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行少女1 一九八三年的陌生少女

怪行少女 2019-01-16 05:36:48

     A从前是一名中学教师。他讲述了一件发生在一九八三年的往事。

  一九八三年,平静而充满希望的一年。

  一切都在过渡,就像地下的涓流。

  四十年前降临到这个世上,经历了战乱与建国后的和平,我,俨然一个成熟的男人。成熟的概念是,我可以想一些邪恶的事情,却永远不会把它说出来或付诸于行动。它对于我很重要,它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正义。

  炼钢的时代,我是一个头脑发热的青年。之后经过一场运动的涤荡,令我狂暴的能量得以洗礼。在那之后,我的精神还存在某种惯性,一种模糊的信念始终支持着我。在这段空白时间里,我在平静中思考,那种感觉慢慢消退,就象暴风雨后微风轻拂的湖面。终于,一九八三年,我感悟到人生的意义。

  我感到自己已经发生巨大的变化,与往昔迥然不同。我不知道应继续被称为“成熟”还是“腐蚀”。我的心灵微妙的变化如同这个时代。如果是孩子,一定会被长辈称为是进步。而成人的我,似乎就应当用“狡诈”、“势利”、“开放”来形容。这样说事实上还是幼稚的表现。人的多面性体现在性格的重叠,这仅仅能说明:几年之内,我的各种人性完全释放出来。

  现在的我始终相信,所谓高尚的时代只是禁锢住了人的丑陋,却永远无法改变它。

  于是,一九八三年变得伟大。而妻子,似乎比我还要衰老很多,在我看来是这样。很明显,她没有感到变化,打算沿着之前的惯性永久地顽固地继续下去。我们在这一刻,已经分道扬镳。

  班里有几个女生长得很漂亮。那诱人的脸蛋总能激起我这个四十岁的人更深层的遐想。我确实很想触碰她们,不单单是拍拍脑袋和肩膀的触碰。这样的事做不得。就年龄上来讲,她们完全可以做我的女儿。当然,我还没有女儿。这并不妨碍我把低于我一半年龄的孩子当作孩子。

  一九八三年之前,这种事连想都不敢想,令人吃惊。

    也许仅仅是我不敢想。

  雨依刚刚从别的学校转来,是她们当中最漂亮的一个。她紫色头发,眼睛如两汪秋水,身体发育得很成熟,微笑起来很甜美。我的课她听得很认真,用很柔情的目光注视我。这有时会令讲台上的我感到尴尬。然而,我们的交流仅仅停留在课上与课下而已。我不了解她。对于初中来讲,一个女教师可以很容易地了解一个男生,而一个男教师却很难了解一个女生,况且我又是课任。

    也许这仅仅是我的结论。

  美丽的紫色头发,这在一九八三年是不可想象的。正因为发色,我一下子便记住她。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是一般的女生。

  一九八三年,连数学组也焕然一新。油迹斑斑的破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西式办公桌;木制的笔筒也被景德镇的瓷货取代。桌柜、椅子、墙上的画,也无一例外都变了样。正门前的巨型题字也不再方正生硬。入夜后一切静悄悄的,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写教案,无疑是一件乐事。

  现在,我在四楼,可以一边写一边欣赏外面的夜景。这个时代的城市还不是我梦想中的城市。城市建设的步伐正在加快。尽管目前还是一片狼籍,可不久的将来,这里一定是另一番景象。整座楼空荡荡的,除了一楼收发室的老头和我,别无他人。

  手中的笔沙沙作响。我不知道为什么夜里会独自一人来到这个地方办公;难道是新一年的冲动?这样说未免有些冠冕堂皇。

  “老师。”一个甜甜的声音叫我。

  我扭过头,看到雨依。她穿粉色连衣裙,很像睡衣,不算大也不算小的胸脯微微地露出来。她身上的香气就像能给予灵魂刺激的东西。

  “你怎么进来的?”我的眼睛盯住她的脸蛋不愿离开。

  “想进来还不容易。”她微微一笑,好像在说我这个问题的愚蠢。

  “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我一本正经。

  “也没什么,只想找老师您说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如此美丽的眼睛,却有无底的贪婪。我为什么要这样解读一个孩子?人的眼睛有时像面镜子。

  “老师在忙什么?”

  “教案。”

  “好有敬业心呢。”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这个女孩是我的学生,又似不是我的学生;我们见过面,又似素未蒙面。我不知道她的微笑代表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又低头写教案,这样可以隐藏最薄弱的眼睛。

  “老师和妻子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吧?”她坐在我旁边,两手按在两腿间的椅子上,盯着我的侧脸。

  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这早已经不是秘密。不过她一个孩子问这样的事显然不成体统。我的脸上略显愠色。

  “这么说您很久没干那事了?”

  “什么事?”我停下笔。

  “就是男女间的事。”

  “小孩子瞎问什么!”我表面上装作不高兴,心里怦怦直跳。

  “老师很忌讳性方面的事?”她的口吻近于揶揄。

  我脸红了。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办呢?是训斥她一顿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两种做法都是我不愿选择的。

  “说嘛。”

  “好了,你快回家吧。这么晚了,父母不着急?”

  “他们早就去世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

  “听到我的话,老师您是起了善心还是歹意?”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是啊,我是起了善心还是歹意?或许两者都有吧。这个女孩好可怕。

  “雨依,在你眼里,老师是一个怎样的人?”

  “您?还用说吗,当然是好人。”

  无法判断话里的褒贬。

  “那么你认为我有可能去侵犯你吗?”

  “当然有。好人也需要这个。这不叫‘侵犯’。”她舞弄自己的紫色头发。

  她显然是在给我台阶下。如果她年龄再大一点,我不晓得自己会干出什么。

  “雨依,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又绕回原点。

  “难道您对我没有一点兴趣吗?”她娇嗔地说。

  尽管我料到她会这样说,可听到这话时仍不免瞠目结舌。

  她漂亮的脸蛋的确能勾起我的冲动。不,确切地说是她的身体。在这关键时刻,脑袋里竟然蹦出几条红色语录。记忆中销声匿迹几年的东西会在这种时候出现,真是极大的讽刺。

  “老师喜欢什么样的女性,我符合这个标准吗?”

  我的舌头根开始哆嗦。

  四十年的成熟,就像一夜睡烂的草席。

  “老师语无伦次了,这表示您对我还是有感觉的。”她眨眨眼。

  “才没有!”我像个孩子似的辩解。

  “没有,老师好害羞呢。”

  “你怎么……”我脸红了。

  这个女孩子说得一点没错。她就像能看透人的心思。

  “我可不是猜的喽。”

  我沉默。

  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老师,您想在我身体上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您没有丧心病狂的时候吗?有,就来吧。何必要在任何时候都做君子呢?以前也不守了十年么……”

  “十年?”

     是的,从十年前开始,我就没有碰过妻子。每天早上在客厅里相遇只是彼此礼貌地点一下头,我们就这样彼此和谐彼此尊敬着,一直以来没有感到有任何不妥。

  我头脑发热,身上最柔软的部分被戳中。

  她动手解衣裳。

  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按在座位上。

  “好了,雨依,停止吧。我送你回家。”

  “老师果然是正人君子,”她用手转弄自己的头发,“还是嫌我太小?”

  “别瞎说。来,我们走。”

  这一次,她又说对。

  “不!”她很有力地拒绝。

  如同不可动摇的指令般,我的动作瞬间僵止了。

  “我不逼您就是,再聊一聊好吗,就当陪个小孩子。”她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

我叹口气,又坐下来。

  “老师真是一个好男人。”她啧啧地说。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嘲笑我的后悔吗?

  “唉,如果我是一个成熟的女人该多好。”她叹息道。

  这句话说的没错。

  “您怎么不说话。”

  我摇摇头,意为无话可说。

  “讨厌我了,因为刚才的事?”她神情悲哀地看着我。

  我看到她的样子,心立刻软下来:“怎么会呢。”

  “那就好。”她又笑了。

  这一次我又跟着他笑。我的笑容已经贬得一文不值。

  “我有个姐姐,您知道吗?”

  我摇头。

  “她和我长得很像,不是孪生姐妹,我相信我们的基因是完全相同的。好像可以这样来形容,我们属于同一个受精的卵细胞,然后分裂,一个先生出来,另一个处于休眠状态,待四年后才生出来。总之,我们就如同一个人。连母亲在世的时候都分不清,只能靠高矮来判断。您知道,她是长于我的。”

  “恩,四岁。”

  “四年可以决定许多事情,您相信吗?”

  “当然。”我点点头。

  “姐姐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的意思是说她心地并不坏。她在很早就与男人做过那种事情。她对性有着超乎寻常的迷恋,狂热到令人吃惊的地步。您知道,那种感觉一来什么理性的、道德的,统统不堪一击。”

  “你应当开导她,让她把精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我还是一副老者的样子,其道貌岸然令我自己都感到恶心。

  “唉,您不知道,她受生理欲望支配了。不论怎么样,这都无法改变,帮助她的惟一方法就是令她满足。”

  “这么严重?”

  “是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是激素分泌过多。”

  如果我把她往生理上推,那谁都可以理解,但从精神上讲,一九八三年之前的女孩犹如空白。

  “从什么时候……就是从她第一次跟男人睡的时候。那时我们住在一起。”雨依扬扬眉毛。

  “那个男人呢?”

  “应该还在监狱……”

  “监狱,因为什么?”

  “姐姐,”她的头垂下去,紫色头发盖住了脸,“那天的事如同安排好的一样,现在想想,真是感觉上天在捉弄人。”

  “怎么回事?”

  “我的姐姐,”她声音很平静,“那天一时冲动,把家里的地址给了一个陌生男人。那真的只是一时冲动而已,不然那种男人谁稀罕呢。天下的男人见了我的姐姐都不会拒绝。”

   我很希望听她继续说下去。

  “您不要以为我很了解他。这些事,还有他做案的动机,都是后来的口供。到晚上,姐姐却改变了注意。她想自己不该那么冲动。那一刻,理性似乎占据了上峰,于是她没有给那个男人开门。

  “男人来到我家门口,不甘心地敲门。姐姐躲在屋子里,连气都不敢出,所以他以为家里没人。狠狠朝门踢了一脚便愤然而去。没有路灯,眼前什么都是黑漆漆的。他慢慢走在路上,周围静悄悄的,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被欺骗,所以失落感更加的强烈。男人的头脑可以迟钝,但情感绝不可以简单,不然跟动物没有什么区别。

  “他继续走,报复心在一瞬间产生。他想既然这个世道如此,何苦还要忍受下去?他会干出什么……路上有一个女孩,从远处朝这边走来。实在太黑了,他看不清她,她也看不清他。他能断定,她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邪念在那一瞬间爆发。他什么都没想,便冲上去,把她拖进旁边的小树丛中。女孩吓得大叫,可周围没别人。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您也猜得出。她受了很重的伤,腿关节脱臼……”

  我屏住呼吸,听完了她的讲述。趁着间歇,我咳嗽了两声。

  “那个女孩……”她语锋一转,“其实就是我姐姐。”

  我惊讶得张大嘴巴。

  “没有比这再巧的事情了。姐姐出来的时候恰巧被他撞上,不过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是很巧。”

  “老师,您同情我的姐姐吗?”

  我点点头,心里却不这样认为。毕竟是她先引诱他的。

  “自从那件事以后,我们便分开了,没有再见过面。我想她现在一定已陷入泥潭中不能自拔,或者已经离开人世。”

  “她现在住在哪儿?”

  “看到姐姐,您也帮助不了她的忙,若您只想抚慰她的心的话。”

  “什么意思?”

  “老师,您是一个聪明人,不知情感是不是简单的。”她转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我呼吸到闷热的空气,不禁令人产生一丝烦躁。本应是春天的。柳絮不时飞进我的鼻孔里,惹得我痒痒的。到处,黑得令人伤感。

  无趣的妻子,无趣的家庭,自然也是令人伤感。

  为何不现在就去呢?我想。我为什么要去呢?更确切地说,我去的动机是什么?耳边响起雨依的话:您也帮不了她,若您只想抚慰她的心的话。

  黑暗中我笑自己是何等的愚蠢。

    那间房子周围没有院落,什么都没有。冷清得就像新月下的沙滩。晾衣绳上挂着一排不是用来吃的白鲞,可怜的小鱼身上一个连一个的窟窿。窗户里隐隐约约透出微黄的光线,也许是一根残蜡,或者是一盏油灯。

  我站在门前,不知该不该敲门。

  此时此刻我思考的问题是,我为什么要敲门。实际上,我已经敲过。邻家传来几声狗吠。我看看表。表停了。

  “谁?”她的声音细小而谨慎。

  “我是……”

  我是谁?

  “是我妹妹让你来的?”

  她的声音划过我的大脑,是她妹妹,为什么,我是多么的愚蠢。现在我在思考什么?

  我从嗓子眼里挤出最微弱的声音,近乎独语:“对不起,找错人了……”

  门打开,她平静地站在我面前。

  是的,她是雨依的姐姐。她与雨依长得一模一样,就连头发也同样是紫色。唯一不同的是看起来比妹妹更加成熟。

  看到她,我的脚就像被粘住一样,无法转身离开。

  “雨玲?”我询问似的看着她。

  “请进。”

  屋内很普通。我保持一个很端正的姿势。

  “是雨依叫你来的?”

  “你怎么会知道。”

  “你不是第一个男人,在这之前有很多。”

  我应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她让你来安慰我吧?”

  “是。”

  “唉,真是个孩子。”

  “我同意。”

  我同意吗?既同意又不同意。

     “她以为我会因为那件事情而消沉,所以是个孩子。”

     “难道不是?”我反问。

  “你和妻子的关系不算不是很好吧?”

  这句话这次是从姐姐口中说出。

  “其实……”我想解释什么。

  “那你也不必顾虑了。”

  “不必顾虑?”我口中积累的唾液毫无准备地滑进食道,就像咽下一口馒头。

  “我妹妹应该告诉你我的病了。唉,你愿意帮我,对吗?”

  的确,我是很想。她不是孩子,对于她不需要任何伦理感。同时,她应该也在帮我。我表面上仍装作一副木讷的样子,尽管思维比事件本身还要敏捷。

  她很容易地脱下衣服。我也理应如此。

  我们抱在一起。

  “你的腿伤好了吗?”

  她点点头,莞而一笑。

  于是,我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

  “老师,顺便也帮帮我吧。”她突然说。

  我像触电一样惊恐地推开她,身体骤然冷却。

  “怎么了。”她笑盈盈地歪了一下头。

  “怎么会是你!”

  “我不是说过吗,男人的头脑可以迟钝,但情感绝不可以简单,不然就跟动物没有什么区别了。既然是动物,又何必在乎对象。”

  “我不是动物。”那一刻,我好像跨越了很久远的记忆一样。我起身,穿上衣服,大步离开这里。

  她扶在门边,还是笑盈盈的,像是逗一个孩子:“唉,老师,做完再走吧。”

  我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现在,应该回家了。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眼前的黑暗豁然开朗。

  一九八三年,其实并未发生什么,仍是平静而普通的一年。我和妻子的感情不知不觉又好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早晨在客厅相遇是不在是生硬的问候,而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会心一笑。一九八四年,我终于有了一个女儿。八五,八六……我的生活从此一直很平静,也很幸福。

  紫发少女从那件事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她是谁我不知道。我想,名字,姐姐,一切的一切,都是虚构出来的罢。学校没有任何人记得她,所有人都好像一夜之前失去关于她的所有记忆。“紫发女孩,你在胡说什么?”校长如是说。“雨依?我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其他老师也纷纷摇头。我本想看一下她留在教务处的档案,后来觉得也没有必要。那些东西一定也和她本人一样,不翼而飞了吧。至少,她没有抹去我脑中的记忆。这一点令我心存感激。

     至今,我仍很想念她。她给我这个教师上了一节永生难忘的课。

  女儿渐渐长大。她经常会把门打开一个小缝,用一只怪行少女般的眼睛看着她的父亲。那一刻,我会温柔地说:“别淘气了,孩子,快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