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第二十五回

三闭醉人 2020-03-31 22:10:51

第二十回:斯华一身担罪责,丽达全力出无辜。

 

王怀玉和萨沙找老八解决问题时,把大萍支了出去。大萍过后回来见家中到处是血,邻居告诉她救护车来拉走了两个人去了72医院。大萍不知伤了谁,马上赶到了医院。在病房见到了头缠绷带,一只手吊在肩上的老八,自己也带伤的王怀玉在旁守候。老八虽恶,但毕竟是孩儿他爹,大萍妇人心软,见老八这样,心痛地哭起来。没想大萍这一哭惹怒了老八,他强忍疼痛,得几乎看不清人的眼睁了睁,骂道:

“你不用猫哭耗子,我不领你的情!我怎么瞎了眼,找了你这么个恶妇、娼妇!你别在这儿给我装,你给我滚!”

大萍虽给老八骂狗血喷头,但她不想跟他强强,而想以亲情唤醒他的良知:

“八哥,我再怎么不对,也是孩子他妈,况且......”

“住嘴!”一听大萍提到孩子,老八的火更大了,“你还有脸说是孩子他妈,你也配!我要是死在他手里,你将来怎么给孩子交代?我告诉你大萍,从今后你甭想再见到孩子,他没你这样的妈!”

“不能啊!八哥!”一听不让她见孩子,大萍疯了一样扑向老八,老八用没伤的手一拳将她打倒在地。王怀玉一见,忙上前将大萍扶出了病房,剩下老八一个人在病床上气得呼哧直喘。

今天是探监日,把大萍送回家后,王怀玉不顾自己的伤痛,决定去探望斯华。这次和老八见面让王怀玉十分丧气,老八打死也不认账,萨沙拿他毫无办法。据萨沙说,伊戈尔那边也碰了钉子,不管他出多少钱,根纳季均以案情重大回绝了保释斯华的请求。老八死扛,丽达爱莫能助,伊戈尔心有余力不足,有劲儿使不上。王怀玉现在需要做的一是转达父亲的歉意,了却父亲的心愿,安抚一下斯华那颗受伤的心灵。再就是自己把事担起来,救不出斯华也减轻他的罪。怀着这种复杂、豁出去的心情,王怀玉见到了拘押中的斯华。

斯华在拘押期间没受什么罪,也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神情有些忧郁。他知道大家都在想尽办法救他,也知效果不佳,这都缘于根纳季给他透露消息。这位老油条不敢接伊戈尔的钱救人,但传递个消息他做得了主,白落个人情也算对得起自己的发小。

现在斯华对无罪开释已不抱希望,既了把牢底坐穿的准备,心情倒平静了,可以好好地回忆自己的一生,总结这期间的成败得失了。于是,他向警察要了纸和笔,把自己的经历用传记的形式写下来。他希望自己的“辉煌”人生能让后人悟出点儿什么,如有“考绩幽明之人”看到并引起三思,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再要是能对他们的执政和今后的施政有所启示和借鉴,那么,是否可以避免发出“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的感叹呢?

由于根纳季的关照,王怀玉和斯华的会见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房间,还给他们准备了咖啡和茶水。对王怀玉的来访,斯华没有过多的兴奋,他淡淡一笑:

“怀玉,最近过得可好?”还没等王怀玉回话,斯华把他写的自传《也无风雨也无晴》拿给他看,“怀玉,我暂时是享有法外开恩的人,思想自由,笔也活了,随便写了点儿东西,你一眼!我先喝口茶。”王怀玉目下十行地翻看了自传的序及前几章、结尾,慢慢咀嚼着斯华的思想,说句不好听的话,一个死到临头的人还能写出这些深思熟虑的东西,得有何等的毅力啊!在没看之前,王怀玉觉得,斯华的狱中总结不管对后人有益无益,似乎都是多余的话了,可当他读到那些字里行间渗透着成熟的思想,流淌着先行者血泪的语句时,他的心一阵阵颤抖,他发觉,是自己的想法错了,特别是一想到这份自传可能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历史资料,甚至有醒世甚至惊世骇俗之功效,但他的作者却蒙冤在狱,不知要付出何等重大的代价时,王怀玉首先觉得自己罪不可赦,同时也感到了自己肩负的责任。这个社会现实真让人看不懂,一个有思想、抱负的人即使因种种原因没有成功,也不应落一个无辜坐牢,甚至付出生命代价的结果啊?想到此,他更加坚定了自己来时的想法。

“斯华,东西我拿回去细读,粗看已震慑了我,它不会沉睡,他的音应不在少数这个话题先放一边,有机会再谈。我今儿来有两件事。先严上月见背了。”

“奥?王叔走了。”斯华稍有些激动。

“他临终前说出了两件关系你们家两代人的命运、让我难以启口的事。”

“什么事这么严重,让你难以启口?我已将步入未来,还在乎过去吗?”王继桧能把与我家两代人有关的秘密严守到去世,可见这事绝非一般。可他能有什么能影响我们两代人的秘密呢?别不是故弄玄虚吧?斯华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王怀玉虽刚下了决心,可话到嘴边还是犹豫了。老东西办的这两件缺德事太出格了,虽可以用嫉妒、大环境逼迫等理由抵消部分责任,但造成的可怕后果岂是可以此来为其辩解的?分飞的劳燕再无比翼之日,逝去的亲人也无回还之时临终坦白倒是完成了忏悔者自己灵魂的救赎和道德的升华,可对恶果的承受者斯华是一种无情的打击和摧残。如果斯华宽恕,老东西可以闭眼了,可我还要面对已无法找回自己应有的童年和青春的受害者,并且又是因为我,斯华成了无辜的罪人。假如营救无果,再把那足以击垮一个最坚强的人的信息告诉他,是否太过残酷了?即使斯华能挺住,可当我坦白是我放置毒品让他误踩了雷,这次来就是要领罪救出他时,他会相信并接受吗?如若拒绝,我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吗?

斯华见王怀玉说了一件事的开头就打住了,觉得事情或许真的很严重,但处于他现在的境地,好像再大的事也无所谓了,于是就鼓励王怀玉:

“怀玉,你转达王叔的临终交代有这么难吗?

“斯华,这是揭自己的疮疤,死人已无感觉,活人却要脱一层皮呢!我既然答应了父亲,就让我一人承受吧!华,你的俄国父亲与你母亲的分离是我父亲告密的结果,你继父的劳改和发配新疆也是他携私报复造成的,可耻、可恨啊!我爹让我向你转达他深深的歉意,他对不起你死去的父母啊!”

尽管斯华事先抱一种眼下已如此,往事更如烟的态度,但听到王怀玉说出了这两件真的是害得他背着私生子的恶名受尽屈辱、家破人亡、流浪于社会、数度被劳教、吃尽苦头的事时,他还是惊得说不出话。那个在他们穷困之时给过他10元大票,与他父亲有过牛棚之谊,在他临来莫斯科时摘下手表送给他,于师傅临终托孤的王叔竟是这样一个阴险毒辣、害人不择手段、杀人不见血的人,这太不可思议了!怪不得王怀玉躲躲闪闪不想开口,这种事谁碰上都棘手啊!也正因如此,王继桧坦白了事情真相,说明他还多少还保留了人性中的善,这临终忏悔不能说是大彻大悟,也算是难能可贵啊!

“怀玉,你爸是个真正的男人,我不恨他,试想,把自己的短晒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得有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啊!我认为,看任何问题不能脱离具体环境,王叔拆散我父母,必须首先承认那是出于一种爱,当然是疯狂的爱、畸形的爱。为了女人,男人自杀、杀人并不稀罕,咱们也是过来人,设身处地想想,这并不奇怪。至于我爸被劳改,王叔是有责任,可在那个人人争当极左先锋,上级分配抓右派指标,有的地方大员为了表功搞什么整风补课的狂热气氛下,王叔作为一级领导不可能置身事外,再想想建国之后历次政治运动的受害者都平了反,唯独不给右派平反,就是因为那个“高人”是这些事件的主谋,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要抓住王叔这些小鱼小虾不放呢?怀玉,严格讲,王叔、我父母都是制的牺牲品,制度下的罪恶不应由他们独自承担,你说呢?

斯华的宽宏大量与其说让王怀玉了口气,不如说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因为后面还有他自己的忏悔虽然他可以对替父致歉得到了斯华的宽恕而感到欣慰,可当这个刚被宽恕之人又对与已有两代之仇而宽恕了仇人的人坦白自己的屡屡加害时,对方会作何感想?这一家子怎么了,简直成了迫害狂!或许斯华会再次原谅自己,如他真这样做了,那么会产生一个问题,那就是,人们甚至教徒也会质疑这种无原则宽恕的正当性,难道这个世界除了宽恕就没有别的方法能制止罪恶的发生和延续了吗?

王怀玉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但他必须走下去,因为他不仅是来领罪以求得斯华谅解的,他还以此澄清事实真相,救出斯华:

华,你的理解和大度超出了我想象我父亲这一步走对了,他应能瞑目。我应当替他谢谢你!”

“言重了!怀玉。大恩不言谢,何况我只是把历史的一页翻过去,并没有做什么。再者,我也是为了自己,试想,我本不知道这件事没有苦恼,知道了又无法挽回放不下,那不成了庸人自扰了?”

的坦诚和淡定最终打消了王怀玉的顾虑,他觉得斯华的人格魅力将自己的人品缺陷比照得无处藏身,他不能再在罪恶的道路上滑下去了:

华,说完我父亲的事,轮到我了。萨沙车里的毒品是我放的,目标是萨沙,但害了你。”

王怀玉的几句话像一颗原子弹在空中爆炸,斯华心头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

“你,你怎么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

“老八逼的,当然我同意了。什么也别说了,大错已铸成,领罪是早晚的事,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要紧的是由我认罪,救你出去。我不能必人之无冤,惟求已之无悔

听了王怀玉这话,斯华思绪万千,心里翻江倒海地折腾,这个王怀玉简直成了老八的一条狗,让咬谁就咬谁,在某种程度上比老八还恶。他们要整萨沙,我却成了替罪羊,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宿命?父辈的事就不说了,从我和王怀玉相识起,我们之间就龃龉不断,先是为了静芳,后因张利平,再就是丽达,这些都可用爱恨情仇来释,也都过去了,怎么他和别人的仇杀造成的恶果却由来独吞,这是在劫难逃呢,还是冤家路窄?这个王怀玉不知是我哪一门七世仇寇,八世冤家,一生一世跟我过不去。斯华刚刚还在为父母冤情大白而庆幸,现在又陷入不知如何面对王怀玉这个害人精的纠结之中。。

见自己说出真相,斯华先惊悸后沉思,王怀玉心中忐忑不安,他知道斯华愤怒、痛苦又无奈。他不想再多说什么请求原谅的话,他必须拿出行动:

华,我这就去自首!”

“等等!”斯华喊住了王怀玉,“你自首,供出老八不?他不承认,你只能自己扛,这便宜了老八。”

“你说的不错,华,他的确不认账。”王怀玉把那天萨沙和老八发生冲突的事告诉了斯华。

“问题就在这儿,你一旦供出老八,那么你必须向警察说明老八为何要逼你下毒,那么你们之间的阴谋、残杀都将浮出水面,这样不但救不出我,还要把萨沙牵扯进去,结果很可能是我们几个都在号子里凑齐了,老八是罪有应得,我们都成了给他陪绑的。这样做不妥,与其大家全军覆没,不如我一个人扛。”

“斯华,不行啊!这样你倒是成全了自己,可等于把我永远钉在了耻辱柱上。我要终生为自己的罪恶、胆怯、自私而后悔、自责,那等于判了我监外执行的无期徒刑,这对我不公啊!”王怀玉恨自己当初身后有余忘收手,如今眼前无路想回头。

王怀玉这番话让斯华确信,他的坦白是真诚的,要以身替自己也不是装样,既然如此,就不能让他和萨沙等人糊里糊涂地同自己一起坐牢,但又怕一时说不服他,只好说:

“好吧,让我想想,你先回去吧!”说完,不等王怀玉表态,斯华径直走出了会客室。

王怀玉从警察局出来心情坏极了,真要像斯华所说,事情由一人承担, 那父亲的忏悔、自己坦白都黯然失色不说,后半生真将是暗无天日,永远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赎罪了,那时,人间就是自己的地狱。让斯华改变主意看来很难,唯一救他的办法就是从外部入手,还得找丽达的父亲,老人若出手,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对王怀玉的突然到访,丽达很感意外,不过当听他转述了同斯华会见的情形以及老八拒绝自首之后,,她谅解了王怀玉的冒昧来访,并意识到,无论求父亲有多难,都得再去尝试一次了,否则斯华就很危险了。

“好吧,我豁出性命要请出老父,但之后会是什么结果,难预料。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还是那句老话,你们也别放弃努力,叫萨沙再攻伊戈尔,我就不信,法律会给一个无辜的人定罪!王,我父亲即使全力相救,怕也只能对斯华轻判,如你能站出来,会对最后的判决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有这个思想准备吗?”说完,丽达盯着王怀玉。王怀玉知道丽达一再追问自己的态度,显然是不相信自己,他也清楚丽达期盼的是什么样的回答,于是,他从背包掏出一张纸,用俄文写下:我,王怀玉于×年×月×日指使某某将500克海洛因放入萨沙汽车的后备箱。签名。写完,他将纸条推给丽达,丽达看了,又推给了王怀玉:

“谢谢!我相信你!咱们分头行动吧,时间不等人!”

根纳季曾在马尔科夫任职的法院当过法警,与之很熟,见丽达来探访斯华,自然乐得送个人情,叫人给他们准备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对丽达的探望,斯华非常感激,也很感动,当然也有些感伤。两人相处多年,有肉体的亲近,更有心灵的交融,两人情投意合,本可比翼齐飞,可惜斯华于静芳的隐忍而自觉罪孽深重,并终因丽达不忍伤害那个阳光之女于静芳而导致二人劳燕分飞。斯人已去,心尚在,剪不断的是旧情思,飞不远的是新孤雁。可以想见,自分手,丽达吃了多少苦难,不难想象,从自己入狱,她又有多少个长夜不眠。成人之后,斯华不轻易掉泪,倒不是相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而是童年的苦难使他早已把泪流干,今天见到亲人,要让自己的感情放飞,让眼泪自由地徜徉,过去的已不会重现,对将来也不抱幻想,当下的时间一刻千金,分分秒秒都是那么宝贵。像儿子回到母亲的怀抱,像浪子不再张望远方,斯华和丽达紧紧拥抱,被牢狱这个特殊的场合激活的泪水欢快地流淌。两人长久地对望,没有话语,此时无声胜有声,时间也感动得驻足,不再走那么匆匆忙忙。然而,这不是花园,而是牢房,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沧桑最无常。丽达吞下自己的眼泪,掏出手绢擦净斯华的眼眶:

“华,挺住,支持你的除了朋友,只有两个字:坚强!我会尽一切努力,不成功,便成情殇!”

“谢谢你的鼓励,丽达,你越是这样,我的罪恶感就越强烈,丽达,我是个无罪的罪人,你能明白。能出去最好,我们要从新开始,出不去,我也只能坦然面对,说句大话,我虽死之日,犹生之年。我担心的是你,可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晚了,你只能好自为之,如看看我写的自传,或许会更了解我,可能会减轻一些你的痛苦......”说到此,斯华已有些失控,他强忍悲痛,准备转身离去。

“等等!”于静芳喊道。

斯华停住了脚步。

“华,王怀玉已承认是他指使人放的毒品,萨沙也拿到了老八的认罪书,让萨沙再去找伊戈尔想办法,我也求父亲出面,我们四管齐下,不信不能还你清白!华,对我来说,这个世界没有谁都可以,但不能没有你,对于静芳怕也同样。我们只为你活着,希望你能同我们相向而行,不要让我们失望!”

“我懂。”斯华觉得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给了丽达深深的一吻,二人洒泪而别。

丽达分手后,斯华久久不能平静,他开始从内心鄙视自己这个中国的唐璜,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哪来如此多的欠账?如果没了明天,这笔账就永远也还不上。它们伴随着我走进坟墓,又有几多人会日日断肠?为了亲人,就要保留一份希望,争取走出这个囚禁无辜罪人的牢房,斯华又重新鼓起勇气,挂起了风帆,要再出海远航。

有诗为证:真诚忏悔晚来迟,注目天堂恨此时。

          相见无声唯有泪,情深似海两心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