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玲: 一千零二夜

千佛山文学沙龙 2018-12-05 14:43:18



原刊于《中国作家》

2016年第11期


 

作者简介

简介:爱玲,本名刘爱玲,女,1979年生。中短篇小说在《中国作家》《花城》《山花》等刊物发表四十余篇,入选《小说选刊》及年度选本。获梁斌小说奖、浩然文学奖、万松浦文学新人奖等。山东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32届高研班学员。现居山东威海。


          一千零二夜

 

                                爱玲

 

 

孩子们敲打着羊皮鼓朝老龙岗上跑来。他们嘴里跳跃的口哨和卷起的阵阵尘土,总让边大想起些遥远的枪炮声以及混沌不堪的人形,还有他目前对时间的概念里仅剩的周末这个名词。大团大团的遗忘糊住了他的眼睛,他清晰的视力慢慢被岁月带走,剩下的眼前都成了迷雾。

“又是周末了,伙计,又过了一个周末!”

边大正在给边疆梳理毛发,边疆的毛发实在是糟糕,尤其是黑色的马尾和马鬃,滚成一个个球儿,球儿与球儿之间又纠缠不清。大多时候,造成如此结果的应该是边大,而不是那把宽齿的木梳子,它已经够宽阔了,有时整个毛球都能从木齿中轻易穿过。还是边大,边大常常企望把这团毛球中的毛发混淆到另一个毛球中,又将紧挨着的第三个毛球混了进来,就像孩子们在每个周末混进他和边疆的寂静生活一样。

“你年轻的时候可没这么难梳,”这样的话边大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他也不知如此梳了多少年,总觉得越老越梳不清楚,越老越爱梳理,管他呢,时间有什么用。边疆在迅速衰弱下去,他还没忘戏弄边大方才的话,把两口鼻气喷在边大两腿间那即将消失的宝贝处,边大咯咯笑起来,扣了扣边疆的鼻子,“还鬼!”

边大除了衰老,变化最大应该是那双虎睁了一辈子的眼睛,现在已经布满柔软,那双眼睛紧紧闭合了几下,又迅速睁开,他揪了揪胸前的衣服领子,“伙计,我今天可是不大舒服,我觉得我的心脏快要被撑破了,一拱一拱的。”边大一边说,一边把边疆的脑袋从自己的左大腿移到右大腿上,腾出一只手来敲打几下自己麻木的膝盖,“当然,这不会影响我给你梳毛发,看到你舒服的样子,我也感觉舒服多了。再说,我发誓死也要死在你后头,我得把你葬在小东山后,我再死。”

边大像暗自遵守一种看不见的自我命令或者信条,他还趁机抬起脑袋向蜿蜒的老龙岗下望去,远处的农舍成排成对,高挑成白色的楼房,楼房被没有边际的水稻苗包围,而漫无边际的绿色水稻之外,似乎是若隐若现的大片城市,城市之外还会有之外的城市,所有的现代物象,提醒着边大真正的身处之时。孩子们应该是被遮在了最低洼的龙颈处,只听到羊皮鼓和快乐的口哨声越来越近,边大心里喜悦,爬上来吧,孩子们,你们就要看到我们了。

边疆也听到了声音,他浑身打了个轻微的颤抖,他昂起脖子,朝着龙岗下张望,他想煽动一下耳朵,但两只耳朵似乎已经石化,甚至弹不走一只苍蝇。除了兴奋,边疆又极为警觉与严肃的样子,他混淆了什么东西,两个黑色深陷的眼窝放射着光芒,两个鼻孔扩成四方形,仿若迎面而来的是沙尘般的敌人和枪弹。

是木梳子救了他,边大的木梳子从边疆的脑袋移到那条悠长的马鬃上,边疆才回到眼前的现实里,缓和了许多。刚刚瞬间竖起的马鬃失去密集曾带来的威严与帅气,换做平庸的稀疏,但,边大固执己见,他认为每天清早照在他身上的阳光,同样可以令边疆浑身发光并重新溢满活力,尤其是现在攥在手里这几乎无法称之为束的马鬃,在过去的岁月里,可以奔跑成一条不停涤荡的河流,换做今天,仍然可以甩成一阵飓风。


孩子们来得越来越早了,自从上次听边大说边疆快死了,孩子们就有了一个持久的期盼。他们回到红村后,在学校的操场上,或者一起蹲茅坑,羊毛还无数次问过他的父亲,他们有时也牺牲课间仅有的十分钟讨论过边疆的死。黑豆最有发言权,不仅仅是他自称,罗罗和羊毛都认为他最有边疆的大将气质,高大漆黑的身体在阳光下会发油发亮,无需查阅课本,便使他们深刻理解‘强大’这个词的意义。黑豆说,英雄要死得其所,每次,他都要站在学校门口那块大方石头上向着天空高喊。罗罗呆成一块儿木头,凑过去认真地检验过黑豆两块坚硬的胸肌一鼓一鼓的,那种迸射出来的力量从罗罗的手指尖传遍全身,他回头用力点头,证明给离得远些的羊毛。羊毛低着脑袋向更远的地方退去,他一边退一边把一根手指伸进嘴里啃噬,“我去年见过我爷爷死的时候,他呼吸很快很快,就像缺氧,”羊毛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最后,我爷爷向外大口大口呼气,很快很快,他的眼睛里一直都是恐惧,他还不停地流眼泪,他总想紧紧抓到我......”    

  “懦弱!”黑豆每次都高挑着脖子俯视细瘦的羊毛,羊毛的脸太白了,白得生出一层白绒毛,像刚出生的老鼠崽子,连满头的头发都黄赖赖的顺服在脑袋顶。他们只差几步就爬上老龙岗了,一路上蜿蜒曲折,一人之高的蒿草、野花,再远些的连绵水稻苗,一次一次把他们隐去了。羊毛三番五次都想回到红村去,他觉得这条路是通向死亡的,是连接即将死去的边疆的,他就毫无力气迈开自己的腿。黑豆把蔑视和气愤敲击在鼓声里,并数次回头俯视跟在最后面的羊毛,“你说今天你要给边疆擦伤口的,棉花团和酒精都在你的背包里。”羊毛低着脑袋耸了耸肩,把坠在身后的背包向上托了托,队伍还是在向前进。

边大那间小瓦房,以及紧挨着瓦房旁边的马棚和羊圈的头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从他们三个被大人们允许到红村更远的地方结伴玩耍时起,到如今他们已经十一岁了,这里是红村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唯一不变的景象。这景象孤零零的展现在距离红村村落足有三里之遥的老龙岗上,除了清明祭祀或者谁家死去了人,送葬的队伍赶来送葬,祭祀的队伍赶来烧纸填土,都要途经老龙岗继续向东的小东山去。大部分时候人们常会把这里忘记,生活太忙碌了,需要铭记的条条规规像栽下去的稻苗一样稠密,需要精心耕种的土地太多了,新生的孩子也太频繁了,孩子们又长得出奇的快,疾病也总是层出不穷,而红村人获得的金钱又如此匮乏,最重要的是,和边大年龄几近的那辈老人们都已经化作尘土多年,红村里已经没有人能够时刻提醒人们在远处的老龙岗上还活着一个边大,所以,人们大都轻而易举地学会了遗忘。

“孩子们,再不快点儿,我可是要梳完了。”边大终于站了起来,他总要在周末把毛发梳得更慢些,给这几个无聊的孩子们留点儿事做,有时候边疆被梳得过于舒服,就要顺势在边大的大腿上睡个回笼觉。现在,边大从马棚里朝着孩子们挥动那把木梳,并一跛一跛向一边走,弯腰坐在边疆身边的马扎上,以给他们腾出空来。

边疆没有起身,他在等待着孩子们的到来,自从他连土地也无力耕种之后,他都已经习惯了这帮小家伙,习惯了他们叽叽喳喳围在他身边,从太阳只照进马棚一个角落开始,摆弄他的毛,或者给他刷牙,扣鼻孔,编马尾辫子,虽然,他的尾巴已经成了一个毛球儿,肚腹和腰的部位因为常年患了皮癣,被边大涂抹上红一块绿一块的药水儿,孩子们还因此给他起了个狗的名字,叫“花斑狗”。什么斑马也好,什么花斑狗也好,哪怕是把他当作一只猫,一只羊羔,边疆都觉得无足轻重了。孩子们这样的摆弄会一直持续大半个上午,并且会不停地翻着新鲜花样,而边疆能够得到的,就是孩子们一阵又一阵欢快的笑声,有时,他自己都会在笑声中恍惚回到年轻的岁月,把时间都忽略了。

“边大,边疆死了吗?”

 黑豆一边摘下脖子上吊鼓的绳子,一边急匆匆向马棚里张望,那种焦急预示着一种期盼的实现如此艰难,他们已经这样在期盼中过活了很久。他每次都要把他心爱的羊皮鼓放进小瓦房的火炕上。那鼓是边大亲手给他们做的,用的是马棚隔壁羊圈里的一只三岁的小羊皮,不知道出于怎样的理解,黑豆坚持要称那只死去的小羊为三岁,也许他太喜爱三这个数字了。

而罗罗猜想过,黑豆是为了纪念这只羊皮鼓的来之不易。羊毛却始终倔强地认为与故事当时“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气势有关。那时候边疆还能驰骋,他们三个不用泡在马圈里像如今这样细致地为边疆梳理毛发,他们可以跟着到老龙岗向东更广大的山坡或者山顶上放羊,甚至去更远的大草垫子里冒险,那些草高到天上去,又嘈杂地成群结队地缠绕生长,任何人藏在那些没有边际的蒲草与沼泽之间都会顷刻间消失。而当羊在山坡上啃草的时候,边疆就会在羊周围更远的地方一圈圈奔跑,他总是能把支离破碎的羊群围成一个团,但,他们谁也没有骑上过边疆的背,连长久相处的边大也没见有跨上去的举动。

那是一个几乎要黑透的夜晚,同样是一个周末,应该是夏日,他们在草地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躺一会儿就坐起来一字排开,最高大的黑豆靠着边大,稍矮些的罗罗靠着黑豆,最瘦小的羊毛肯定排在最边上,他总是喜欢边缘,他们一起静坐着向远处眺望,能够看到边疆从遥远的草坡上朝着他们奔来,从露出一只耳朵尖开始,一颗脑袋,前胸,肚腹,高弹的蹄子,几乎持平的跨步,最后是高甩的尾巴,他们那时候想的肯定是一个心思,骑上边疆的马背。

所以,那天回返的很晚,有一只羊羔掉队了,当他们返回寻找的时候,听到小东山的南山坡有几声微弱的羊叫,他们都赶去了,最快的还是边疆,边疆冲过去了,从南山破高高的大沙坑一跃而下,前面坠下去的是一只狼,嘴里的羊羔摔落在山底下,孩子们只记得后面的边大狼嚎了一声:“边疆!”就在黑暗处不见了。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狼。

所有的人都忘记了东山南面是一个断崖般的大沙坑,后来摔坏了右腿的边大挖苦边疆,“还以为自己年轻呢,能够飞流直下三千尺!”而摔坏了左腿的边疆再也不能奔驰,后来这句话被频频使用在孩子们为边疆梳理毛发的空隙里。那一次,伤了两个,死了一个,边大用死去的羊羔皮做了这面小鼓,每一次,他们敲打着鼓一路爬上老龙岗,现在,鼓面的皮已经被敲打得泛了白,发了毛边,但,黑豆每次将羊皮鼓放在火炕上的时候都要顺手摸几下,可能他认为放在炕上的永远是那只活着的羊羔。


其实也没什么可玩儿的了,要是他们早些年出生的话,也许还有机会骑着边疆到老龙岗四处的山坡上走走,甚至,骑着他可以登上就近的小东山上望见整个红村,而现在似乎除了对死亡的好奇,就是等待边疆的死亡。

    黑豆放下羊皮鼓回到马棚的时候,罗罗已经占领了马鬃的地方,他像一个圆球滚在那里,木梳只有一把,先前总是黑豆用,现在握在罗罗的手里,他正在梳理那几根马鬃,马鬃已经把黑色褪尽,变成灰色,那把木梳从马鬃继续向马头延伸,“边疆的头信儿上倒插着一把白色的剑,”罗罗从剑柄一直摸到剑尖,他侧头跟羊毛说:“你看看,多威武,羊毛,剑尖一直都插到鼻孔了。”

羊毛并没有抬头,这里的每一个人闭着眼睛都能把边疆浑身的骨骼,老掉的牙齿,满身几处皮癣连成片,裂开几道血口,屁股上那道子弹穿行的疤痕,包括只有边疆才有的发光的眼神理解得一清二楚,这把白色的剑已经被他们仔细观察过,验证过,描述过数不清的次数了。羊毛总是喜欢凑在边疆的尾巴那里,而且也没有去擦药水,那里离几个人最远,虽然,羊毛天生一副弱不经风的外表,却总是喜欢悄无声息地钻研那些难缠的事物,比如,眼前乱作一团的马尾巴,他的脑袋凑到了边疆屁股上,整张脸紧贴在毛团上,这时,坐在一旁的边大在吼:“羊毛,把你的脑袋抬起来,那样的死结怎么解得开,眼睛会瞎掉的!”羊毛听不见,他想征服这些纠葛的毛团,想一根一根把他们捋清,他的细长手指就像一根纤细的羊毛,伸进毛团的缝隙里一拨,一根马尾被抽出乱糟的纠葛。

羊毛在短暂获得胜利后抬起脑袋,“边疆的尾巴应该又长又粗。”面对“应该”边大在一切面前变得微弱不堪,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是那样的,原本是那样的,能从屁股一直甩到脖子上呢。”羊毛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他甚至试图解开两根马尾毛结在一起的死疙瘩。其实,不只是这双像羊毛一样纤细的手,他整个人都纤细得像一根羊毛,从黑豆的方向望过来,他几乎和纤细的马尾混为一谈。

黑豆在边疆肚子处的草堆上坐下,把羊毛丢在地上的背包拉过来,取出棉花团和酒精,准备给边疆擦久治不愈的左腿,还有几处皮癣裂开的血口。靠他最近的是边疆的两只前蹄,边疆的腿很漂亮,现在老了,骨瘦骨瘦的,皮里仍包裹着一种力量,他的蹄子也很漂亮,素素静静的棕色,没有半点杂色,黑豆仔细地摸了一个遍,“你说他是一匹战马?”

边大坐在他们的对面就像一口扣在地上的老钟,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气愤和焦躁的样子告诉自己,隐藏在深处的隐痛即将把他给吞了,他狠狠抓了抓自己的胸口,“都跟你们说过一千零一遍了!”是的,在过去不知道有多久的岁月里,每一次边大都要严肃地讲些过去在这片黑土地上发生过的战争,加起来足有一千零一个故事了,可孩子们很早就学会了忘事,上一次说过的,这一次又成了新鲜的问题,他们觉得那些遥远的记忆分明就是故事,讲得次数多了,就更加遥远而不真实,那些被边大描述的硝烟弥漫根本就是虚幻。有时会激起短暂的激动,但激动过后,有一次,罗罗竟然睡过去了,脑袋撞击在黑豆的胸脯上才苏醒过来。有时他们的视线一离开边大激烈抖动的嘴唇,就回到毫不相干的老龙岗上的真实情境里,他们分明安全地坐在地上,正在给边疆一遍又一遍地梳理毛发。

“我记得,这次,我只是再确认一下。”黑豆发现边大发火了。

“你认为我说的是假的?”没等边大再次发火,孩子们却说,他们这回异口同声,“要是边疆是一千零二夜就好了!”

边疆回头冲着他们眯了眯眼睛,从孩子们一大早来,一直到现在,边疆始终侧着头,望老龙岗东边的小东山上那些长年累月都不变的绿色青松,小东山那一面背阴处是红村死去的人去处,他可能在畅想不久之后,自己将被葬在那里。其实,每一次孩子们给他梳理毛发的时候,他都是这样静静地向远处眺望,一副让自己心安,也可以让别人安心地在他身上享受为所欲为的快乐。要说起来,他的脾气可真是比年轻的时候小多了, 连边大都这么夸赞他。年轻是那么火爆,他可是上过战场的,吃过枪子儿的,他屁股上那个疤可以作证,那一块秃秃的脱了皮毛,虽然和皮癣留下的伤疤很相像,但,那是真实的子弹穿过去留下的痕迹。现在,黑豆正用一团棉花团蘸上酒精,一遍又一遍擦拭这块被混成皮癣的疤痕,而边疆对于混淆子弹和皮癣的伤疤并不介意了,什么都阻挡不了他一步一步走向衰弱。

关于一千零二夜的故事就是从此刻开始的。能感觉得到,无论是边大还是边疆,孩子们的士气突然间浓烈起来。黑豆把最后一块皮癣擦完,一屁股坐回到边疆的肚子处,他谁也不看,讲述给高远的天空,阳光已经强烈得不能斜视太久,那“从前”就从阳光中开始,“从前在中国的北方有一片辽阔的黑土地,那时候还是荒原,一批先锋队赶来,在土地上建起一座城,首领是一个英勇善战的年轻人,他拥有一匹战无不胜的战马,带领着城里的百姓一次又一次抵抗外来的敌人,每一次,首领都骑着这匹战马冲锋在前,敌人被战马的士气一次又一次吓退,”

“可是,要是敌人越来越强大,他们手里有枪和大炮呢?”黑豆的一千零二夜的故事被罗罗的质疑打断,罗罗已经梳腻了那几根鬃毛,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牙刷,端了一罐子清水,正在给边疆刷牙。边疆满口的牙床,只剩最后的两颗牙齿也注满了蜂窝。

“战马是刀枪不入的,战马比子弹飞得快,我说的是战马的精神!”黑豆最厌恶在他情绪激昂的时刻被打扰,“罚你给边疆挑三十根同样细长的草!”边大在一旁很用力地听黑豆的讲述,这是他们相处以来,边大第一次听孩子们给他讲述故事。他把视线从罗罗身上重新搬回到黑豆的身上,黑豆的脑袋已经昂向了更高的天空,太阳几乎快到头顶了,“那匹战马就叫边疆,是那个年轻的首领在征战一生中给起的,后来,边疆成为这座城的象征,城里的人们都学习边疆的英勇和正义,所以,那座城里的人越来越强大,这座城也再也没有敌人敢侵略,这个首领每天骑着边疆,在城方圆几十里的大地上驰骋,世世代代保护这座城。”

黑豆还没有把脑袋从天空中取回来,一个弱弱的声音自言自语,“战马怎么会不死呢?”这声音是羊毛的,羊毛因为捋马尾巴用眼过度,正对着黑豆哗啦啦涌眼泪,黑豆用眼睛狠狠剜了羊毛,“你懂什么,战马一直在战场上驰骋,只有驰骋才能配战马,战马还会生出一对翅膀,要是像你那样,”黑豆起身把自己摇晃成一根软塌塌的面条,用以形容羊毛的形象,把罗罗和边大都逗乐了,罗罗早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我最讨厌写作文了,我憋不出来。”

“不是作文,是一千零二夜的故事。”黑豆暂且放弃羊毛。

“那和作文没什么区别。”他不讲,他去给边疆挑草料去了。

黑豆回到满眼泪水的羊毛身上,“永远都在驰骋,永远不下战场,永远!”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仿佛就是那匹战马刚刚胜利归来,他用手指着强烈的阳光,示意那永远和阳光一样,没等边大插上一句,黑豆挑衅起羊毛:“该你呢!”

边大并不理解孩子们要说的一千零二夜和边疆,也许和他也会有什么关系,他被病痛折磨够了,耳朵很遥远,视力很模糊,脑袋很昏沉,呼吸很微弱,他特别想趁孩子们玩的起劲儿的时候,回小瓦房的火炕上躺一会儿,一会儿就够了,尤其是最近一些日子,他总要在半上午再回去睡上一会儿,该做的事情越来越少。但是,他仍然好奇孩子们所要讲述的一千零二夜的故事,在孩子们的脑瓜里会发生什么呢?

羊毛仍然靠在边疆的屁股上,“从前中国北部有一片荒原,”

“你这是抄我的!”故事刚一开始,就被黑豆掐断了。

“从前有一片荒原,荒原的最北边有一条黑龙江,这片荒原土地肥沃,森林密集,还有连绵的高山和无边无际的大草甸,很多人都盯着这里。人们为了得到这里,相互之间多年都在打仗,在共青城里,有一个将军叫边大,他有一匹战马叫边疆,他们在战场上勇敢极了,征战最后胜利,共青城从此平安了。”

边大的精神好多了,他听见羊毛把黑龙江和共青城,红村,这些他曾经反复讲给他们的过去重新记起来了,那些过去在边大的身体里层层复活,在今天的世界里复活,虽然,他对孩子们提到的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知之甚少,对正在进行的一千零二夜的故事还未求得结果,但他满足极了,他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

羊毛得到了鼓励,边疆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他的名字,他哆哆嗦嗦站起来了,只是一只脚跛着,轻轻点在地上,羊毛也跟着爬起来,他从边疆的尾巴绕到了边疆的脸旁,从兜里掏出一根竹牙签,小心翼翼地给边疆揭眼痴,“人们生活都安稳了,边大就骑着边疆回到了共青城里的红村,开始平静的生活,边大从一个将军成为了一个农民,每天和其他农民一样在黑土地上种庄稼,而边疆被套上铁犁开始耕种这片黑土地,”

“战马怎么可以耕地?”黑豆生气了,他觉得羊毛是在冒犯他,他那副软软弱弱的样子也只能编出这样软弱的故事来,“耕地可以用牛,现在可以用机器,就是不能用战马!”黑豆也跑到边疆的脸前,“你看到过边疆耕地吗?”

“边疆还会牧羊呢!”羊毛为边疆揭下了一大块糊住眼睫毛的眼屎,边疆一动也不动地立着,把脑袋低得更低些,好让羊毛下一次揭眼屎时能更舒服些,因为羊毛个子太矮了,他需要半掂着脚尖。

“边大爷爷就是这样讲过的!”羊毛转身盯着马扎上的边大,边大一时还没有回过神儿来,他以为他像往常一样在这个时候躺在火炕上歇息,他睡着了,在梦中听见有人喊他爷爷,爷爷这个称呼好像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很久了,孩子们为了表示现代的亲昵,和他做哥们的关系,他们认为哥们胜过爷爷亲。

边大摇摇晃晃起身,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坐在小马扎上,他没有离开半步,他激动得无所适从,紧紧哎了一声,跟羊毛说:“边疆过去犁地是个能手呢,是真的,是爷爷说过的。”

羊毛高兴极了,他眼看着黑豆气愤的胸脯鼓动起来,一个拳头就过来了,砸在羊毛的鼻梁上,“战马是英雄,你毁了英雄!我让你!”黑豆和羊毛打了起来,他们在边疆脚下的草堆上撕扭在一起,就听见被压在底下的羊毛发出微弱的声音,“边疆就是一匹最普通的马,战马也是普通的马,这样的马很多很多,”声音停掉了,边大起身把两个孩子拽开,羊毛觉得自己的鼻子很凉快,一抹,流出血来。

“就是个一千零二夜的故事,怎么可以打架!”边大把羊毛安放在自己的马扎上,从孩子的背包里想及时掏出点棉花球来,早已全部被黑豆用在边疆的皮癣上,“举起左胳膊,仰着头!”羊毛照做了,他委屈极了,冲着天空坐在小马扎上浑身抽涕,泪眼模糊中,羊毛望向和黑豆立在一起的边疆,“边疆就是一匹老马,一匹就要死掉的又丑又老的老马!”羊毛大哭起来,边疆看着哭泣的羊毛,有些慌张不堪,他点了点那条受伤的腿,只能继续无所适从地望望羊毛,羊毛冲着他说了一句什么,可能他还是在说他去年死去的爷爷,“人死的时候都会恐惧。”

 

 

 

 罗罗闻声跑过来了,他手里抓着一小把整齐的草料,立在黑豆和羊毛之间的位置,他是这样的,就像一根圆木桩,木桩的内里在黑豆和羊毛之间摇来晃去,平衡着着黑豆和羊毛,以至于他们两个不要再打起来。边大一跛一跛地回到小瓦房去给羊毛找药棉,几步之遥的路上,他回了两次头,“不许再打架!听见?”

老龙岗终于在一场打斗后寂静下来,这里原本就是这样寂静的,除了羊圈里那几只羊咩咩几声,边大和边疆都老了,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要是孩子们没有来的日子,边大和边疆就这样坐在一起呆上半个上午,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有时候就像羊毛这样相互望着对方,他们也说不清都在彼此那里望到了什么。

边大把羊毛的一个鼻孔堵住了,又让罗罗搬了三个小马扎来,分给每人一个,而边疆似乎感到疲惫,他需要边大的帮助,才能把那条病退让出来,重新趴在草铺上。大家都有些累了,都默不作声地坐着歇息,羊毛的瘦小身子还在惯性地做着细微的抽动,这一次,他紧紧靠着边大,罗罗也靠过来,而黑豆和边疆靠在一起。

“你们说的那个一千零一夜?”边大眯了一会儿眼睛,缓和了逐渐发黑的眼睛,“你那个一千零二夜里的边大不是个将军,就是个小兵,也不是个小兵,就是个农民,那匹叫边疆的战马的主人也不是边大。”

羊毛恢复了平静,他把整个身体靠在边大的身体上,就像边疆大部分时候靠在边大身边的样子,“《一千零一夜》是一本故事书,阿拉伯的民间故事集,里面内容特别丰富,有历史的,文化,宗教,民俗,神话,好多我们东方珍贵的东西都流传下来了。高尔基你知道吗?高尔基?海燕?”边大恍恍惚惚摇晃着脑袋,突然又点起脑袋。

羊毛把脑袋翘起来,望着边大黑漆漆的老脸,他的胡子茬都白了,像爬在下巴上一只刺猬。罗罗说:“我知道‘海燕’,我爸爸早就给我买了那本书,可我现在也没有看。”到现在,罗罗还没准备把手里攥的那把整齐如一的草料放掉。他摆弄着那些草料,“你刚才说的阿拉伯和东方是我们的红村吗?”

“东方很大很大,无边无际的。”羊毛把细小的眼珠从地上翻到天上,又梗起细脖子向远处翻去。

“我姑姑在哈尔滨给我买来的《一千零一夜》,书的第二张上就有一小段这么写的,那个高尔基说,《一千零一夜》是百姓口头故事里‘最壮丽的一座纪念碑’。”

边大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飞走了,他必须回到他的火炕上去躺一躺,他明白了孩子们的一千零二夜,他从来都没有今天这样满足过,满足到他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可以一睡不醒。他听到后来孩子们的笑声又起,而他的眼前已经由迷雾变成了黑色,他努力皱了几次眉头,也没把眼睛睁开,胸口几次被强电流冲击,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疲惫了,临走前隐约听到是羊毛的声音,那声音很弱,但很清晰,“为什么总是要有战争?”

边大无能为力,他回了一句,“我先去睡一会儿。”他还不忘到羊圈里转了一圈儿,这一两年羊市不景气,硕大的羊圈就剩了几只羊,一只母羊已有身孕,他给羊上了些草料,就躺到小瓦屋的火炕上睡觉去了。

边大终于经历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在这里可以忽略时间。等边大醒来回到马棚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睡着了,一个一个趴在边疆的屁股和脊背处,像一堆小马驹,边大已经无法把他们轰走,“都回家吧,下午允许再来!”他这一吼,孩子们都醒了,他们懒洋洋地在边疆的身边伸展着身子,他们不肯离开半步,已经拒绝回家吃午饭和睡午觉了。

“要是边疆在我们睡觉的功夫死了呢?”

“死不了,我还没死呢,他怎么可以死?”

孩子们和边大都咯咯笑开了,面向趴在草堆上的边疆,他感到莫名其妙却又惬意无比。

 

 

应该是快到夏季了,远处的稻田地里有人在插秧,几个孩子们端着碗在马棚里喝面条,他们不关心种田,也不关心季节,他们始终如一地关心能有一天骑上战马的马背。精气神在一个午睡之后就足以重新活跃起来。他们已经忘记上午的不愉快,但,他们永远把有关边疆的故事编进了一千零一夜。

黑豆说:“边大,我们真想骑上边疆的马背,就一次。”黑豆的嘴里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

“要是以前,你们这些小崽子休想骑到他的背上。”边大在给边疆铡草料,在马棚的一角有一台小型的手动铡草机,浑身铁锈,原来边疆胃口很好的时候,边大每天都要不停地在这台机器上铡出大堆大堆的草料。现在,边大好几天才用上一次。

边疆趴在地上闭着眼睛磨牙,已经没有牙齿切断草的清脆声,而是上下嘴唇碰撞的呱嗒声,哪怕是一根草也要被边疆磨上一阵子。远处的东山上起风了,温暖的风,把松树叶刮响,和孩子们喝面条,边疆嚼草料的声音混在一起。

羊毛第一个吃完,他的饭量小,吃的也很快,他把碗放到空地上去,回来试探着把自己的一条瘦腿夸过边疆一鼓一鼓的肚子,马背上的皮癣还在干裂,像条条弯曲的红线,羊毛突然心里很难过,他做了个蹲马步的姿势,他就这样骑在了马背上,两只手臂和眼睛向前方伸去,拽着一顿一顿的马缰绳,“驾,快,边疆,快!”边疆连眼睛也没有睁开,仍然在悠然自得地嚼着那根草。

边大在铡草机边铡他的草,听着孩子们在骑马,他感到他的病好了。罗罗也蹭过来了,他也想骑上去,但他浑身都是圆木桩拼起来的,过于沉重,他把一条大象腿跨过边疆的肚腹,学着羊毛的样子蹲马步,把两只胳膊搭在羊毛的肩上,嘴里喊着:“加油,边疆,加油!”

罗罗蹲起得实在是慢,一起一落就像是骑木马。他们在奔跑中听见羊皮鼓响起来了,密如雨点,仿若出征,是黑豆敲打着从小瓦屋里走出来,游戏立刻变成一个真实的战场。

    急促的鼓声很让人不安,罗罗和羊毛都下了马,他们随后听到鼓声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口哨,那口哨丝毫没有往日的欢快,黑豆没来得及越上马背,边疆突然间起身,一瘸一瘸地奔出马棚,跨越,飞翔,连边大都没有想过神儿来,感到眼前突然刮过一团黄风,他和孩子们的视线站成一排,朝着老龙岗下追去,他们等待着边疆越过龙的脖颈,到达他们龙脊的平坦宽阔处放开奔驰,但是,他们僵在地上很久也没有看到期盼的结局。

边大像当年一样追过去了,边疆已经跌在了刚刚下行的老龙岗的龙头上,他不能再起来,像当年听到连长临死前的那声悠长而尖锐的口哨后,这匹战马拼命地驮着一箱又一箱沉重的木箱,在短途运送枪弹的任务中足有百十个来回,那时他还是一匹年轻的马,而边大这个小小的运输兵也已经不能回到当年,一个跃身翻上马背,去营救倒在黑烟中的连长以及那些无穷无尽的战士们。   

边疆终于倒下了,他的脑袋侧铺在地上,深陷的眼窝里一片平静和透明,没有羊毛说的那种大口大口吞吐的惊恐样子,也没有想抓住什么的欲望,就像去睡个午觉,打个盹儿,连痛苦都没有。边大也没有痛苦的样子,孩子们眼睁睁看着边大的整张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揪成一个高耸的疙瘩,疙瘩的深处有两个窟窿里开始流水,他一直向外流水,还流出了一个似有若无的声音,“是马背托起的英雄!”那些水和声音越来越多,好像刚刚被一场大雨浇过,这些无声无息的水流把孩子们吓坏了。

    黑豆第一个瘫软在地上,他脸色煞白,比过羊毛懦弱的白脸,汗珠是瞬间冒出来的,争先恐后挤满他的宽大额头。他没想到他不经意间敲起的这只小小羊皮鼓会杀了边疆,那只是一时兴起而发生的一个疏忽掉的小错误。

    罗罗紧紧朝着黑豆挤过来,“你不是说战马不会死的?”他感觉得到黑豆浑身抖得厉害。   

   “边疆的眼睛里可不是恐惧,好像是喜悦,他没死。”罗罗说。

孩子们没有见过这样的平静,好像世界上就剩了他们仨,羊毛小心翼翼地蹭到边疆的身边,他甚至摸了摸他脱光的眼睑,惊奇地说,“可是里面有水,就像河,流动的,看不到底儿。”

本期编辑:李君君


你长着这么有灵气的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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