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气短篇:《男骨旧人》文/何人

花火 2020-01-17 23:12:08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发了条微博,故事里的心动甜之又甜,而故事外的你我或许形单影只。那是一个不冷清的夜晚,窗外只闻车声,屋内只有我一个人。当我写到素萤表白心意,那一声一声心跳好像响在我自己的胸膛里。

  人这一生,总有过许多打动你的瞬间,无论后来的世事怎样变迁,无论曾给你感动的那个人后来怎样伤害了你,但曾经那个瞬间会永远留在你心里,它会因为时间而越来越美。原谅伤害,也原谅不爱,想必这个故事的结局你会喜欢。





  【荒郊】

  浓云滚滚,哀风凄凄。“轰隆”一声巨响,天地随即被劈成两个人间。木窗被风雨摇得啪啪作响,一窗之隔,外头是苍茫荒野,百鬼低吟;里头是青灯如豆,药香袅袅。

  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之后,榻上的男子终是醒了,坐起身来茫然地环顾周身事物。他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奈何错失皇榜,回程途中又不幸被山匪打劫,失却一身盘缠。他已足足两日未吃东西了,稀里糊涂闯入荒郊,终于撑不住,瘫倒在点点黄泥里。

  而此刻他竟换上了干净素衣,案几上搁着清粥小菜,窗外雨声如雷,他瞅了眼四下并无他人,突然抓起馒头狼吞虎咽起来。他只觉这一顿清淡粥饭,竟赛过他吃过的万千佳肴。

  “你醒了?”正当他与馒头难分难舍之时,冷不丁飘来一道清甜女声,他一哆嗦,馒头险些落地。说话的是一名女子,面颊白如玉,双眸灿若星,一头瀑布似的乌发松松束于背后。男子看得目瞪口呆,这荒郊野岭竟有这般国色天香。

  “是……是姑娘救了在下吗?”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只觉自己心如擂鼓,万分懊恼前一刻怎就为一个馒头一碗粥失态至此。

  女子温柔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便要收拾他用过的碗盘。男子心下一急,也不知怎的竟横生冲动,一把捏住了女子的手腕。她的手腕细若无骨,轻轻一握仿佛便要折断,让他好不怜惜!他涨红着脸吞吞吐吐道:“姑娘若不嫌弃……可愿嫁我为妻?我此刻虽落魄,家中倒也还算殷实。”

  女子也不抽回手,只静静地望着他。许久之后,她垂下眼,轻声道:“公子,能听奴家说一个故事吗?这荒郊野岭的,奴家着实无聊得紧,因此每路过一人,便缠着要听一个故事,至今倒也积攒不少故事了呢。”

  男子笑眯眯道:“你说吧,在下洗耳恭听。”

  “不知公子可听闻过如意岛?”女子柔声问道。

  男子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如意岛之名谁未听过啊,都说只要闯过岛主三关,便能实现一个心愿,却不知这美艳女子要说些什么。

  “那今晚的故事,就从如意岛开始吧。”女子浅笑盈盈,呵气如兰。

  男子乖巧地点头,只觉这荒郊野岭得这婀娜多姿的女子做伴,便似书中说的落榜书生偶遇山中狐仙,他也期待着遇上一段香艳情事,便是女鬼狐妖,亦不愿回头了。

  【朝暮】

  落樱如雨,白衣少年提一柄剑,零星的剑法舞得格外别扭。他越舞越急,越急便越是不成章法,到头来白费一身劲。他自知难堪,恼羞成怒地将剑狠狠朝地上掷去。

  长剑落地“咣当”一声,仿佛也在嘲弄他没有天分。

  “拾剑,再来。”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发声的是一名素衣女子,她一头乌发自两鬓随意挽起,平齐刘海下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那模样确为女子,奈何身形魁梧不输男儿。此刻她立在树下,目光自始至终未离少年。

  白衣少年咬了咬牙,低头重又拾起剑,对着空气又是一阵挥舞,却不想比方才更差,纵他使尽浑身解数,反而一招不如一招。一旁的素衣女子终是瞧不下去了,转瞬间长剑出鞘,以翩若惊鸿之势迎向少年。

  她的剑比风更快,还未待少年看清,自己的剑已生生被她击了出去,深入树身,只余一半剑身在风中颤抖不已。

  他垂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素净娇嫩,分毫不弱于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他也曾不识柴米油盐味,赌书消得泼茶香,莫说是提一柄剑了,便连沉些的碗筷都不愿亲自动手。而有朝一日,他那曾提笔的手却用来握剑,书生习武,未免有几分荒唐。

  “拾剑,再来。”跟前的素衣女子冷冰冰地说道。

  “够了!”却不想少年沉声暴喝,直将这一日的憋屈尽数融入这二字中。女子一愣,下一瞬已俯身跪地。空气凝固,他们头顶盘旋着的苍鸟低头共赏这出热闹。

  少爷也是一愣,半晌方缓过神来,歉疚地上前一步道:“对不起……我又何必迁怒于你呢。”

  素衣女子依旧垂着头,不卑不亢道:“公子命我教授剑法,学得不顺心,自是怪我。”

  少年摇了摇头,转身望着四下的空旷树林:“又怎能怪你,我天生不是习武的料,因此爹爹也未强求。我现在却要你在十日内将我变作一等一的高手,我也知这是不可能的,到底是为难你了。”说罢,他提步来到树前,用力拔出长剑。

  “你下去吧,我再练一会儿。”少年摆了摆手。

  女子安静地点了点头,退身离去。

  小树林里再度响起长剑破空声,声声是取人喉舌之招。

  女子面无表情地经过一片又一片小树林,每一处都有人在不懈地练剑。他们瞥见她时无不停手,目露警惕之色,仿佛生怕被她窥去了自己的剑招似的。她不得不垂下头加快了步子。

  她走得急,一不留神闯入了他人的习武之地,还好闪避及时,一柄剑竟贴着她面颊擦过!她正愠怒,猛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这位公子,真是对不住了。”那挥剑之人匆匆致歉道。

  她冷冷转过身,那男子万料不到这魁梧身形的正面竟是女子容貌,一时呆立原地。她也懒得解释,只微点了点头便提步离去。

  她叫素萤,似这般尴尬早已发生过无数次,她又何必挂怀。谁叫她虽是女子,却天生男骨。

  先前那练剑的白衣少年姓卫,字缙云,是武学世家卫府的独子,却偏偏自幼不爱武艺。卫老爷无奈,只得将毕生武艺尽传外人,包括她这个贴身侍婢。

  半个月前她趁夜随公子卫缙云翻墙而出,来到这传闻中的如意岛。如意岛的名头是江湖人士取的,因为传闻登临此岛见到岛主,便能心想事成。只是岛主设了三道关卡——文关、武关、情关,皆能过关的人才能最终达成所愿。卫缙云文采斐然,而她也粗通文墨,因此文关他二人轻松便过,而五日后便将进行武关。

  事实上她对此行一概不知,只在不久前收到卫缙云的字条,命她陪他走一遭江湖,且不得声张。她虽在卫府多年,却与这众星捧月的大公子甚少接触,那夜也不知自己为何鬼使神差便去了碰头之地。

  他一路不说话,她便也识趣不询问。直到他带她上了一只小舟,告诉她他们将去一个地方,那儿不准闲杂人等上岛,因此她也得同他一起参加三关选拔。她彼时方明白原来是去如意岛,她从未有过心愿,却不知他有什么。

  【夜星】

  日复一日,素萤皆寡言少语地陪着卫缙云练剑。自然,他数日也未有长进。

  日间,小树林里时刻响着各路剑声,亦偶有人假装路过,探头探脑。

  卫缙云叹了口气,望着素萤无奈地笑笑:“只怕我过不了第二关了,你想必不成问题。”

  素萤抬头冷声道:“我跟随公子,公子若败,素萤绝不贪胜。”

  那一夜,孤岛上空星辰璀璨。素萤推开窗,望着头顶灿烂星空怔怔出神。此时早已四下寂静,岛上之人无不早早睡下,为明日一战储蓄体力。她心底却是无尽迷茫,这迷茫比黑夜更漫长。

  她天生男骨,习武时不但具备了女子的灵敏柔软,又兼具了男子的力道分寸,别人学上十年,不若她学上三年。可这天分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便是她如今虽已二十有三,却依旧待字闺中无人问。是啊,哪家少年郎会喜欢一个身形比寻常男子更伟岸的女子呢?也罢也罢,她倒也不稀罕,没人娶她又如何,那些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个个比女子更为娇弱,她又怎会心动?

  想到这里,她合上窗,起身灭去了蜡烛。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直到被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惊醒。黑暗中,她听见有人蹑手蹑脚向她走来,她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装作睡得正香的模样。

  那人终于走至床前,电光石火间,素萤已一跃而起单手扼住那人的咽喉。那人颈部细嫩,皮肉倒比她一个女子更为细滑。她手中加力,直将那人微微自地上提起:“不自量力,凭你也想靠近我?”

  那人被她扼得喘不过气来,半晌方憋出一句:“是我。”那声音如此熟悉,不是卫缙云又会是谁?

  素萤一惊,下一瞬已猛地缩回手,任卫缙云强忍着咳嗽大口喘息。她翻身跪地:“公子恕罪,我……”

  卫缙云好半天才顺过气来,黑暗中微弱的星光透过窗缝落在他清澈的眼眸里,他不怒反笑:“你这丫头,这身手倒真是让我羡慕了。”

  素萤愈发难为情,惶恐地将身子俯得更低一些:“如此深夜,奴婢不知是你……”她话还未说完,卫缙云已欺身压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星光斑驳,落在他根根分明的眼睫。他靠得那样近,近得素萤甚至能听见他的阵阵心跳,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轻微的檀木香味。她头一遭离一个男子这样近,紧张得呼吸也跟着发抖。

  还好是黑夜,他瞧不见她的羞恼,她羞自己明明前一会儿还在心底鄙夷白面书生,这会儿却为这个白面中的白面、书生中的书生心跳加速,也恼自己怎么为眼前这个年龄尚小自己三岁,柔弱却金贵非常的人乱了心神。

  素萤千般思绪,卫缙云却是不知。良久,他松开了捂住她嘴唇的手,凑近她耳旁低声道:“明日武关,你着我衣衫,代我去。”

  素萤一愣,错愕地抬起头来。果然如此,与她所料未差,公子之所以带她前来,并非因为她值得信任或武艺高强,而是她天生男骨。他早就料到了自己难过第二关,这十日辛勤练剑也不过是练给外人看的。她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黑暗中,卫缙云的眼眸顿生光芒,素萤呆呆地望着他,突然发觉自己其实始终看不透眼前的卫公子。那时的她想问却没有问出口,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冒着被如意岛岛主识破的危险偷龙换凤?她是卫府的人,由她打通三关亲面岛主,替他说出心愿岂不更省事?后来的她才想明白,他之所以舍近求远,只不过是他不信任她而已。

  不过那时的她岂能明白?她当夜便换上了卫缙云的衣物,悄悄与他调换了卧房。

  这一夜的星星真好啊,他的衣物皆带着淡淡檀香,她细细嗅着,低头快步走,不敢仰头瞧一眼头顶的星星。那群星星可耻地戳破了她的谎言——她是替主上阵,更可恶的是那群星星还看破了她的心事——她悄悄心动了。

  【武关】

  昨晚还是星辰满天,今朝却已阴云密布。

  武关的规则极简单,抽签对阵,赢的人继续抽签比试,直到决出最后四个人。

  素萤穿着卫缙云的衣物,一头长发工工整整地绾于脑后。

  有人忍不住回头瞧了她一眼,诧异道:“卫兄,你的脸怎么了?”

  素萤指了指自己红肿发紫的面颊,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自幼碰不得花生,轻则全身浮肿,重则小命休矣,为了今日比试不被认出,今晨用饭时她狠心吞下了一小粒花生米。

  面部肿胀、肩宽背阔的她,活脱脱一个草莽大汉。

  素萤握紧手中的剑,双眸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心头一阵黯然。他不会来的,此刻他必是藏身她的卧房,对外称病退出比试。不来也好,怎能让他瞧去她此般模样?

  素萤想得出神,险些便挨对方当头一剑。她强自收摄心神,全神贯注于剑端。这场比试起初几个对手倒不足为惧,只是越到后头便胜得越发艰难与侥幸。她习武十八年,平辈中少逢对手,起初并未将这小小武关放在眼中,却未曾想过,如意岛盛名在外,来此的亦不乏高手。

  刀光剑影,海潮连天,沉甸甸的云终是崩溃了,雨水噼里啪啦地倾泻而下。素萤一招比一招凶狠,只觉这雨怎的如此滚烫火辣,却不知自己早已血染素衣。这雨来得刚刚好啊,最后一个对手一时被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看准这时机剑锋一偏,架上了对手的脖颈。

  她听见如意岛的婢女高声喊道:“住手,此关卫公子已过!”

  她心下暗喜,自负与喜悦同时涌上心头。她知道自己不会输的,她不会让公子失望的。此时雨渐落渐大,她头一偏,恰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那男子衣着华贵立于檐下,见是她,不免露出尴尬的笑容。

  他便是那日小树林中,错将她认作男儿的那人。

  这岛上之人素来只知卫公子,对她这个神出鬼没的男骨婢女所知不多,因而她肿胀着脸来替主比武也未被识破。她心一颤,自知那人已然瞧破了她的身份。

  “你没事吧?”那人关切地询问着,倒也未在众人面前戳破她的秘密。

  素萤咬了咬牙,强作镇定地摇了摇头。

  她只想快些将这好消息带给卫缙云,也顾不得全身刀口火烧火燎的疼痛感,早已酸麻无力的双腿此刻仿佛又有了力道,支撑着她一瘸一拐而去。

  卫缙云早已等得心焦,敲门与开门几乎同时发生。素萤望着卫缙云满脸藏不住的惊诧神情,只是傻乎乎地咧着嘴笑。她自然不知自己此刻丑如罗刹,满身斑斑血迹,一张肿脸被笑容扯得比哭还瘆人,不男不女,不人不鬼。

  卫缙云呆呆地望着她,半晌终颤声道:“你没事吧?”

  素萤痴痴地摇头,身上很疼,心却很甜。因为他开口的第一句不是询问输赢,而是挂怀她是否无碍。她强压着喜悦,目光温柔:“不负公子所托。”

  “你是猪吗?都这个样子了负了又如何!”卫缙云沉声斥责。

  素萤尚来不及应答,只觉脚下一软,已一头栽倒。

  她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从前她偶尔也做梦,梦到厨房新做的松子糕,或昨夜窗台未及消融的雪,但这是头一遭,她梦见了卫公子。梦里他依旧纤纤弱质,执一卷书,临窗而立,比画还好看。就在梦中的她茫然无措时,他却突然开口道:“萤儿,你可知我记挂了你许多年?”

  梦到此处戛然而止,素萤猛地睁开眼,胸腔内依旧慌乱不止。她只觉自己的面颊在烧,明明是梦境,却仿佛心事被人窥破似的好一阵窘迫。

  此时窗外一片幽暗,屋内烛光跳跃,她忍着酸疼立起身来,缓缓推开了卧房的门。

  卫缙云负手立在门外。

  她明明满腔的话语,此刻却已无言。

  素萤呆呆地立在夜色中,卫缙云好半天后才发现了她:“你怎么出来了?夜间风大,可莫染上风寒。”卫缙云责怪地望着她,见她不说话,下一瞬已解下自己的斗篷,轻柔地替她披上。

  素萤心头一暖,欢喜好似捧不住的星光要从指缝漏出来。

  卫缙云长叹一口气,对着茫茫夜色说道:“我自幼不通武艺,爹爹也是没法子了,才将剑法传于你们啊!为人子,似我这般算是不孝吧?”

  夜风吹皱了他的眉头,素萤心疼地望着他,笨口拙舌的她隔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宽慰他的话:“不会的,公子文采好,若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老爷想必更欣慰。”

  卫缙云木然地摇了摇头:“我又何曾不想?寒窗苦读为的也就是那一朝皇榜。可如今朝中奸人当道,功名早被那些世家子弟包揽,我一介江湖布衣,拿什么与他们争?”

  素萤闭口不言,心知卫缙云所言非虚,现今官场黑暗,逼得越来越多的书生弃笔谋生,每年为此来投靠卫府学武的便有不少。与此同时,素萤脑内灵光一闪,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所以公子来到如意岛,心愿是为了考取功名吗?”

  卫缙云未料到她反应如此机敏,哑然失笑道:“好一个机灵的丫头。”说这话时,他眼底满是戒备,许是望见了她眼底一片赤诚,终是放下心防道,“没错,都说只要过得三关,如意岛便能让我心想事成,我怎能不试?”

  素萤想也不想便点头如捣蒜。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有人为财,有人为色,而卫公子是为光宗耀祖。再者,如若不是朝局昏暗,她相信便凭他的本事,一样能高中状元。

  “傻丫头,那你呢,你可有什么心愿吗?”卫缙云冷不丁地问道。

  素萤歪着头想了许久,终是笑着说道:“奴婢原本是无愿无求的,不过如今倒是有了。”

  卫缙云饶有兴趣地转过身,望着她明亮的眸子,满面笑意。

  “素萤的心愿,便是公子的心愿。”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轰隆隆仿佛雷鸣。

  他愣了一下,随即便孩子般地笑了起来。

  夜风甜蜜得好比刚入口的糖膏,那群可恶的星星又跑出来了,前仰后合地笑她不知羞。

  不知什么时候,卫缙云轻轻握住了素萤的手。他的手细腻柔软,她的手粗糙不堪,盈盈一握多少情愫啊,便连星星也瞧得痴了。

  【情关】

  这是素萤生命里头最快活的十日。虽然她身上伤口未愈,十日里有九日半是卧床的。卫缙云不放心,一日三餐都亲自打点,熬好的药也得一口口看着她喝下。她真希望这岛上能设九九八十一关,那他便能这般待自己八百一十日,她不敢贪心,能有两年多,此生足矣。

  “公子,明日便是情关了,你……”她望着正为自己吹药的卫缙云,忍不住说道。

  卫缙云又细细吹了一会儿,亲尝了一口汤药,确定不烫时这才递向素萤:“放心吧,便是仙女下凡我也不会动心的。”他放下药碗,笑着用手指轻刮素萤鼻尖。

  素萤双颊一片绯红,结结巴巴道:“奴婢……不敢要求公子什么。”

  “傻瓜,我明白的。”卫缙云柔声道。

  我明白的……还有什么情话比这四字更动人吗?素萤知道自己大概此生都不会忘记此刻,心底的欢喜是难以形容的,笑意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这一夜她睡得无比舒心,第二日却依旧昏昏沉沉,直到卫缙云叩门才悠悠醒转。她睁开眼第一句话便问:“公子可过了第三关吗?”她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卫缙云端着药碗,见状不得不暂且搁下,上前一步扶她坐起。

  他隔了半晌方摇了摇头,望着关切的素萤,许久才说道:“我也不知道,今晨此间婢女带我去了一间空屋子,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又来告诉我考验已经开始了。”

  素萤困惑地拧了拧眉,小口咽下他递来的一勺汤药,这药比昨日更苦了。她强压下恶心咽下第二勺:“这岛主真是奇怪,第三关竟是无题。”

  卫缙云闭口不言,只是眉目深锁着一勺接一勺地喂着,素萤被汤药呛得难受,终是忍不住摇头道:“公子,这药着实难喝,我……”

  “必须喝。”卫缙云冷声说道。

  不知是否素萤瞧花了眼,只觉今日的卫缙云说不出地怪异。他眼底的脉脉温情突然遍寻不见了,又变回了那个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心思让人总也猜不透的卫家公子。

  素萤总算喝完了整碗汤药,困意再度袭来,卫缙云轻轻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褥:“对不起。”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致歉。

  素萤困惑不解,想询问时却突觉喉头一阵难受,竟说不出话了!

  卫缙云望着她惊愕的神情却并不意外,他温柔地坐在她身侧,爱怜地拂过她眉间的刘海:“丫头,对不住了,你会原谅我的。”

  素萤呆呆地望着卫缙云,眼底满是迷茫。卫缙云到底不忍心了,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来:“今晨婢女们带我去了一间空屋子,正中央的桌上便搁着这个,也就是第三关的考题。”他平静地打开锦囊,取出一张纸笺,平摊开展示给素萤过目。

  素萤瞪大了眼,还未及思索为何先前卫缙云要骗她无题,已看清了纸上的小字,那楷书工工整整,一撇一捺皆见苍劲风骨。她想揉揉眼睛看自己是否瞧错,却发觉自己连手脚也无法动弹了。

  纸上字迹黑白分明:杀素萤。

  原来这便是所谓的情关啊,她原以为情关是色相皮相的诱惑,万料不到这一劫实则是自己。此时此刻,纵她能够说话却也说不出话了,她不知卫缙云犹豫了多久,终在功名与自己间选择了前者。是啊,她若死了,他非但能取得功名,且不必担心有人走漏他为成功而采取的非常手段。纵使无这第三关,他也不见得容得下她。

  “这岛上没有毒,论剑我也打不过你。”卫缙云平静地说道。素萤怔怔地望着他,只见他自袖中掏出什么物什,面无表情地送入口中咀嚼,她总算看清了,原来是几粒花生米。

  她想笑却笑不出,眼眶一阵模糊,温热的泪水滚落至枕巾。几日前她尚借助它替他闯过武关,几日后他便依靠它夺她性命。这世间都是轮回啊,这输她认。可即便此刻,她心底依旧浮起最后一个疑问。

  卫缙云何等聪明,只一眼便明白了她还想问些什么。

  “我对你有过怜惜与感激,却并未动过心。”他直视她的眼眸,冷声答道,“我是名动江湖的卫府公子,他日还将俯身天子脚下,若我娶的是一个年岁尚长我三年,且身形比我更为粗壮的婢女,可不是令人耻笑?你我的缘分因这如意岛而起,也断然带不离此处。”

  素萤痴痴地听着,他的眉眼依旧如此好看,再绝情的话自他口中说出也如此动听。他是老实人,老实得连此刻也不愿撒谎骗一骗她。她突然好生担忧,回程的海路风大浪高,回府的山路时有劫匪出没,他没了她,若遇上危险怎么办?

  她的周身泛起奇异的疼痛,但万般皆不及心痛啊,泪水自她眼角溢出,眼前的他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三个……最终化为茫茫一片。

  【男骨】

  素萤醒来时,发觉自己不在卧房,亦不在地狱。

  她眼前是千万点明亮的烛火,暖融融的光洒在金芒点点的屏风与珠帘上。数名衣着考究的婢女静立两侧,她错愕地坐起身,这才望见不远处神色如见鬼般的卫缙云。

  她在做梦吗?她不可置信地掐了一把自己,与此同时身后宫门敞开,众婢女随从一名男子而来。那男子衣着华贵,长眉入鬓,双眸若星,瞧着倒有几分眼熟。隔了好半晌她才记起,这人正是那曾将她认作男儿,又在武关后关切询问的男子。他竟是如意岛岛主!

  素萤尚来不及说话,便听见身后卫缙云已跪地恭敬道:“来人想必便是此间主人了,卫某是否可说出心愿了?”

  素萤呆呆地望了他一眼,记忆里的他高傲而有风骨,跪天跪地跪父母,今日竟向一名江湖人士软了膝盖。她想得出神,却不知那人何时已向她走来,伸手缓缓扶起了她。

  素萤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挣脱开,只听那人朗声笑道:“卫公子提醒得是,素萤,你可以说出心愿了。”

  素萤一呆,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倒是卫缙云先一步沉不住气了,起身大步走来,呼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过三关的明明是我,如意岛难道要毁约不成?”

  那男子收回落在素萤面庞的温和目光,面无表情地侧身看去:“卫公子真是有趣,闯过我如意岛三关的明明是这位姑娘,又与你何干?”

  “放屁!”卫缙云涨红了脸,一贯斯文的他终于装不下去了,上前便欲拽住男子,却不料尚未近身,便有婢女闪电般出手制住了他。书生的悲哀大概莫过于此,于文理屈,于武偏又不是对手。

  “卫公子想必记性不好,武关时这姑娘错穿了你的衣衫,而你却是称病退出的,这些你都忘记了吗?”男子理了理自己宽大的衣袖,慢条斯理道。

  卫缙云一怔,竟不知如何反驳了。片刻后他咬牙切齿道:“那情关呢?我明明听你们的将花生碾碎拌入汤药中除去素萤,威名赫赫的如意岛原来是这般戏弄人的吗?”

  素萤听至此处亦是心跳加速,她不会忘记那日发生了什么,他亲自喂她汤药,任凭她泪水涟涟也不曾软一软心肠。可是为何此刻她仍旧活着?

  “我自始至终便未说过情关是要你照锦囊所书去做。所谓情关,不过考人情之一字,重情重义者胜,薄情寡义者败。所以这题实则是出给素萤的,让她看清情这一字,至于看清后她如何看你,那已与我无关了。”男子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卫缙云不可思议地听着,一时眼底闪过千般情愫,欲挣扎,无奈却被婢女牢牢制住。

  男子亦懒得多瞧他一眼,转身望向素萤,目光比这满殿烛光更加温暖,落在跟前这面色苍白的女子身上,也不知包含了多少心疼与担忧:“你可以许愿了,只要我办得到,定不叫你失望。”

  初相见便是误会一场,他真真切切地感觉愧疚,她却早已对这误会习以为常。再相遇时她血染素衣,只不过为了一个人的一声承诺,她甚至可以豁出性命。多情总被无情误,倒让他有些不忍。

  素萤抬头幽幽地望他一眼,千言万语只作无言,谁承想,曾深信不疑的眨眼转身,萍水相逢的却仗义至此。

  她还未说话,卫缙云已一边挣扎一边潸然泪下:“丫头,你可说过,你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

  他亦心生绝望了,这泪水来得不迟不早,也不知几分落给素萤,几分落给从此遥不可及的功名?

  素萤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曾几何时这张脸是她所有心事所在。她从来无愿无求,若说有愿,也是希望他能万事遂心。她知道自己是配不上他的,只要能得他三分真心,她也输得起这十分甘愿。

  她别过头不愿再看卫缙云,对如意岛主轻声道:“我听说这世间有易骨法,是吗?”

  如意岛主听了却不意外,眉目温柔道:“不错,不过易骨后你的面容亦会发生改变,或许极美,也或许比原本更为平凡,你仍执意如此吗?”

  素萤笑着点了点头,只是笑着笑着,泪水却顺着她的脸庞蜿蜒而下。恩怨是非便到此为止吧,他既然不喜,她何苦做那委曲求全之人?她的前半生因这段情愫已然回不了头,万般差池皆出在她女身男骨,若非如此,他不会带她至如意岛,亦不会发生这随后的一切。那便让一切自此重头来过吧。

  如意岛主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一片安宁。

  “随我来。”他淡然说道,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转头吩咐道,“将这人逐出去,此生不得再入我地。”

  他指的自是面如死灰的卫缙云。

  【旧人】

  “故事说完了,不知卫公子是否喜欢?”美艳女子笑吟吟道。

  此时窗外大雨骤止,长风呼啸,拍打着木窗。书生早被惊出一身冷汗,望着跟前狐妖般狡黠的女子,面色苍白,哆嗦着嘴唇道:“你……你是素萤?”

  她肌骨生香,媚态天成,却哪有半分从前的影子?他的背脊渗满了汗水,望着跟前之人大气也不敢出,只不知她打算如何报那昔日之仇。

  “我跟随岛主习得了那易骨之术,那时我便时常在想,公子这般厌弃那男骨旧人,若有一日自己被易作了女骨,又该如何自处?”女子欢笑声声,而书生早被吓得三魂不定。再细一看,他竟被活活吓得晕了过去!

  纵他昔日如何才气以傲物,今朝却也惶惶如蝼蚁。

  女子冷笑一声,翩然而起,屋外已有人持伞以待。那人衣着精致考究,片刻前的山风夜雨倒丝毫未让他狼狈半分。

  “心愿可了了?如此便可安心随我回岛了吧?”男子搀着她,一柄伞迅速移至她的头顶。

  女子乖巧地点了点头,俄而叹了口气:“我不过吓一吓他,却不知他如此心虚。这便是我昔日惦记之人,竟如此不堪啊!”她微微垂眼,眸中情愫起伏。

  男子笑意融融,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好了,都过去了。”

  女子深吸了口气,随即亦微笑着点了点头。

  山雨渐弱,夜风如诗。

  他二人眨眼便不见了踪影,只余那木窗啪啪作响,屋内男子沉沉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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