上了那几张记忆中的脸。

  大钱、小结巴、龙烈!

  脱口而出间,他激动不已,又难以置信:我天,你们怎么做土匪了?!

  马上的几个人明显一愣,面面相觑,正丈二摸不到头脑时,那小侍卫将背上的纪元甫一把放下,伸手就往脸上撕去,在发丝飞扬间,瞬间露出本来面目:

  我、我是芋头啊!

  人生四大喜,其中一条是他乡遇故知。

  时过境迁,当年破庙的一群小乞儿四分五散,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遇上。

  匪头龙烈一甩红袍,下马就将宋凉宛抱起,狂喜地转起了圈。

,龙烈没转几圈却忽然停住,在风中望向宋凉宛,神情有些古怪:

  芋头,先不说你怎么入了官家,你那胸口莫不是垫了馒头?

  一瞬间,地上的纪元甫脸色都变了。

  (六)

  把宋凉宛和纪元甫送出龙头寨时,龙烈颇有感慨,小弟成了小妹,乞儿成了山匪,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世间事当真太过奇妙。

  山头下运粮的队伍整装待发,宋凉宛推着纪元甫的轮椅,临行前,看着龙烈欲言又止:阿烈,你身手好,人又聪明,实在没必要带着兄弟们干这种

  龙烈红袍一扬,剑眉星目,在阳光下笑得无奈而洒脱:世道艰难,,活不下去了只好上山为匪,占地为王,做点劫富济贫的事。

  放心,你阿烈哥走的路虽不是什么正途,但也坏不到哪儿去,我自有分寸。

  末了,他反将宋凉宛拉到一边,语带不忿:倒是你,难道真看上那个瘸子师爷了?

  宋凉宛皱眉,压低声音:什么瘸子师爷,不过是生下来就带的腿疾,又不是他的错,阿烈你别这样说他,我不高兴。

  好好好。龙烈举手认输,满眼无奈,我只是担心你,现在丰城闹瘟疫,遍地死尸,你自己要多加小心点,收好我给你的信号弹,一有不对就通知我们,反正丰城离龙头山也不远,我们看到信号就会赶到,听清楚了吗?

  宋凉宛感动莫名,在飒飒风声中,抱了抱龙烈,又一拳捶在他胸口,吸吸鼻子:好兄弟,够意思!

  直到宋凉宛与运粮队的身影消失很远后,龙烈仍站在山头眺望,他伸出手揉了揉被宋凉宛捶过的胸口,不知怎么,竟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风掠长空,队伍重新上路,马车里纪元甫问起方前说了些什么时,宋凉宛笑笑,撑着下巴望他。

  阿烈呀,他说你长得可好看了,丰神俊秀的,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人中龙凤的那种,怕我大大咧咧,毛手毛脚的,配不上你呢!

  纪元甫没好气地一弹她额头:你还真当我是三岁小儿呢。他摇摇头,望向窗外,罢了罢了。

  车里帘幔飞扬,无端端地就弥漫起一股心照不宣的哀伤,不知过了多久,宋凉宛忽然上前,从身后环住了纪元甫的腰,纪元甫一颤,她却将脑袋靠在了他肩头。

  窗外的风迎面吹来,两个人都没有动弹,纪元甫只感觉到背上温湿一片,许久,宋凉宛才闷闷开口:

  圆子,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我的圆子,所以请你不要再把我推开了,好不好?

  即便做了心理准备,但丰城的惨状还是超出了宋凉宛的想象。

  纪元甫不准她出去,自己却天天在外面派粮,每每深夜才回。

  他一回来,宋凉宛就扑上去扒他衣裳,将他连人带衣都泡到艾叶水里,泡个彻彻底底。

  纪元甫挣不过,又疲乏不已,一来二去,便也随着宋凉宛了。

  她给他擦身、熏香、涂药总之从里到外都武装起来,生怕被那无孔不入的瘟疫入侵了。

  纪元甫从没想过,宋凉宛也有这样心细的一面,他说起时,她倒毫不谦虚,得意扬扬:那当然,我是谁!

  你说,要是我没跟来,你身边没个服侍的多不方便?

  夜色迷蒙,风拍窗棂,纪元甫泡在浴桶里,水雾氤氲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这些事我自己也可以做。

  宋凉宛站在他背后,一边给他涂药水,一边扬眉: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顿了许久,纪元甫都没听到回答,正要扭头看时,宋凉宛已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前,飞快地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笑得狡黠而又霸气:就是这个不一样。

  一向淡定的纪元甫愣了愣,脸上升起可疑的红晕,他蓦地沉到水下,宋凉宛哈哈大笑。

  笑声飞到屋顶,尽数入了龙烈的耳,他透过瓦间缝隙看去,心里五味陈杂,只觉这趟来得当真有些多余。

  (七)

  宋凉宛最害怕的事情到底发生了。

  当纪元甫背上出现第一颗水痘时,她蓦地捂住嘴,手中托盘坠地。

  纪元甫反应奇快,瞬间明白过来,一下披上衣,伸手就去推她:你出去,快出去,不准再靠近我!

  宋凉宛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拼命摇头上前,却听到纪元甫一声厉喝:来人,快来人!

  他素来温和,从没那样声色俱厉过,几乎是对着侍卫长吼出来的:快把宋三小姐带出去,派人护送她离开丰城,带回淮都!

  不,我不要!宋凉宛被人强硬拖下去时,不管不顾地挣扎着,嘶声泪流,我不要离开你,求求你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纪元甫别过身,不去看她,俊秀的侧颜头一回生出一股凛冽的决绝。

  宋凉宛不要命地扑上来,在地上死死抓住他的轮椅脚不放,那架势连拖她的侍卫们都吓到了,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是说再也不推开我了吗?宋凉宛仰头去看轮椅上的纪元甫,哭得满脸是泪,咬牙切齿,你这个大骗子,孬种,没用的家伙!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大不了就死在一起呀,青山黄土,我陪你到老!

  纪元甫深吸了口气,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轮椅,撕心裂肺的哭喊中,他闭上的双眸忽然睁开,却是拂袖一拍,嘶声怒吼:

  还在磨蹭些什么,快把宋三小姐带走,带走!

  宋凉宛被送回淮都的那夜,纪元甫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梨花树下,自己腿脚正常,孩子坐在他脖子上,他带着他满院疯跑,宋凉宛从屋里走出来,端着要浣洗的衣裳,冲他们摇头笑道:

  一大一小真没个正经,麻薯还不快下来,也不怕累着你爹!

  院里阳光很好,他背着孩子向她走去,一步一步,却就在要触碰到她时,忽然起了一阵大雾,再也看不清她的脸

  梦境戛然而止,纪元甫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满是冷汗。

  外头夜风拍打着窗棂,他在黑暗中许久未动,忽然就怔怔开口:圆子和芋头的孩子,原来叫麻薯吗?

  滑稽又离谱,嘶哑的声音中,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这算不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却是笑着笑着,他忽然捂住脸,泪如雨下。

  没有圆子,没有芋头,也不会有麻薯了。

  在宋凉宛走后的半个月,纪元甫的病一天比一天重,直到身上发满水痘,连床都难下了。

  与此同时,丰城太守再也坐不住,治瘟疫的药到现在也没能研制出来,他只能采取绝境下最极端的一种方法了--

  火焚病人,遏制蔓延!

  接到通知的那天,纪元甫很平静,他没多说什么,只叫来请他的人稍等片刻,让他换身干净衣裳再上路。

  坐在轮椅上,经过浮尸遍地的街道,被一路推往焚场时,纪元甫脸色苍白,背脊却挺得很直,同他来时一样,他身后送他上路的侍卫都忍不住哭了,他却神色淡淡,只最后嘱咐道:

  我去之后,劳烦将我屋里的信寄回淮都,送到宋三小姐手上,就说圆子回不来了,芋头另外找个好人家,千万不要犯傻,漫漫岁月还很长,她总有一天会忘却……

  一番话还未说完,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一记信号弹当空炸裂,大风烈烈中,一道身影猛地从屋顶上跃下,在所有人都还措手不及时,推了轮椅就掉头没命狂奔。

  这个忽然冒出、半路劫人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去了一趟天陇山求药,带着配方马不停蹄赶回来,差点就见不到纪元甫最后一面的宋凉宛!

  她没工夫解释那么多了,心跳如雷间,只能一面推着轮椅狂奔,一面喘着气开骂:

  谁说你没救了,你都还没经过我的允许,就敢去死吗?还说什么找个好人家,漫漫岁月,我呸呸呸,你以为自己是说书先生呢!

  大风迎面吹来,发丝乱舞,衣袂翻飞,宋凉宛一刻也不敢停留,在身后的浩荡追捕中,直奔城门而去。

  阿烈他们肯定就快赶来了,别放弃,我叫你别放弃听见没!

  她心跳越来越快,脸上不知不觉已落满了泪:你要是敢死就试试看,我宋凉宛在这里发誓了,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颠簸的轮椅上,纪元甫浑身剧颤,有什么汹涌溢满胸腔,眼前水雾弥漫,怆然而下。

  (八)

  像做了好长一场梦,只是这一回,不再是梦魇,因为醒来后,纪元甫第一眼便看见了宋凉宛。

  她守着他睡着了,一缕发丝垂下,平添几分温柔,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抚上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忽然停住,他眨了眨眼,因为他看见他露出的手臂上,已经没有了水痘,一点儿也没有,光洁如初!

  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宋凉宛,她睁开眼,屋里传出喜极而泣的一声:你醒了,圆子你终于醒了!

  那一刻,宋凉宛紧紧抱住纪元甫,又哭又笑,纪元甫怔然未动,只是长睫微颤,无数画面闪过脑海,恍如隔世。

  所谓人生一场大梦,世事几番秋凉。

  在他昏睡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

  那一日,宋凉宛发射信号弹,龙烈带人及时赶到,将他们救下,带回了龙头寨。

  宋凉宛用求来的药方给他服下,他陷入昏睡中,水痘一日日消除,死里逃生。

  药方是千里之外的天陇山,宋凉宛从神医菩提老人那求来的,不仅救了他一命,也救了丰城所有人一命。

  这场骇人的瘟疫风波总算告一段落,而随宋凉宛来到丰城的菩提老人,更是从白骨堆里救回了两个孩子,一唤金世陵,一唤季幼棠,将他们带回了天陇山。

  这又是后话了。

  在龙头寨休养多时后,纪元甫总算彻底恢复,便要携宋凉宛告辞了。

  龙烈多有不舍,为他们设宴送别,一番推杯换盏后,纪元甫不胜酒意,转着轮椅到外面吹风,却忽闻耳边传来对话声,细细一听,竟是不知何时,宋凉宛与龙烈也跟着出来了。

  他们不知他在暗处,只在月下迎着夜风,将心扉坦露得彻彻底底。

  龙烈红袍飞扬,语调颇带伤感:凉宛,阿烈哥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当真铁了心要跟那纪师爷吗?

  那边沉默了片刻,终是传来宋凉宛的叹声:阿烈哥,你的情意小妹无以为报了。

  无须多言,一句话已清楚表明心迹,龙烈似捏紧拳,忍不住开口:可他毕竟

  不过是身患腿疾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既不在乎这个,也不在乎世人的目光,我只知道我喜欢他,从十三岁开始就喜欢了,喜欢他的样子,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整个人!

  我是芋头,他是圆子,天下还有比我们更配的一对吗?

  他生我就是他的新娘,他死我就是他的未亡人,我不跟他还能跟谁?

  一气呵成的话把两个男人都震住了,夜风迎面拂来,斩钉截铁中,打断了龙烈所有念想,而暗处的纪元甫亦是心头激荡,不慎转动轮椅发出声响。

  谁,谁在那儿?

  那头立刻警觉,纪元甫反应过来后,不慌不忙,学了几声猫叫。

  毕竟多年口技傍身,以假乱真的程度,很快就将那头的两人糊弄过去,当对话再次响起时,纪元甫长舒了口气。

  阿烈哥,终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一个姑娘,眼里心里只有你,到那时,小妹一定前来捧场,喝你那杯喜酒!

  留下这句话后,宋凉宛也不再多说什么,拱拱手,径直进了屋。

  月光倾洒,树影斑驳,不知过了多久后,才传来龙烈的幽幽一叹:

  真的会有那样一个人吗?

  几声猫叫适时响起,像是在回应他般,声带抚慰,叫龙烈红袍飞扬,不禁湿润了眼眶。

  (九)

  历经一番生死后,纪元甫与宋凉宛总算回到了淮都。

  因丰城一事,纪元甫立下大功,升职加俸不说,还得到了宋老爷的另眼相看,他原本不同意宋凉宛和他来往,但如今半睁半闭地也就应允了。

  喜上加喜,这一年,淮都的宋三小姐终于定亲了,未婚夫自然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眉目清俊的纪师爷,婚事等到来年开春就举办。

  宋老爷为此将宋凉宛关在屋中,要她好好修身养性,学学女子该会的东西,出嫁时才不至惹人笑话。

  这边宋凉宛待不住,三天两头想着翻墙出去,那边纪元甫却接到了一桩秘密的差事。

  当宋凉宛在府衙得知时,整个人天旋地转,几乎都要站不住了--

  纪元甫居然领命,带人前去龙头寨剿匪了!

  她快马加鞭,一刻也不敢停留,赶到龙头寨时,却还是来迟了一步。

  大火绵延不绝,封山烧匪,整个龙头寨的弟兄都插翅难飞,昔日郁郁苍苍的山头转眼成一片废墟。

  宋凉宛从马上跌下,脚步踉跄上前,满身风尘,一下跌跪在地,放声大哭。

  阿烈、大钱、小结巴

  撕心裂肺的哭喊中,纪元甫转着轮椅上前,伸出手刚想安抚几句,宋凉宛已像疯了一样纵起,披头散发地朝他身上打去:

  浑蛋王八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怎么能这样做

  纪元甫抓住她拼命乱打的手,好不容易将人搂入怀中,她却一口咬在了他肩头,发狠地死死不松口。

  纪元甫吃痛,一声闷哼,额上冷汗涔流,却贴在宋凉宛耳边小声道:龙头寨下面有条地道,我早通知龙烈他们撤退了,我怀里是龙烈留给你的书信,他托我转告你,青山绿水,有朝一日总会重逢,到那时别忘了喝他一杯喜酒

  本死死咬住纪元甫,满脸泪痕的宋凉宛一顿,忽然怔住,却还来不及回味,纪元甫已在她耳边接着道:别停,继续哭,哭得越响亮越好。

  她何等乖觉,前因后果一联系,立刻明白过来,两眼一红,百变凉宛上身。

  不就是哭戏吗,她当着纪元甫身后剿匪官兵的面,哭得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十里八方都响荡着她的号哭声:

  纪元甫,你个浑蛋王八蛋,姑奶奶不嫁你了,不嫁你了

  纪元甫嘴角抽搐,凑近她无奈开口:过了啊,意思意思就行了。

  宋凉宛却还在号哭,仿佛没有过瘾般,号得满山谷都在回荡:不嫁你了,不嫁你了--

  不嫁你了还能嫁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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