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来看鬼故事:《人间鬼月》

斑狸 2019-01-16 05:01:08

1

像这样凉爽的夜晚,打车的人本来很多,可是逢着鬼月,夜半出门的人变少,我开车转过三条街道,也没遇见一个人。

我是不信有鬼的,否则,我和开夜班的同行,早就要碰到一两只。我只拉过形形色色的人,也碰到过人不人鬼不鬼畜生不畜生的家伙,可他们终究也还是人。

街边还有将熄未熄的火摊,那是未烧尽的纸钱。忽明忽暗的红色,衬着我车上的“空车”指示灯。我出门的时候,老婆让我“走马路中间,别惹着它们。”我没事还能往火堆里开?

如果真有鬼,当鬼也好,每年两三次有人定期汇款,不必像我这样每天熬夜跑晚班,卑躬屈膝赚的钱不够油钱饭钱份钱,还落得个腰肌劳损、肚腩如球。

在我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车子又开过两条马路。路边有个戴帽子的黑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向我招了招手,要不是我眼尖,几乎错过这单生意。

 

2

我车停得平稳,他车上得轻巧。胖子费油,拉到瘦子,多赚三成。

我在他关车门的间隙,翻了翻抽斗,里头只有两张十块。晚上生意少,刚才拉的那趟,找光了零钱。我只好开口问他:“你有零钞吧?”

他咧嘴笑了笑,这位乘客嘴大,咧得有点开。他说:“零钞?有的,有的,口袋里都是。” 

我放心了,问:“去哪儿?”

他说了一个地名。

“这么晚去那?”那是离这儿三十多公里、城外一处很偏僻的所在,按理说这会没人要去那,除非——我警惕地盯着他,他很瘦,抄起家伙估计也不是我的对手。

他明白我在想什么,露出瘦骨嶙峋的空手,说:“我不劫道,也不劫车。只是这会时间有点晚,我得趁关门前赶紧回去。我给你双倍车钱。”

“关门?”我仔细想了想,那儿确实有间工厂,两个月前我拉过三个进城玩的年轻人,赚了百来块车钱。我左手摸摸车座下的钢管,踏实了。

按下咪表,开车。

 

3

我一般不主动跟客人聊天,有些客人不喜欢啰嗦的司机。只当他们想聊天的时候,我才搭茬。遇到像这位一路不发一言的客人,我也沉默寡言。

车子在安静中只听到猎猎风噪和嗤嗤冷气声,夜半渐凉,为了省油,我说:“开窗吧?透透气。”空调开久了,车里有股异味。

他点点头,没吭声。

我关上空调,打开车窗,窗外的风灌入车里,不怎么带暑气,吹在脸上很清爽。

他的手搁在车窗上,轻轻敲击一首几年前流行、现在听起来很土气的歌的曲调。他自娱自乐了一会,像没忍住,说:“开不开空调其实没区别。”

“嗯,秋天快到了,这天气热不了多久。”我附和他。

可是,他说的那句话显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像空调没关上,车里还在嗤嗤冒着冷气——我没有听见嗤嗤的声音,是那股冷气从他身上向我曼延过来,让我产生一种他身上开了很多冷气口,正向外嗤嗤冒冷气的错觉。

我心里有点慌乱,我也不知道这种慌乱感产生的原因,以至于我踩油门的右脚不自觉地跟着抽搐了一下,这个动作增加了车速,同时也增加了灌入车窗的风速。风将他的帽子卷到后座,露出他一张青色的头皮。

我发誓,绝不是路灯灯光的颜色。

 

4

“没错,我是鬼。”他身子没动,伸长手臂勾回他的帽子,盖住他青色的头皮,“你不用害怕。鬼是不能够害人的。”

任何脑筋正常的司机,比如我,听到他前半句话的应激反应都是猛踩刹车,以致轮胎摩擦马路尖锐的声音完全掩盖住他后半句话。我推门做了一个跳车的动作,却忘了解安全带,我徒劳地挥舞手臂,嘴里不停地喊:“鬼打墙!鬼打墙!”

他拍拍我的安全带,重述道:“鬼是不能够害人的。”

“我信你个鬼。”我这句口头禅脱口而出,自己听在耳里,都觉得有点搞笑了,他更是“哈哈!”笑了一声。车里的气氛以这种诡秘的方式得到了一丝缓和。但是我又看到他因发笑而咧到耳根的嘴,倒吸了一口凉气——来自他身上、有股异味的凉气。

我解开安全带,跳出的士,如果我这样弃车而去,我二十万承包费和押金就要打水漂了。我从座底抽出钢管,在车边挥舞着说:“滚!滚!”

他,那只鬼,肯定不觉得我的钢管有什么可怖,他甚至玩弄起我挂在后视镜上的八卦符。

“我真的不害人。你看看快十二点了,鬼门将关,我得赶紧回去。说好的车钱,我真的双倍给你。”

“谁要你的纸钱?我求求你,我烧钱给你吧。要不,你再拦一辆的士?”我第一次将乘客推给同行。

“我上车的时候,你问我有没有灵钞,我说我有。这桩买卖上车结契下车清算,人鬼无欺,既然已经定下,难道你要反悔?你知道跟鬼毁约的后果吗?”他拿出鬼的威严恐吓我。

“你真的是鬼?”

“真的。鬼不能够骗人的。”

“也不能害人?”

“你恐怖片看多了。”

我壮了壮胆,他除了身子冷点、味道臭点、皮肤青点、嘴巴大点,确实没什么特别可怖之处。我有时候遇到前胸后背纹身、腰间别把凸出物的醉汉,往往更恐怖。

我坐回车里,闹腾了这么久,这条路上没经过一辆车,没人能帮我,我也不知道别人能怎么帮我。我带上身的鬼,要么送走我自己,要么我自己送走——我看过的恐怖片都这么演。

“开车。”他说。

 

5

车里比刚才更安静,我继续开车,150%超速,希望尽快送他回那里。

我边踩油门,边在心里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会有鬼?”

他饶有兴致地转头看我,反问:“怎么会没鬼?”

我吓了一跳,有别于看见鬼的惊吓,这是内心隐私忽然暴露出来的猝不及防,我问:“你能听见我心里说什么?”

他说:“不能。你的疑惑全写在脸上了。”

他接着说:“按你说,如果没鬼,人死了,到哪里去?”

“人死了真的变成鬼?真的到阴间去?”我知道很多人相信轮回,但我属于绝对不信的那一小撮。

“你说的两个都是真的。七月鬼门开,鬼们到阳间游荡一个月再回去,也是真的。”

“按你这么说,从人类出现到现在,阴间得有多少鬼?挤得下么?这些鬼全跑到阳间,地面上挤得下么?”

“我们鬼跟你们人不一样,不住大房子,占用的空间很少很少——而且,不是每只鬼都能出鬼门。每年到阳间游荡一个月的,跑不出这个数。”他用皮包骨节的手指比划了一个五的数。

“五亿?”

“五千。这是指定给中国鬼的数,外国鬼我不知道。”

“阴间也分中国外国?”

“自然。中国人死了,就是中国鬼,美国人死了,就是美国鬼。人活着喜欢扎堆,人死了变成鬼也不爱落单,于是你一群我一群就分开来了。跟地面上的道理一样。”

我以前拉的乘客,碰到外地的,爱跟他们吹嘘些本地新闻,他们也爱跟我吹嘘些外地新闻,你来我往常常聊得不亦乐乎。

而这位“外地”乘客,引我进入一个崭新的天地。

我听得津津有味,觉得不再害怕他了。

 

6

“只有五千,那么多鬼,怎么分?”

“来人间的,不是回来见见亲人,就是回来见见仇人,总之心里放不下才回,否则过门费那么高,谁愿意为这一个月出来一趟呢?”

“还要收过门费?”

“是啊,名额少了,不用钱,难道还靠关系么?关系在阴间走不通的。你想,从古到今得死多少人?阎王老爷的直系子孙,得有好几十万了,让谁走?索性竞拍,谁付的钱多,谁出来玩一个月。”

“那么多鬼抢五千个名额,岂不是奇货可居,拍到天价?”

“可不?人间乱烧钱,一张纸币面额几亿,阴间通货膨胀得不得了。我们做鬼的,本来也不需要吃喝玩乐什么,很多人拼命存钱,就为了这个月能出来一趟,了番心愿。不过,有些鬼,存到后面死心了,想想还是投胎算了,那些未了的心愿,也就不了了之。”

“这么说,你是个有钱鬼?”我确实不怕他,敢这样调侃他。

“我走的时候年轻,爸妈加倍心疼我,每年总烧很多纸钱给我。但是这样存了三年,也只存了一半过门费。后来爸妈烧的钱赶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到今年第五年,反倒只存够三成过门费。我本来要死心,阴间最近学着阳间标会,很多永远存不够钱的鬼把钱聚在一起,选一只鬼,替他们走一趟阳间,帮他们了却心愿。我入会费交得最多,就成了他们会长。用大家的钱交了过门费。”

“你替他们了却心愿了吗?”

“一定要的,我做人没辜负过一个人,做鬼也不愿辜负一只鬼。我这个月几乎飘断了腿,才完成了所有会员的心愿。昨晚跑了最后一桩:有位坐动车出事的新鬼,也在我们会里,跟我一样年轻,死时也是个学生。他让我见见他的父母,托梦说他很好,就要投胎去了。”

“你自己的心愿了了吗?”

“嗯,亲人见过了,仇人也见过了。”

他回答完这句后,闭上嘴,好像在享受得偿所愿的喜悦,好一会没说话。

 

7

我听得有趣,也就不怎么踩油门了,刚才150%超速,现在只开到六七十码,我想多听听阴间的事。

“做鬼好玩吗?”

“怎么说呢?做人苦,做鬼也苦,只要心中放不下,做什么都苦。不过,我这次来阳间后,就能重新做人了。”

“鬼都长你这样?”

“我是冬天跌到路边一个水坑里冻死的,所以这副青色模样,身上还总散着冷气,味道也不好闻。我喊了一夜救命,嘴都咧了。那晚路上就像今晚一样冷清,我运气不好,没人经过,只好变成野鬼。”

他讲得轻描淡写,我听得阵阵寒意,这种对话可不怎么有趣。

他没理我,继续说:“人怎么死,鬼什么样。譬如烧死的人,红色面皮焦黑毛发;出车祸死的人,走起路来晃晃荡荡七零八落;淹死的人,毛孔七窍总往外冒水;上吊死的人,舌头垂到地上当拖把。这几年食物中毒死的人变多,三聚氰胺瘦肉精毒豆芽染色馒头等等,中国的黑皮肤鬼倒占了许多,他们常冒充美国鬼,去正牌美国鬼那边打秋风,日子比我们好过着呢。最漂亮的是正常老死的人,能变回年轻时的模样,比我们枉死的好看多了。不过这几年我也不常见到了。”

“我早上去见我的爸妈,我活的时候,他们是多么快乐的两个人。这几年老得不成样子。假如我当年能活下去,为他们养老送终,他们死后也能变回最漂亮的年轻人。可他们这样郁郁寡欢下去——忧郁而死的鬼的样子,哎,不说也罢。”

“我下午去见我的女友,她为我伤心三年,后来终于肯找新的男友。他们已经谈婚论嫁,那个男人我暗地里观察过,可以托付。此外,我那些朋友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倒也不便再去打搅他们。总之,这一趟出来人间,我的钱,会员们的钱,都没有白花。”

他说完这些,停下来,好像他的故事已经全部讲完了。他的目的地也快到了。

我问:“那么你的仇人呢?鬼不是不能够害人吗?你怎么报仇?”

他说:“有办法的。”

然后他彻底闭嘴了,无论我再问有关阴间的事,或者有关他的事,他都不肯回答。

 

8

车子停在他要求停的地方,他说鬼门就在附近。

我通过车窗环顾四周,没看见任何像“门”的东西,我问:“现在应该有很多鬼要通过这里回阴间吧?怎么我一只鬼都看不到?”

“他们不想让你看到,你就看不到的。”我车里的鬼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灵钞”,他上车的时候我明明问的是“零钞”,这什么狗屁鬼契约。看在我听了这么多鬼故事的份上,我只想让他下车,我好赶紧回城,趁天没亮再接几单生意。

我说:“我不要你的钱了,你赶紧过你的鬼门吧。”

他说:“我不是说过,鬼是不能够骗人,要信守契约的?”他将那叠灵钞塞到我的手里。他冰冷的手碰到我冰凉的手,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我明天可以跟同行吹嘘我拉过鬼、摸过鬼吗?

我苦笑一声,说:“我拿这种钱干嘛?待会找给下个乘客?”

他说:“难道你没有任何想烧钱的人吗?”

我说:“我平时不信这个,所以一直没烧过钱。我父母健在,要是烧这钱,钱交到谁手里?我爷爷?”

他说:“烧烧看吧。也许会到有缘鬼的手里。”

我燃起打火机,点着了纸钱,那几张面额几亿的纸钱化作一缕青烟。那缕青烟,袅袅飘到他——我车里的那只鬼——的手里,重新变成一叠纸钱。

“变魔术吗?”我笑道,没想到他临别还逗我玩了一下。

“不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淡起来,“我只是再次确认一下,你就是我的仇人。”

 

9

我猛地吓一大跳:“你,你别,别开玩笑!”

我的声音抖得不由自主,他的身上寒意更甚,嗤嗤冒着冷气。我使劲握了握方向盘,花了一点时间从震惊中镇静,说:“我没害过人!”

我仔细回忆了自己的人生,确定地补充道:“从没有!”

“也许你忘了吧。”他慢条斯理地说,“五年前,就在这里,你把我推下车。”他黑洞洞的眼眶带着恨意,咧开的嘴角带着嘲弄,就像我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无处可逃。

“五年前?”谁还记得五年前的事?我几年前确实来过这里,但绝不可能推乘客下车啊?我虽不是什么免费接送老人拿流动红旗的好司机,也绝不是谋财害命的黑心司机!

我心慌意乱地回忆,冷汗顺着额头前胸后背流下,方向盘上全是汗水。

他不说话,给我足够的时间回忆和流汗。

一人一鬼,坐在车里,车上的数字时间跳到十一点五十三分。

他又开始在车窗上敲击那首不再流行的流行曲,说:“时间不多了,我帮你回忆吧。这首曲子你有印象吧?我当时虽然喝醉了,但是你的车上一遍又一遍重复播放,你一定很喜欢这首歌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因为我想起这首歌,我有时候碰到喝醉酒的乘客,等我送他们到目的地,确实会把他们推下车——我有什么办法?那些醉醺醺的醉汉,有些爱发酒疯,有些烂醉如泥,有些吐得我整车都是秽物,打车费抵不上洗车钱。好不容易送到目的地,我当然要他们尽早下车,难道要我拧一把热毛巾替他敷脸、陪他划拳?

“想起来了吗?”他问。

“就算,就算我推过你下车,我也没害你命啊?”我真的不觉得推一个醉汉下车是件多了不得的事情,无论问我哪个同行,他们都会认为这很正常。

他指了指远处的厂房,说:“我当时研究生刚毕业,在这个工厂的研究室找了份工作。那晚散伙饭吃得晚,我比平时多喝了几瓶,因为第二天要上班,不得不半夜从城里打你的车回厂。喏——”他向下指了指:“当时这是个水坑,还未建成大路。我被你推下车,头晕眼花,走了几步路,从上面的路沿跌下来,动弹不得,就变成如你所见,冷冰冰的鬼了。”

“那,那也是你自己跌下来的,关我什么事?你怎么不找挖水坑的人?怎么不找工厂老板?怎么不找酒馆老板?怎么不找跟你吃散伙饭的同学?”我满腹冤屈据理力争,说话开始流畅起来。

“你如果多送我几步路,送我到工厂门口,我能跌下来吗?我苦读十八年,换来一夜暴毙,我父母仅我一根独苗,如今要孤苦忧郁而终,我女友变成别人的老婆,我能不恨吗?——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太恨了,我今天亲人见过了,仇人也见过了,我能重新做人了。”

“你想拿我怎么样?鬼不是不能够害人?”我无力地问。

“我说过,有办法的。”他的嘴又咧到耳根。

 

10

车上的数字时间跳到十一点五十八分。

“我不会害你,我会带你通过鬼门。你不是对阴间的事挺感兴趣?我让你代替我回去。这不算害你。”他得意地说,“我标会到的钱,除了支付过门费,盈余的部分,全部交给看门鬼了。出阴间五千只鬼,回阴间五千只鬼,只要数目对上,只要看门鬼不说,阴间那么多鬼,没鬼会查我到底还是不是我。”

“以后,哈哈!我代替你开的士。你到阴间,可以慢慢开始存过鬼门的钱,我标会里的鬼朋友叫阿强,你可以找他。不过,阴间里有几亿个阿强,你别认错鬼了。哎,我觉得你不可能存够从鬼门回来的钱呢。”

我使劲点火,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火了。我想尽快逃离这里,我不管他还在不在我的车上,对!我要带他一起离开这里,让他也回不了鬼门——他以及剩余的四千九百九十九只中国鬼,如果鬼门关上还不回阴间,一定会受到什么严厉的处罚!

但是,我怎么也点不着火!

一定是他在动手脚!一定是他来自臭水沟的寒气让我点不着火!

他在车窗上敲击的不流行的流行歌的曲调更欢悦了,说:“我再告诉你最后一件事,以后跟阴间有关的事,你可以问别的鬼。你知道的,阴间有很多很多鬼,你有很多很多时间听他们说。”

“鬼门其实不是一扇门,也不在一个特定的地方,人死在哪里,他的鬼门开在哪里。也就是说,喏——”他向下指了指:“这里就是我的鬼门。十二点的时候,这里会打开,我送你从这里回去。”

车上的数字时间跳到十二点整。

我“啪”的解开安全带,推门做了一个跳车的动作,但是他紧紧抱住我,他十根冰冷的如柴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比安全带扣得更紧。我徒劳地挥舞手臂,嘴里不停地喊:“鬼打墙!鬼打墙!”——这回真的鬼打墙了。

他冰冷潮湿的手按在我的头上,使劲向下推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你不应该不知道我的名字。到了阴间,你就用这个名字。”他说了一个名字。

我的身子不断向下沉。我穿过坐垫,看到坐垫底下的钢管,我伸手抓钢管,手却像透明似的穿过钢管。很快,我穿过整部的士,我的屁股已经嵌入地面,地面像流沙一样松软。猛然,地下有人抱住我的腿,也使劲向下拽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买通的看门鬼。

我知道,我完了。

我最后闪过的念头是:他顶替了我,那意味着我并没有死。没有人会烧钱给我,我从哪里拿钱过鬼门?难道我就此死了心尽早投胎去? 

 

11

“我”关上车门,看着的士的“空车”灯,一时百感交集。

“我又变回人了。”“我”告诉自己,“不再是鬼了。”

“我”要不要搬回离父母近一点的地方跟他们住?他们肯定不相信“我”是我,那么“我”暗中照顾他们吧。要不要再去见见前女友?她快结婚了,不必也不能再去找她——也许,她结婚的时候,我站在远远的地方看她一眼?如果遇到“他”的家人或者朋友,该怎么办?

——这些,是以后的事情。今晚,至少要学会怎么当个的士司机。

“我”系好安全带,飘了五年,离合油门之类的早丢得精光。“我”在工厂周围兜了几十圈,才重新学会开车。幸好三更半夜,附近无人出现,要不也得给“我”撞倒几个,变成像我一样的冤鬼。

在回城的路上,路边有个黑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向“我”招了招手,“我”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哦,“我”是的士司机了。

“先生,打车吗?”“我”停下车,问他。

他喝得醉醺醺的,迷离的醉眼看着“我”,向“我”喷着酒气,说:“废话,不打车招什么手,招鬼吗?”

“我”替他打开车门,笑道:“别开玩笑,这世上,哪来的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