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居平/卖画女(连载之001)

笔岸佛子 2020-01-12 00:18:58

           

       

笔岸佛子│7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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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机缘巧合下,认识了赵居平老师,得到他的垂爱,先生打算将他的作品发表在《笔岸佛子》公众微信平台上,作品篇幅较长,所以会持续连载,请大家持续关注!



赵居平作品集节选之

中篇小说《卖画女》连载(001)


同事(序)


 

开卷有益,先交待写作意图。我以为,两小无猜的同学和雾中看花的同事决不是孪生姐妹,不可混淆两者之间横亘着的不可逾越的鸿沟;同学像陈年老窖,时间愈长,友谊的醇香就愈加迷人、醉人,以致一介布衣的严子陵明知故犯地把脚爪子伸到皇帝的肚子上,其乐也融融;而同事间的相处,却是一团乱麻,一本难念的经,一张无形的网,怎么也理不清勾心斗角地织成的小算盘里——酷似不可一世的政治家走向成熟后谁也不相信的孤家寡人式的千头万绪来。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江湖乱道,总而言之,听着“相逢是一首歌,分别是明天的路”的旋律,正像茅屋为秋风所破的杜甫触景生情地想起遥远的千万间大厦一样,我也感慨万千地想起了离我越来越远的昨天的同事。乐观多情的同事呀,幽默风趣的同事呀,机关算尽太聪明的同事呀,你们是折射出我光辉的起点的一面面色彩斑斓的镜子。

那时候,我的文字还未变成铅字。因为看不惯要积极武装我的头脑的琳琅满目的书柜,看不惯我捧着《读书》鹤立鸡群目不斜视旁若无人的神态,看不惯我日积月累的稿子躺在狼藉不堪的办公桌上渐渐高过侏儒的头顶,近在眼前的同事连珠炮似的当面向我良言相劝,在同一屋檐下只有见不得人的事,而没有说不出口的话,当面背后会把假象说得就像亲眼见过的一样。

赵家哥捷足先登地说:“算了吧,秦人兄弟,何必一定要死心眼地钻牛角呢?过独木桥会淹死人的,文学是看不见深渊的死胡同。”(他在没有我参加的其它场合早就发表过如此这般的高谈阔论:“癞蛤蟆还想天鹅肉吃,不撒泡尿照照他自己,是个给作家提鞋的材料吗?哼,尖嘴猴腮能成什么大气候?谁见过母骡子会生出驹崽儿来?”)

钱老二单刀直入地问:“大文豪的不朽作品恐怕得在下一个世纪见诸报刊吧?”(他使用的是设问句,自然在灵魂深处早有现成的答案:“你永无出头之日,你充其量只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不喜欢那劳什子的玩意儿,假如我年轻时也搞文字游戏的话,我早就成了中国的托尔斯泰了,比鲁迅还鲁迅。你小子写的东西比起我当年的差远了,还不如我闺女上厕所的手纸值钱。”)

不是春秋战国时的大孙子说:“你瞎折腾东抄西拼地爬格子,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平起平坐吗?”(他的言下之意弦外之音自然也咄咄逼人:“别再寂寞呀,孤独啊,伟大呀,悲哀呀,轻飘飘自我感觉良好地玩深沉了。请悬崖勒马早点醒悟回头是岸,与我辈同呼吸共命运,做快乐的逍遥汉,及时行乐,潇洒走一回……须知前面的路是黑的,生死无常,莫要浪费青春年华。老一味地实行烟酒茶均不沾边的禁欲主义,死到临头攒不了一幅棺板钱。不合群,假清高,死了无人管。”)

我的文字终于脱颖而出,有的还上了国家级。赵钱孙三公不再旧话重提了,但他们像红眼睛阿义一样的六只眼睛迸出不屑一顾的邪火,趁我出差的时候,他们就会咬牙切齿地交换最广泛的统一战线理论:“会写文章有什么了不起?能顶饭吃吗?雕虫小技!幻想着写出‘千钟粟’、‘黄金屋’和‘颜如玉’,真是荒谬绝伦。曹雪芹赫赫有名不也饿死了吗?”(其实,三个臭皮匠怀着同样的鬼胎:“大器晚成,鬼才命不长。年轻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少年神童,将来泯然众人矣。人怕出名猪怕壮,潇洒浪漫疯狂的三毛刚才自杀了,小竖子你也当心着不得好死哪,骑驴看唱本,好看的在后头,咱们走着瞧!”)

无论有恶意的闲人还是无恶意的闲人都需要饭后的谈资,看不顺意的人便是他们添油加醋地调理生活的优质佐料。夏天煮茶罐罐传播本地内部消息,冬天晒太阳说风凉话,春秋两季尽情地对轻浮的女学生品头评足,尽情地对牛口镇不断出现的桃色新闻大作横向比较和纵向的演义,一年到头始终津津乐道百听不厌地演绎牛口镇的风流韵事,是我的同事——牛口镇中学的老师们上完课后惟一的业余娱乐活动。在那樱花盛开、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每个人总以“牛口乡第一”的风范俯视众人,全身心地希望别的同事都有三长两短相伴当,处处时时事事中充当尴尬人的角色,以供大伙作为话匣子轮番狂轰滥炸。吹牛皮不上税,说空话腰不疼,不负责任地揭人之短,惟恐天下不乱地散布流言蜚语,在他们是最大的赏心乐事。“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见我在事业上让他们自惭形秽地无懈可击,更估计到“秦”郎才尽的笑柄悲剧命运一时三刻还实现不了,同事们嚼烂舌头的话题,经过挖空心思的过滤后,就顺藤瓜地转移到我的“恋爱、婚烟和爱情”问题上。

李半仙神秘兮兮地说:“千里姻缘一线牵,我们乡的第一美人儿柳叶眉离婚了。小秦,你的婚数到期了。”(他心里的谱儿是:书呆子,不要挑三拣四了,不要高不成低不就了。岁月不饶人,找对象是你的老大难。党把你发放到牛口镇,你就插翅难飞。听着我们集体创作的歌谣“秦疯子,不是人,夜夜游,见了女人不要命;孟姜女,是游魂,天天哭,碰上秦人要剥皮”,牛口镇的哪个良家女还会嫁给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外地狼。钱老二的丑闺女三十三岁了,她还看不上你呢。你再也找不着如意西施的,你只有拣破烂了。把令我们大家神魂颠倒垂涎三尺的俏媳妇介绍给你,是我们抬举你,别狗眼不识好人心。)

周圆摇头晃脑地附和道:“女大三,赛金砖,柳叶眉比你大三岁,正是一团火的三十岁。柳叶眉的母亲是我的老同学。”(他胸有成竹的观点是:“娃子,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以后当一辈子光棍可别后悔莫及。人贵有自知之明,你想上天娶嫦娥,还有屎尿垂着哩!杨玉环嫁人了皇帝还抢着要哩!娶了柳叶眉这个佳人,也不辱没了你这酸辣才子的。”)

吴诚耷拉着一脸胖肉补充说:“柳叶眉最崇拜你了,她经常托周老师要借你的大作拜读哩。我们给你撮合撮合,包你满意。而且你不花一文钱,就冷手抓个热馒头人财两得,还有包工头留下宽敞明亮别墅一样阔气的新房子住。这交易划得来!我们三人这杯喜酒喝定了。”(他满嘴喷出的烟酒气裸露了他们的包藏祸心:“我们要把你推入火坑,关在四面楚歌的陷阱中戴绿帽子背黑锅永世不得翻身。红颜薄命要克夫,跟上柳叶眉让你倒八辈子霉,早见阎王早升天。”)

一本正经地“钓愿者上钩”的表演结束后,三人见我拒不合作,并摆出一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的坐禅状,顿时恼羞成怒,像披头散发的魔鬼,就自我解嘲似的哈哈大笑。大笑完毕,竟异口同声地宣言:“那婆娘不下蛋,不要紧嘛。按你现代人的时髦思想,你们将来可以领养或制造一个试管婴儿的。再进一步讲,你也不在乎柳叶眉贞洁不贞洁,你是新潮人物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柳叶眉不生孩子,是结婚前养成了经常堕胎的坏习惯嘛。你不嫌弃柳叶眉,。”(他们的潜台词是:“你攀上柳叶眉艳福不浅,骒骡子不下驹就能永远保持处女的快感,别狗肉上不了台板,有福不会享。秦氏孤儿,你指望我们给你当红娘真是白日做梦,我们只会给你帮倒忙。看看你的小蒜头,麻杆腿,黑不溜秋,吊死鬼的样子;再看看人家肤白如雪的柳叶眉,水蛇腰,丰乳肥臀,瓜子脸,一汪清泉的摄人心魂的眼睛像水银,玲珑剔透,香软温柔的俏模样,哪一处不风骚,哪一处不性感?两相对照,秦氏孤儿,你给柳叶眉洗短裤都不配!缺乏自知之明的秦氏孤儿,我们是逗你玩,有钱的柳叶眉是根本看不上你这个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姐无妹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穷光蛋的。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断子绝孙的秦Q,你除了吊死在柳叶眉的脖子上,再别无选择。”)

不久,谣言一传进了我的耳朵里:“秦人死皮赖脸地追求柳叶眉,善解人意的柳叶眉开始与秦人同居。”

不久,谣言二传进了我的耳朵里:“秦人有严重的生理缺陷,是先天性阳萎病患者。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有千娇百媚的柳叶眉可以作证,秦人是地地道道的太监。”

不久,超计划生了两个儿子的牛口乡副乡长的妻子不明不白地喝老鼠药死掉了。这不是谣言。

不久,柳叶眉和副乡长结婚,婚礼异常隆重。这不是谣言。

不久,柳叶眉和新任丈夫携二子搬到县城定居去了。这也不是谣言。

不久,柳叶眉被淡忘了,这是事实。

不久,到了该我结婚的时候,天上掉下林妹妹,一个叫林霞的姑娘,读了我的《青山绿水有人家》,不远万里慕名而来。我和温柔贤惠的霞闪电战般地结了婚。我对同事们说:“林霞是我中学的一位同学。”不到一年,霞为我生了一个可爱的胖小子旦旦。我和霞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磨擦、纠纷和不愉快的事,众同事又脸红了。大家不约而同地问我和霞:“你们小俩口怎么还不吵嘴,打架?我们都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心理早就用刀子似的利嘴嘀咕着:“不要高兴得太早!好时蜜和油,乱时捣烂头,家的枷索套定你们,迟早会有一个三天两头打捶骂仗的危险期的。”)

女教师黄花菜向霞忠告:“秦人的性格刁钻古怪,说不定他真是只馋猫,将来条件变了,你会管不住他的。”(她的用意非常明确:“秦人是陈世美再世,盛名之下必有勇妇,心术不正的秦人若翅膀硬了一定会冷遇你而另觅新欢以刺激所谓的创作灵感的”)

马牡丹,又名马靓丽,向陌生人谎报了十年“三十一岁”,她在霞跟前喋喋不休:“秦人是个难得的人才,相貌堂堂,我校最出色的语文教师,他最会讨女人的欢心。我有狐臭,有一次在办公室,大庭广众之中,秦人突然用双手蒙住我的眼睛,学着女声细叫:‘马老师你真的很好香哟!大孙子不曾喝酒都要跪拜在你的石榴裙下了。’”(她欲擒故纵的真实动机是:“秦人正在欺骗你,你一时糊涂就上了大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新婚燕尔之后他会故态复萌地继续与贾宝玉混在女人堆里的,就像牛西健和女学生打得火热那样。”)

白开水的游说更是直截了当:“秦人当初和我恋爱过,情人见了女的都会恋爱的,他总是先下手为强,对我动手动脚的。后来,我们吹了,主要怪我是我爸我妈的掌上明珠,独生宝贝女儿,他这个人骨子里很正统,死活不作上门女婿的。而他又对性开放持赞成态度,他和柳叶眉的事儿你听说过吗?”(她作为教唆犯的动机是:“林霞啊林霞,你要做好离婚的准备,免得遭受到你无法负荷的精神打击,一蹶不振,倒地尘埃,呜呼唉哉,那就正中了秦人的奸计!”她最想说出但还保留在骨子里的话是:“你们也要离婚的”?)

霞先是面红耳赤,半信半疑;继而杏眼圆睁,怒发冲天,瀑布飞扬,她急忙跑回家,一边关门,一边向我兴师问罪。她向我打破砂锅问到底地刨寻根底非要弄个水落石出。

我只把“我们”二字食指连心地写在她的手上,胸脯上,心坎上。聪明的霞蓦然回首,撕破“外人”二字含情脉脉的画皮后,就破涕为笑了。

又一次风波在我无声的行动中熄灭了。

外因摧不到爱情的强大堡垒。新歌谣又出现了:“秦有义,林瞎女,生个儿子叫旦旦;打是疼,骂是爱,不打不骂不长久”的顺口溜在全体教师中传开了。

凑巧有一次,我和霞同时经过“国际形势,省内外新闻,牛口镇最新的热点透视”报导中心——牛口镇中学全体教师侃大山的牙齿骨台,立即遭到众说纷纭的围攻。在哄堂大笑之前,“善打听百事晓”雷大雨——雷小田哥哥阴阳怪气地说:“祝模范夫妻秦不仁先生和林小虾女士恩爱如初,白头偕老,永不结外生枝,发生变故!”(他把希望寄托在内部腐蚀和分化,他们的内因观是:“否及泰来,乐极生悲,好景不长,大限到了各自飞!学文的只有患了精神分裂症才会有所成就,作家艺术家都会变成流氓的。秦人就是肖抚股,就是擅长捧女人的屁股的男人,肖复古将来有钱了有权了也会赌博、吸毒、嫖女人无恶不作的……嘻嘻,恭喜穷酸文丑肖复古人如其名早作情人早日发财,早日风流快活,早日成为堕落文人,早日花天酒地,早日家破人亡,早日身败名裂。恭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林霞脱离苦海……)

话说三遍臭不可闻,我在牛口镇中学被议论得较久的第三个话题是继事业、爱情之后的房子。由于老天的善意安排,我给小旦旦过“百岁”的同一天,因住危房必须无条件搬迁出去,我们优先住进了学校最好的宿舍,还套间厨房。我把安乐窝收拾得像电视广告中一模一样,众人的嘴又闲不住了。

陪了八位校长的“八朝元老”郑不愚说:“秦人比我的小儿子还小一岁,可我现在还住在家里,学校没有我的立锥之地。来得早的不如来得巧的,还是秦人鳖命大。”(他饱经风霜的脸却浮出另一种笑意:“先到为君,后到为臣,秦人算个什么东西!假如我当年转干搞行政的话,早就当上县长了。”)

中年代表“他王叔”即“我王八”说:“我来了十多年了,仍住的是单间。小肖如果按现在的速度发展下去,真是小人得志、平步青云、风驰电掣、前途无量!”(他发着鼻音暗示性地向我警告:“狗狂挨砖头,人狂没好兆,跳得高,摔得惨,明天有横祸等着你这个得意忘形的小儿郎。”)

同龄人冯肖子说:“我和代理老师小金两个人才挤住一间破屋子。”(他背过我打开窗子说亮话:“秦疯子,请你尽快走开。你他妈的都娶妻生子成名成家建功立业了,我他妈的还两手空空一事无成。我和你同时分配到这儿,你他妈的真扫我的兴……”)

我的小说《二狗子进城》荣获全国青年佳作特等奖,许多著名作家纷纷来函来电向我表示祝贺,省内外的一些文学团体不断请我作报告,。当我第八次踌躇满志地返回到学校的时候,我的妻子,可爱的霞泪流满面地向我哭诉了一些无中生有的变故:“首先有不明真相的人夜夜敲门,吓得她大气不敢出,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提心吊胆上大半夜;按着是和黄花菜骂了个天昏地暗。原来,黄花菜诬赖林霞夜间偷摘了她菜地里的一朵番白菜。霞在众目睽睽下遭人抢白,立即反唇相讥:“你想男人想疯了,丧心病狂了,开口就咬人,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平白无故想冤枉我,你看错了人!你再两面三刀地煽风点火,还是小路边的一支黄瓜,臭气熏天,永年永世没人尝。”黄花菜自然猜出后半句的谜底是“屎”,更是恼羞成怒,破口大骂,把与生殖器有关的字眼全部用上了。黄花菜泼妇骂街似的撒野着,远远地当看客的同事没有一个来劝架的,只有白开水在一旁冷嘲热讽,恶语相加:“没有正式工作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靠老公养活的生育机器神气什么?”妻子被气哭了,哭了一夜。然后是,霞的黑西装也晾在外边不翼而飞了,让长三只手的顺便偷走再也回不来了。

我用“最出色的情人和最优秀的大夫”的双重身份劝慰余怒未消的妻子,等她心平气和了,我把“上面的意思”透露给她:“秦人将调往省城,林霞也被破格招聘为青春杂志社的打字员。”霞一声“真的”后,就搂着我的脖子把我的面颊连啃了十八遍。她从不怀疑我——在她眼中我的每句话都是用心血写出来的。霞给我冲了杯热咖啡回来,我又拿出八百元一套的咖啡色的高档毛料西装犒劳她,她高兴地直跳起来,一边临镜试衣,一边眉飞色舞地说:“我明天穿上让那些人们瞧瞧……她们不服气也是枉然!”

天亮了,新的一天到来了,男同事老远就向我打招呼说:“秦二狗子进城回来,一定带着好烟好酒吧,真是可喜可贺!”(他们见我不发烟请客,在我走后自然就恶狠狠地骂着:“揩油的吝啬鬼!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老天爷真把眼瞎了。”)

女同事白开水拦住我套近乎:“我原来的天仙配哟,我好想你哟,我好后悔哟,听话,今晚到我房里坐坐,我有很关键的问题要同你深入交流交流。”(她的话是说给我妻子听的)

我没有去白开水屋里坐。但我亲手交给白开水一张我昨夜准备好的纸条:“不要再摆猪婆阵了,婊子,骚货,记住,大爷要给你的男人写揭发信的。我这里存有你的黄色淫秽录音带!”白开水看后,嘴里吃了苍蝇似的白着脸走开了。同样的举措,我也给黄花菜如法炮制了。她俩曾是我住单身宿舍时的左右邻居,房屋墙头顶棚上面是连通器,空荡荡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中间只有半截墙隔着我和她们,隔墙有耳,六年的珠丝马迹的一切都会让双方听得清清楚楚的。再说,他们都做贼心虚寻欢作乐时忘乎所以哪里会料到我也是留一手的“小人”。

两人收敛了,一直很看重我的辛校长却在教师大会上点明批评我:“大家都说秦人不务正业,墙里开花墙外香,影响不好。称职教师的基本形象是安分守己当教书匠!”

梁开主任接着说:“秦人的小说有时影射学校和我们教师形象,虽然改头换面不是真实姓名,但也是对我们大家不起的……”

教师会上炸开了锅,横挑鼻子竖挑眼,纷纷谴责我。只有黄花菜和白开水力排众议,为我主持公道,一本正经地说:“吴承恩不会腾云驾雾,但他写出了七十二般变化的孙悟空。小说和现实决不是一回事……我们以邻居的身份保证,!”

有个男学生冯光明,是冯肖子大哥的儿子,一大清早我刚上新课时,他呼地站起来,当着全班五十多位早熟同学的面理直气壮问我:“老师,女人的女字里边加一点是什么字?有个老乡让我请教你这个牛口镇学问最渊博的老师!”同学们哄堂大笑,早熟的男孩满脸讥笑,早熟的女孩全身挑衅。我当时明白了尴尬是什么情状,我体验了尴尬的深刻含义。

几乎在同一天,有个女高中生罗绮给我写了一封信据说是“求爱信”。信件却辗转落到辛忠校长手里,全体教师争相传阅,大家指责我勾引女学生,罗绮的家长也到学校大吵大闹对我出言不逊。一时轰动整个校园,风雨如晦。又羞又气说不清道不明的罗绮干脆留下家书,只身到深城打工去了。真是谢天谢地,她的父母竟网开一面,没有再找我的麻烦。

突如其来的怪事情继续层出不穷地出现:我家的门锁孔里总是莫名其妙地塞着火柴棍之类的东西;我的房前屋后每隔半月就能见到来月经的女人小便过的血斑痕迹;星期日回来总能看见有死蛇、死老鼠、破鞋烂袜子、坏菜叶、坏洋芋、臭豆腐之类的东西堆在家门口挑衅似的迎接着;每天晚上子夜后总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敲门后压低喉咙阴阳怪气说一句:“是我,快开门!”既不像男声,也不像女声,很快像幽灵一样走开了,逃遁了。

牛口镇四十二岁的老女人黄丽丽是三仙姑转世还具备招蜂引蝶的能力常穿得花里胡哨喜欢甩臂扭臀游出摆进以爱到各单位睡冷床板的光杆司令单身汉子那里三天两头地串门子而远近闻名她不知受到谁的唆使竟然硬说我小说中有个人物极像她非要让我赔偿名誉损失费不可她在大街上截住我后颤着一身肥肉像孤狸精大嚷大叫声称小嫖客我和她睡了觉还婊子立牌坊假充好人拉拉扯扯了大半天弄得我无地自容有如芒刺在背狼狈不堪……

各类促狭鬼的勾当在不择手段地竞赛着。我和霞如惊弓之鸟,足不出户,只在三口之家里逗着小旦旦自得其乐。

我无论如何都要离开牛口镇了。

暴露乡村学校阴暗面的纪实小说也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表,还未峻工的教学楼潜伏的严重的质量问题被我以公开信的方式捅了出去后有了答复,将要严查有关人和事。两颗定时炸弹震得牛口镇中学惶惶不可终日。全校教职工同恶相济奔走相告:“肖复古为了出风头出名,不惜把我们当作铺路石踩在脚下,他含沙射影地贬低其他同志,他的险恶用心很明显,只有他秦人是出污泥而不染,我们全都是浑水摸鱼、藏污纳垢、包庇犯罪、助纣为虐的帮凶。兔子都不吃窝边草,秦人的面目太可憎了,他为了抬高自己,不惜把我们踩到脚下!,不铲除秦人肖复古,我校永无宁日!”他们虚张声势要召开“批斗秦人肖复古大会”。

我显然“犯众”了。但我讲的又是他们在桌面上辩驳不得的真话,他们其实是乱吓唬,根本不敢轻举妄动的。然而接下来火上浇油的恶作剧把我推向了绝境。,署名是秦人,文字全是打印的,内容是:“马不停蹄马万里,女学生遭殃十八双;黄帅叫增光,老了也揣女教师的裆;辛忠一点不开明,挪用公款把官跑;公共厕所黄花菜,男人都爱往她那里钻;白开水也风流,上课穿着染红月经的短裙子;赵钱孙李无能之辈;周吴郑王一群混蛋。酒鬼冯肖子见了校长就磕头,麻将桌边范起家,流行肝炎全校传;鸟教师三十六,十八双不称职,误人子弟乱收费;领导不要脸,教师都是贼,坑学生、害家长无法无天;秦人仗义救牛口,写出黑暗众人评。”牛口镇沸腾了,我成了牛口镇二万多人密切重视的焦点人物,比当年的柳叶眉还要引人注目。,辛忠校长顺应民心宣布,下一周召开学校教师学生参加的批判秦人大会,面对半路上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我都害怕了。,我知道涉及个人丑闻的敏感区域所激起的狂热报复是毁灭性的。不问青红皂白的批判会开定了,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我将百口莫辩……霞急坏了,劝我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到邮局拨通了省教委主任高嘉伟同志的电话。我向高主任汇报险情,请他迅速解救燃眉之急。以前高主任曾找我交换过调动意见的。

批判会即将兑现的前一天,我的调令十万火急地通过专车送到辛忠校长的手中,并附有重要通知:责令全校师生为我省著名青年作家秦人和优秀教师肖复古同志举行十分隆重的欢送典礼,界时将有省、市、县的教育界领导参加……大伙磨拳擦拳跃跃欲试的热情顿时僵住了。

霞心中悬了七天七夜的石头落了地。

我早就看破了众同事的小心眼,也无数次地粉碎了他们要粉碎我棱角的阴谋。正当他们想利用巧立名目的“自由化分子”的谰言“整惨”我却还未来得及当面锣对面鼓吃乱饭地给我扣上形形色色的“帽子”时,我一帆风顺地调进了省城。我的调动是上级领导尊重知识提携后进的荣调。同事们傻了眼:“啊,你上吊了!”他们永远会诙谐地调侃的,这一次他们却说完了本该省略的后半句话是:“听说霞小姐和小旦旦也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送行大会上级领导一个也未参加,但餐桌上丰盛的美味佳肴却让海参燕窝认不全的同事们有机会当一次饕餮之徒,人人吃得肚子像倾斜地球仪一样隆起,个个喝得红光满面赛过活神仙。“我们总算沾了秦人的光,”大伙说着醉话。

冯肖子走过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对我说:“复古,,半夜敲门的也是我。林霞清白与否,只有她和我知道,你是不知道的。”我忍无可忍,一拳头砸歪了他的鼻子,待我的第二拳砸下时,他已在众人的劝护下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我第一次在牛口镇入乡随俗扮演了小人的角色,动手了;白开水和黄花菜对我说:“贵人多忘事,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想那时我们四个人,刚分来时比一家人还还亲热!”。我也第一次在大众面前有失文雅不再沉默地吼了一句:“你们好好聒噪着出乖露丑吧,好好像愚蠢的乌鸦一样好好聒噪吧!”宴会不欢而散。

我把一切都带走了,只把不动产房子留给了他们。最让我遗憾不已的是,我的一大批好书,被一些根本不看好书的同事软缠硬磨地借走,不幸的她们明珠投暗,再也不会完璧归秦了。

只有小俩口文君可和余亚红把我们送到车站,其他人仿佛藏到地窖里去了,再也没有出来过。有情人余亚红和文君可的媒人是我和霞。

稠泥河的浊流仍然慢慢地流着。天凉了,远山上的枫叶正红着,我眺望着河对面的牛口镇,心中升起了游子背井离乡前的无限伤感。八年来的往事如同电影似的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真想大喊一声:“珍重,牛口镇的同事!牛口镇,我们也许还会见面的。”

有五个四十岁左右的老乡赶到车站为我送别,他们拿着鸡蛋、粉丝、辣椒面、青油和咸菜。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家长说:“我们的孩子能考上中专跳出农门,肖老师的功劳最大!”正说着,几个已在镇上工作的学生为我送来了两面锦旗,上面绣着“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和“道德之光”。

朝霞映红了东方的天空。最后跑来送行的是罗绮的父亲,他把罗绮出走前写的信交给了我。信的内容很短,不妨抄在下面——

爸爸妈妈:我走了,我惟一请求你们不要难为肖老师。我最敬重肖老师,也最爱听肖老师的课。求爱信是舅舅冯肖子、老亲房白开水和哥哥的同学的黄花菜三人诱骗我做的,交换条件是给我一身新衣服和一双新皮鞋。事后,我觉得太对不起肖老师,又无脸见人,只有去深城找我的表姐莺莺去了。不孝女儿罗绮。五月十五日。

我的学生也赶来了,站成黑压压的一片,里边还有七八个我非常熟悉的同事的头。

我的眼眶湿润了,我哭出了声,为所有送别的朋友。

我们踏上了启动的列车,我们向窗外善良的好心的人们挥手致谢。

我到达另一个人生驿站时,小旦旦刚刚学着叫“妈妈”和“爸爸”。旧同事恍若隔世地尘封在记忆的宝库里了,但他们当中的有的人还是利用最先进的电讯设备以无孔不入的能量,把他们最后的判决书传播到我的耳鼓里:“秦人,你走了,我们这儿的地球仍然在转动。”我分明听见九霄云外的如来佛向压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说:“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心。”我捂住耳朵,又分明看见旧同事们都像修女一样穿着清一色的黑衣服,跳着霹雳舞,双手合拢,拼命地祈祷和诅咒着:“秦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肖,你永远不是秦万世!苦瓜走到蜜州也不会甜,不论你走到哪里,你都当不上美国总统的。阿门!”画外音如雷贯耳。

我从毛骨悚然的梦魇中惊醒,我真想像风靡全球的女歌星一样高歌一曲:“我的同事,我真的好想你,我真的谢谢你的爱!”我也言不由衷地说了一句反话。痛定思痛之后,我直言不讳的肝胆腑肺仍是依依惜别的嘱托,依然栩栩如生地活在我脑海中的同事们,请千万给我捎来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写作素材:稠泥桥下那个死婴的野父母落实清楚了没有?牛口镇夏天染红脚趾甲穿超短裙的女孩嫁人了吗?嫁给了谁?董书记出走少林寺当和尚的儿子回来了吗?杨家崖念佛的老太太超过了二百人吧?牛口乡的半老徐娘唐美蓉如今又跟谁在一起鬼混?冯肖子找着对象了吗?小金转正了吧?“他王叔”还管经济当幕后老板牵着历界校长大人的鼻子转吗?郑不愚坟头的兔子窝堵住了没有?医术高明的丰医生在牛口乡的老相好从四十八个上升到四十九个了吧?白开水倒插门的女婿电工小刘仍旧不敢到学校来吧?马牡丹提前退休后还继续东施效颦地用“冷若冰霜,艳若桃李”状练气功吗?黄花菜凉了吗?黄花菜和她丈夫结束了牛郎织女式的两地分居的生活了吗?三位难得的女教师还与精明养马户后勤主任在同一只锅里开小灶吗?退休的老田校长还喜欢捏女学生的手摸女教师的屁股吗?雷大雨和当村长的雷小田分家时把雷老头分给了谁?柳叶眉的新典故有哪些?她与大她十三岁的后夫和小她十三岁的养女合得来吗?吴诚一家的肝炎发展状况如何?周圆的老伴去世后他还跟患羊癫风侄媳妇一块儿吃饭吗?李半仙的孙子被人贩子拐走后他还操第二职业风水阴阳也把命算吗?大孙子喝醉酒后还逢人不分男女老小一律叫爸叫爷吗?钱老二的老闺女带着她老爷子的全部积蓄跟人私奔广市后有了音讯没有?出走的罗绮堕落了还是回来了?赵家哥与妻子分道扬镳后复婚了没有?……还有宝峰山下的金矿找到了没有?宋家庄的皇姑坟盗墓贼捉拿归案了没有?牛口乡一共修了多少座庙?丢掉自行车后刚坐上小车的乡长一共翻了几次沟?牛口镇要盖浴池澡塘子的计划付诸实施了没有?牛口乡的开发基地建成了吗?牛口乡的农民还骂牛口镇中学的教师是腾面袋子的吗?中学的高考还剃光头吗?中学领导过年时还给教育局贿赂五块猪屁股吗?辛忠校长一年四季尽出差吗?梁开主任当上副校长一共花了几千元钱?“三天半校长”还借酒装疯地赖在女教师的床上不走吗?中学男生还在教师宿舍门前拉屎拉尿吗?没有毕业的女生与毕业了女学生还时常到男教师宿舍不分白天黑夜地串门子吗?新厕所盖起了吗?旧厕所文学还在揭露教师的不正当行为吗?诱奸女学生小英、小芳、小芹、小佩、燕燕、爱爱、香香和兰兰的教师败类刘恶棍伏法了吗?三十五位相安无事的教师还骂我秦人吗?牛口镇命名的传说考证清楚了吗?牛口镇中学的校风彻底改变了吗?就此打住。

再见了,我的同事。

旧同事远了,新同事近了。人心隔肚皮,人情就像一张纸,不可戳穿,多么微妙呀!

新同事的脸色或许将比旧同事好一些,因为他们与我初次相见时都是笑脸相迎的。在应酬的微笑中,我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一句古话:“相逢好似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唉,人心叵测,人心惟危,我只有把本来面目藏起来,去混同于“老百姓”,做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戴上假面具,大家心照不宣,彼此彼此,你好我好他好我们大家都好,按部就搬地向世故老人峰攀登,攀登,一直到躺进棺材里,还要说一句皆大欢喜的话:“任你过程如何风光,但殊途同归,死到临头,大家果然都一样,赤裸裸来,又赤裸裸去。”我有种预感,可能城里的新同事比乡下的旧同事还要可憎一万倍,不光面目,还有心术,我将又面临着一次严峻的精神考验。

或许,柳暗花明又一村,风景这边独好,我将童心永驻,在新同事中会相识相知一大批“同志”和“朋友”的,新同事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他们该不会刁难我这个来自基层的年轻人吧。

就用“但愿如此”收结全文吧。

最后再缀一句多余的话:此文诚为小说家言,愿天下诸君切勿对号入座。

本文大约写于一九九八年

 


作者的话:

我的心眼很小,小到容不下一粒砂子;我的世界很大,大到能吞纳天地风云。最崇拜的人是毛主席,最憎恶的人是欺民者。与圣贤争高下,与魔鬼判比善恶。身似浮萍草芥,命若游魂幽灵。走遍五湖四海,只守灵台方寸净土。受尽千屈万辱,托生莲花九朵神韵。成也王侯,败也神明,总沐神州春风。穷也达人,富也忧国,常秀天堂童话。身为下贱,命高君子。空写文章千万,总有知音不虚其言,长歌人生百年,毕竟创造有实斯人。天降大任,地长精神,家孕真情,国育至善。幸甚至哉,人生如梦,头白如故,且行且珍惜,哭在前面,笑到最后,谁解其中味,都云作者痴。谨作《明志短文致重扬》。居平谨启。



致王重扬

赵居平


昨夜又是两三点醒来,神思飞扬,根本睡不着,后来看到重扬要评论和照片的微信,遂以微言大义体作自明志短文章下:


我的心眼很小,小到容不下一粒砂子;我的世界很大,大到能吞纳天地风云。最崇拜的人是为民立极的毛主席,最憎恶的人是反攻倒算的欺民者。敢与圣贤争高下,敢同魔鬼比善恶。身似浮萍草芥,命若游魂幽灵。走遍五湖四海,只守灵台方寸净土。受尽千屈万辱,俱托莲花九朵神韵。成也王侯,败也神明,总沐神州春风里;穷也达人,富也忧国,常驻天堂童话中。身为下贱,志洁莲花,命高君子,行若圣人。不嗜烟酒,犹憎特色。与世浮沉,自成大我。空写文章千万字,流山流水,总有知音不虚其言;长歌人生百年身,阳春白雪,毕竟创造有实斯人。天降大任,地长精神,家孕真情,国育至善,党外之党,人外之人,无限忠诚,笔耕不辍。精诚所至金石开,真能舍得正果来。幸甚至哉,人生如梦,头白如故,不忘初心,且行且珍惜,先忧后乐,哭在前面,笑到最后,归去来兮,天人合一,谁解其中味,都云作者痴。谨作《明志短文致重扬》。居平谨启。2017年12月11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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