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天地||张勇彪:民间二题

化工作家 2022-07-29 12:09:03

欢迎 关注 化工作家

小说

天地

民 间 二 题

-张勇彪-

 

六爷姓陆,是我老家的邻居,小时候总听人六爷六爷的叫他,有一次我奇怪地问父亲,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四爷、五爷呢?父亲说,二爷和三爷也没有啊,六爷不是排行老六的意思,六爷姓陆,是人家叫白了。六爷只有一个远嫁到江北的姐姐,在崇尚多子多福的年代,他家人丁不是很兴旺,所以六爷很喜欢别人叫他六爷而不是陆爷。六爷成家之后,憋足了气力生养,他的女人葵花一口气为他生了三男六女九个孩子,突破了全村的记录,为了养活这些孩子,六爷过早地佝偻了笔直的身子,头发也白了很多,纵然如此,六爷也并没有丢掉他的“劲”。

六爷个子不大,精干结实,两个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力气很大,晒场上五百斤重的石磙子,他双手托起,不用大喘气的能轻松绕场一周。挑圩时,他挑的多,跑的快,从离大堤一里多远的荒滩上取土,装满竹筐挑在肩上,爬上高高的圩堤,姑娘和媳妇两趟下来满脸绯红,一会儿工夫,男劳力也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只有六爷穿着单衫,堤上堤下如履平地,十分轻松……每天收工后,六爷被女人们评论最多,葵花每年的这个时候,笑声总是最多,最浪,也最响。

六爷“抵棍”在全乡闻名,“抵棍”一般都选在宽敞的场地上,两个人面对面站好,在背后的地上划上胜负线,双方平伸出右臂,把一根扁担的两头抵在手掌根部,拉开步伐,一声令下同时使劲向对方抵过去,直至把一方抵出胜负线外分出赢输,许多年轻的后生找六爷比试都以落败告终,方圆几十里地六爷没有对手,他能够双手发力以一抵俩,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一件事更加让六爷充满了传奇,一个夏天傍晚,六爷歇工后到龙潭里洗澡。被两只水猴子(水獭)攥住了脚,水猴子在水中的力量比牛的力气都要大,六爷挣了几次没有挣脱,怒从胆边生,猛的把脚踢出水面,用一股强大的甩劲,把两只水猴子摔到了岸上,一只被摔得痛哭流涕,另一只当场被摔昏,摔哭的那只拖着被摔昏的另一只,慌乱地逃入水中,咕噜咕噜地冒了好一阵水泡后消失了,从此再也不敢兴风作浪……

六爷之所以这么厉害,是遗传了祖辈的神力,据说他这个陆姓一脉是三国时期东吴大都督陆逊的后人,当年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只写了陆逊是一介书生颇有计谋,其实陆逊还有单臂举鼎的神力,是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人物。队里的老人说六爷的爷爷也是个奇人,他在用牛耕地之后,心疼耕牛,就把大牯牛放到肩上,扛到河边洗好牛蹄子后再扛回到牛栏里。

六爷人和气,我们一村的二十多个小孩子都非常羡慕他的神力,向他讨教锻炼的方法,经常把他围在中心求他指教,他总是笑呵呵地说,宝宝们想练劲了,你们还小,再等等、再等等。

直到有一天,他把我们召集到一起,叫我们挺胸站好,挨个的拍着我们的肩膀,眯着眼左右瞄瞄,说,这些小人儿长的,身板都不错,好好练能够练出一股好气力,回去叫爸妈去养猪场买只猪崽,早上把猪崽抱到圩堤上放养,下晚的时候再抱回家,一天也不能间断,当猪崽长成大猪的时候,你们就都有力气了,三年下来保证人人能托起石磙子……

就这么简单,我们都不相信地问。

六爷说,六爷啥时骗过你们。

我们一想,六爷从来没有说过谎话。方法很简单,但那个时候每家每户只准为公家养一头任务猪,养大后上缴给国家。为了保证存活率,养殖场先把小猪喂养到五六十斤重后,再分给农户散养,我们抱不动这样的胚子猪。队里还规定养猪场不准另卖小猪崽给农户,主要是怕食料不够,养不好公家的任务猪。

要练劲,没有猪崽,我们只有整天围着父母吵,那几天村子里大哭小闹的,我们怂恿小强在他爸出门开会的时候缠住他爸,小强是队长仁善的儿子,一天队长要去县上参加一个批斗会,被小强抱住了腿不让走。队长一急之下,一脚踢翻了小强,小强头上当时就出现了一个大血泡,拼了命的哭喊起来。小强在家是独龙子,仁善的妻子心疼的眼泪直流,一生气把几个女儿交给公婆,带着小强回了娘家。就这样队长断了伙食,父母也不让他去搭伙,他只有东家一餐西家一顿的。

到第七天的时候,我的父亲叫我和姐姐抬一袋麦子,到养猪场去换一只小猪崽。小强也在,他头上的伤还没消,但是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我和小伙伴知道是他的功劳,把他抬起来旋转了好多圈,庆祝这七天之战的胜利。

我们终于可以开始练劲了,早上把猪崽抱着送到圩堤上放养,晚上再把猪崽抱回家。刚开始的时候小猪崽不愿意,总是嗷嗷的叫唤,后来习惯了,开始享受我们的怀抱。每天下晚的时候,这些小猪都自觉地围在圩堤脚下的小桥边,等着我们。

多年以后,我还常常回想起,当年二十多个小男孩,每人抱着一只猪崽,挺着小胸脯,雄赳赳气昂昂的,奔跑在乡间小路上的情景……有一段时间,刚子因为生病不能来,小猪就在桥边等着,怎么赶也不回家,刚子妈没办法,只得学着我们的样子,蹲下身子来抱它,边走边说,儿女大了不用抱了,还要来抱这个现世的货。

练劲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是一鼓作气的事,再而衰,三而竭了,没有一个人坚持下来。但是到了年底,我们这些小孩家里都杀了一头大猪,并且制成了很多腊肉。来年春种秋收以及午季的农忙季节,让肚子里断不了油水,在那个到处充满饥饿的年代,那种滋润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只记得那年我家来的亲戚特别多,亲戚都夸我懂事、勤劳,因为粮食有限,人都不够吃,喂猪的食料主要就是把青草皮晒干,磨成粉饲料,而铲草皮,割青草是我的主要任务。一个夏天秋天下来,我铲的草皮能堆起两个高高的干草垛,虽然我的胳膊上要晒脱好几层皮,但看到用洗锅碗水调匀的粉饲料,只要洒上少量的稻糠,猪崽就不抬头的喝着,一会儿鼓起了圆圆的肚子,心里别提都高兴了。

这种方法练劲(当然,我们只是抱抱小猪崽而已),我们坚持了三年,是我们最长身体的三年。

一天六爷把我们围拢到晒场上,让我们相互比一比,看看“劲”长了多少。他眯缝着眼,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一会摸摸这个孩子的头说,这个宝宝不错,长了不少力,很快就能挣工分了,一会儿摸摸另一个孩子的肩说,你这个宝宝还要再锻炼锻炼……六爷喜欢叫我们宝宝,可是对自己的孩子,一开口就是“狗娘养的”。

那天比试的结果,六爷的小儿子顺子战胜了所有的对手,高兴得蹦了起来,六爷在顺子的屁股上狠狠地甩了一掌说,狗娘养的,兴什么兴。看不出六爷高兴的样子。

,在比劲结束大家快要散去的时候,他走到六爷身边说,大,我想和你“抵棍”。 ,有一把力气,还有个“老黄牛”的外号,因为比我们大七八岁,平时在一起玩得少,我们没有想过他竟然要和他爸比劲,,我们一下子欢呼雀跃起来,六爷更是一惊,说,这个狗娘养的,看来你这名字取对了,还是个没出头的笋子,

六爷用了全力,额头上汗如雨下,最后还是坚持不住退出了线外,六爷输了,,我和我的小伙伴们惊呆了。,轮流捏着他胳膊和大腿上的窿起的肌腱。六爷喘气不匀地说,这狗娘养的,这狗娘养的,还真有一股蛮力……他把扁担扛在肩上,走了,他的步子好象没有平时那么有力了,离开的背影也给人一种落寞的感觉。我不明白的是,孩子胜了父亲,应该高兴表扬才对,可是六爷怪怪的。

六爷有做豆腐的手艺,他做的豆腐又嫩又香,浸的臭干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拿在手上厚实、圆润、有韧性,一块干子反复折上几次也不会断裂。我们平时积攒下零钱,都喜欢去他家买臭干子吃,大人们也喜欢吃,父母亲偶而叫我们盛一瓢豆子到六爷家去换,六爷总是乐呵呵地说,宝宝来了,我马上来秤,接着冲着里屋喊,狗娘养的,快把秤拿来。六爷做豆腐的手艺是祖传的,听说他家有一罐从乾隆年间留下来的卤水,每次浸泡臭干子的时候,都是先用一个竹筒量一筒卤水放入浸汤内,然后再量一筒同样多的浸汤放入卤水中发酵,所以卤水总是不见少,也不会增多,几百年就这样传下来了。

六爷对用做豆腐的豆子要求严格,他拿出一个特制的筛子,一筛一筛认真地筛选,选用个大、均匀、饱满的豆子做豆腐。有时他和我们开玩笑说,当年国家困难,只能用鸡蛋还苏联的债,苏联就准备了一个大筛子,鸡蛋正好通过筛眼才收,大一点和小一点的都不要,就扔进了乌苏里江,看到我们馋的流口水,他就笑话我们没骨气。六爷对豆子的质量要求高,但是我们送到他家的豆子,无论好坏都一视同仁全部收下,他把质次的豆子筛下来后做成豆酱,自家吃也送给左右邻居。一次,刚子对顺子说,你爸真孬,今天宝根送到你家的豆子许多是坏的,你爸也收了。顺子说,我妈也说我爸孬,可我爸说,乡里乡亲的,不是真有难处,人家是不会那样的。

六爷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疯的。,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和顺子、刚子等几个伙伴,又蹦又跳地走在放学的路上,忽然看见大队里的民兵营长王大民带领几个民兵拿着枪押着六爷、周裁缝和王漆匠向学校走来,我们知道学校里有几个关人的黑屋,六爷看到顺子后停下了脚步,远远的见他向王大民请求着什么,一会儿,一个民兵走过来叫顺子,说,你爸喊你过去,有话和你说。顺子过去后,六爷叫他靠近一点,蹲下身交待了几句,就被民兵吆喝着带走了。顺子哭了,我不知道怎么来安慰他。

回到家问父亲,六爷犯什么法被民兵押走了?

父亲说,有人告他不守队里的规定,听说是去割尾巴。那时候手艺人可以在外面接活做事,但是队里有规定,收入的大部分要交给队里,折算成年终分粮的工分。

我问,六爷会长着尾巴?我见过六爷游泳,怎么没有看见他有尾巴,周裁缝和王漆匠也长着尾巴吗?

父亲说,你现在不懂,长大以后就懂了。

我摸着脑袋想不明白父亲的话。又问道,不守规定会长尾巴?割尾巴流血吗?会不会疼?

父亲说,这孩子,真傻的。

第二天,王营长带人到六爷家翻箱倒柜,找了大半天也没找着那罐卤水,就把磨豆子的大石磨抬走了,扔进了龙潭,随后又到周裁缝家和王漆匠家把周裁缝的缝纫机和王漆匠的漆筒子刷把子等工具没收了。

很长时间以后,我才从人们的议论中隐隐约约地明白了,大石磨是六爷的尾巴,缝纫机是周裁缝的尾巴,漆筒子刷把子是王漆匠的尾巴。

我小小的脑袋佛突然明白了许多,跑到父亲身边说,大,书包是我的尾巴吗?是不是也要没收?我要交到大队去。

姐姐在旁边说,你这个小孬子。

六爷被关押三天就放出来了,本来是要和周裁缝他们一起关押劳动三个月的,因为六爷疯了,在黑屋里逮老鼠和虫子吃,看守他的几个民兵,亲眼看到六爷用手抓起窗台上一只腐烂的老鼠吃得津津有味。

六爷被几个民兵送回家的时候,目光呆滞,神神叨叨的,嘴里一直不停地在念,黑无常白无常,个子高高有十丈,血红的舌头一丈长,拖着人要去阴间,割鼻挖眼见阎王……

葵花哭着说,好好的一个人,三天不到怎么就这样了?

王营长说,他这是装疯卖傻,妄想逃脱人民斗争的汪洋大海,把他押回来不是他傻了疯了,而是要发动更广大的人民群众,让人民群众用更多的雪亮的眼睛看住他,揭发他,防止他藏着尾巴……陆根兴你说是不是?

六爷一听王营长叫自己,赶紧低下头,转向王营长,瑟瑟发抖,往下一蹲,一声不吭了。

后来,我们在几个民兵的闲聊中约略知道,关六爷的黑屋子后窗正对着乱坟岗。乱坟岗我们知道,白天我们还常常跑上去“打仗”,但是到了晚上那怕是远远的往那边看上一眼,也会毛骨悚然,乱坟岗经常能看到“鬼火”,听说火运低的人还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鬼”。六爷头两天还好好的,和一起关押的几个人在一起交流改造心得体会,第三天凌晨时分,六爷突然大叫有鬼有鬼,看守的民兵在睡梦被他凄惨的声音惊醒了,打开锁进来一看,六爷在屋子里转着圈子狂奔,他还猛的冲到窗口,抓起窗台上一只腐败死鼠塞进嘴里,连声说好吃好吃,还伸过来叫别人也尝尝,看守的民兵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了,慌慌的退出屋子,有几个胃口浅的,忍受不了死鼠的臭味,控制不住的吐了。

王营长走了之后,六爷来到后院的豆腐坊,摸摸这揩揩那。

他轻声对顺子说,叫你妈过来。

葵花来了,六爷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说,你这个狗娘养的,把老子的大石磨呢?

葵花说,民兵把磨子扔到了龙潭里去了。

六爷说,你骗人,贼婆子趁我不在送给哪个野汉子去了,我杀了你,边说边操起一把菜刀,就向葵花剁去。

,抢下了刀,顺子吓得赶紧叫回了还没走远的营长。

王营长大喝一声说,陆根兴,举起手来,靠墙站好。

六爷一下子清醒了,走到墙边,举起了双手,只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还我的磨子,还我的磨子。

到了晚上,村民们在梦中被葵花的尖叫声惊醒了,原来六爷放火燃着了自家的柴垛,大家赶到时,眼前火光冲天,六爷正拿着火把朝房子走去,边走还边说,我要烧,烧的干干净净。

队长带几个人冲上去夺下了火把,说,你真疯了?不想好了?想把一家人全烧死?

六爷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嘴里咕噜着,还我磨子,还我磨子……间歇了一会儿又一阵大笑,用手指着火堆说,没有了我的磨子,我还要烧,烧死这些狗娘养的。

葵花被危险吓怕了,带着孩子们躲藏在队长和左右邻居的家里,村庄的平静被打破了。第二天,队长把六爷叫到队部问他,有磨子做豆腐你就不犯病了?六爷非常干脆的点点头,不象是疯了,可过了一会儿,嘴里又神神叨叨地念着,还我磨子、还我磨子。

队长出面求得工作组组长同意后,派五六个好水性的青壮劳力在龙潭里找了三天,把石磨打捞上来,还给了六爷,六爷又可以做豆腐了,不过只允许自家做自家吃,不能外卖和兑换了,虽然是隔三差五的做一次,但六爷平静了许多,大部分时间他在豆腐坊内不出来,平时很少能见到他,六爷不能上工了,可是家里有那么多人要吃饭,乡亲们合计,依然象以前一样给他记劳力的工分。顺子时常带些臭干子给我和小伙伴吃,偶尔也送几方豆腐给邻居,既不要钱也不要豆子。大人们过意不去了,于是,我们这些小伙伴到顺子家去的勤了,而每次去的时候,父母亲总会在我们的口袋里装上豆子、麦子或别的食物,我们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豆子、麦子等食物掏出来,放到他家的葫芦瓢里。

绵绵的春雨下了十多天,终于有了个好睛天,六爷罕见的搬出藤椅靠在墙边晒太阳。

满福和来友背着犁耙,牵着牛经过六爷的门前时,六爷正在迷迷糊糊打盹。

忽然,耕牛“哞、哞”的叫了几声,六爷睁开了眼睛,说,早上吵,晚上命不保,来友你要多耘点地,少叫满福耘,可怜的人只有三天的寿了。

来友认为是疯子胡说,没在意,第三天下晚的时候满福真的死了,满福是被牛踩死的。那天歇工早,满福把牛赶到堤上吃草,堤上十几条牛突然发疯地打起架来,满福甩了一个响鞭,要把牛群赶开,哪知十多条牛同时向他冲过来,他躲闪不及被踩死了。

满福下葬的那天,来友突然想起六爷说过的话,心中一惊,一打听,满福死的那天早上,还真的和老婆争吵过,来友担心满福老婆承受不了打击寻死寻活,就把这件事搁在了心里,很长时间之后才慢慢传开。

我们几个好事的小孩在大人的鼓动下,找到六爷去证实,六爷一句话也不说,把自己关进了豆腐坊……

六爷仿佛沉默了一个世纪,忽然有一天,六爷开始骂人了。那天下晚,他把一张桌子搬到门口,在桌子上摆了一碟花生米,几块臭干子,一只小酒杯,一瓶老白干和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六爷三杯老酒下肚,又倒了一杯含在口中喷到菜刀上,然后说了一段顺口溜,就开始骂上了,他骂得含糊不清,但是如果仔细听来,发觉是顺着中国历史故事的顺序骂的,从盘古开天,到唐、宋、元、明、清,再到民国骂老蒋,他骂孔丘和老蒋骂的是最凶,“孔老二”“蒋光头”几个字他骂的也最清楚,苏联、美国他骂,,大家很奇怪,六爷不出门,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的事。

叶会计想当队长,炖了一只老母鸡晚上偷偷送给工作组组长,,六爷骂道,“有人、有人真笨蛋,老婆被人脱了衣衫,绿帽子戴的亮光光,还去给别人送鸡汤。”顺口溜一下子被传开了。

叶会计无法同疯子计较,却把六爷话的记在了心里,发觉老婆真的不守妇道,把她痛打了一顿。

六爷又骂,“报应来得快,全因人太坏,背后爱捣鬼,最终把自己害。”

一个月后,叶会计被人举报,把公家的做账凭证拿回家做草纸,作为典型的贪污坏分子,被押到公社千人批斗大会上,在戏台上被人浇了大粪。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当年叶会计嫉妒村里的手艺人吃香喝辣,在做账时使了坏,害得六爷、周裁缝和王漆匠有口难辩。

六爷的骂大都是虚无缥缈的,偶而也有实在的内容,比如说队里发生的一些事件,在六爷开骂前的顺口溜中往往能找到答案。

我家的一棵大桦树被人偷伐了,找了几天都没有找到,第四天从六爷说的顺口溜中,听到了线索,“熟人作的案,,贼眉有黑痣,婆姨一腿短。”

母亲带着我们到邻村广春你家的池塘边一看,我家的那棵大桦树果然压在一捆杂树下面,浸泡在水中……

以前队里时常发生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情,随着六爷骂的越来越准确,这些事情绝迹了,但是大人们上工和下工那怕多走些路,也要远远绕过六爷的门前,我们这些小孩子却喜欢听六爷的骂,不仅是因为六爷骂的并不枯燥,每天变换着主题,让我们知道了许多历史人物,也算是给了我们历史知识的启蒙,主要是我们又可以去六爷家买臭干子和换豆腐了。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特别长。在第一场春雨到来之前,六爷搬家了,搬到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坡上。他在屋子的周围栽满了桑树、黄麻、竹子,在荒无人烟的外滩种上了芦苇。

几场春雨之后,他的家便被绿油油的植物包围了,人们更少见到他了,但是他的骂声仍在,每天下午四点钟一到,他的骂声准时响起。

大人们说,这是他发病的时辰,偶而也有人轻轻走到他家的外围,听一听他的骂声,此时的六爷除了做豆腐之外,又编起了芦席,搓起了麻绳,养起了桑蚕……

 

很多年过去了,我在北方一个大城市的豆腐节上遇到了顺子,他在豆腐节的企业家论坛上做了《中国传统豆制品工艺与民间饮食文化》的主旨演讲。

顺子告诉我,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在一家化工厂工作,后来效益不好,辞了工作,进了大哥的公司。

我说,?

顺子说,哥哥现在改了名字,叫开放你,陆开放。

在顺子的叙说中我知道,,被六爷一气之下赶走了,他吃过不少苦,收过破烂,做过货郎,还跟人跑过大船……

儿女都大了后,六爷在不发疯的时候常常叹息,自己最亏欠大儿子,他初中没毕业就被赶出了家门,剩下的八个儿女学历最低的也上了中专。

六爷要将那罐卤水传给开放你,开放你开始不愿意要。六爷就对开放你说,你不要我就把卤水倒掉,把罐子砸了,反正自己没脸见祖宗,死也不会瞑目。开放你这才接了,经过几年的发展,成立了豆制品公司,注册了“六爷”商标。

我说,这个商标好。六爷现在好了吗?话音刚落,顺子的神情黯淡下来,沉默了一会才说,石头哥,我爸走了。

我问,什么时候走的?生的什么病?

顺子说,去年重阳节那天,没生病,就是睡着了。

重阳节的头一天下午,六爷和往常一样准备喝酒骂人,他刚端起酒杯,就听见竹林外面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说,六爷啊,你老人家就别骂了吧,是要添重孙子的人了,现在是孩子们的世界,我们老人不烦,他们烦啊。六爷说,是哪个狗在外面瞎叫唤,老子一刀……

话音未落,那个声音又道,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我是仁善,也难怪,三十多年我俩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六爷说,是老队长,你进来,你敢进来吗,不怕我的刀?

仁善老人进了竹园,在桌前坐下,抬头看着六爷说,我不怕你的刀,六爷啊,老人没剩下几个了,你真的一辈子不想和老弟兄说说话了吗?再不唠唠就没有机会了。

六爷警惕地盯着老队长说,不怕我的刀,以前你怎么不敢来呢?

仁善老人说,我早就想到你家来了,还有石头的爹,刚子的爹……他们也想来,但是我们知道你性格强,心气高,你的心里苦啊,培养九个孩子真的不容易,六爷,你比我们都强……

六爷怔怔的看着老队长,浑浊的双眼迷蒙起来。

仁善说,老弟,我怎么会怕你的刀呢,石头的爹,刚子的爹……这些老兄老弟,怎么会怕你的刀,再说了,你会用刀往他们的身上砍吗?

六爷嘴唇颤抖着,泪水慢慢从眼眶里溢了出来,他走上前去,猛的一把紧紧地攥住仁善老人的双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说,老哥哥,我没有疯,当年我在黑屋子里吃的老鼠,是我在被押的路上,悄悄告诉顺子用面粉和着臭豆腐捏的,叫他晚上一个去偷偷放到窗台上的,顺子那晚在乱坟岗受了惊吓,还病了好多天。老哥哥,我也是为了一大家人没办法才装的,我不是成心欺骗老弟兄……

后来我想变过来,可是怎么着也不对味,顺子也在没人的时候多次吼我,爸您是不是真疯了,爸您别疯了好不好,可是我怎么也变不过来,今天要不你来我直到死也……

六爷老泪纵横。老哥哥,我给您倒酒,我还要去喊石头的爹,刚子的爹,还有把叶会计也请来,把王营长也请来……我都要敬,我欠了乡亲们啊,我真的好想陪老弟兄们醉上一次……

重阳节那天早上,六爷没有起来,他走得很平静,脸上依稀还有笑容,他的屋子里弥漫着酒的醇香。

好好活着

 

德爷不吃不喝在床上硬躺了两天,他在生气,堂屋里小黄猫喵喵的叫声,院子里芦花鸡咯咯啄食声、大麻鸭嘎嘎的叫声和门前树梢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吵声……在他听来全都是在嘲笑他。他烦躁的把手伸进棉枕芯里,抠出了两大团棉花,把两只耳朵塞得紧紧的。

他不想听到任何声音,他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是在刺激着他。他恨自己都活到老了,将近七十岁的人,不说见过的风浪和世面,就是吃过的盐比小伙子吃过的米还要多,如果胡子不刮掉的话至少也有尺把长,竞然被两个嘴上没毛的小兔崽子给骗了。两千多块钱在自己身上还没有焐热,是三儿子强子从上海回来接孙子天宝的那会儿,瞒着媳妇硬塞给他的。

强子说,爹,这钱给您和娘买吃的,天宝这回到上海读书,我们回家的时间更少了,您和娘别苦着,多买点荤菜吃。

德爷说,我们不要,天宝好不容易搞到上海读书,这钱给天宝买个好书包,买几件有牌子的衣服穿穿,上海是大城市,在大城市不比在家里,不要让人看成乡巴佬,瞧不起。

德爷问强子,听说上海人天生看不起外地人,喜欢叫外地人是巴佬、巴子?

强子说,那是老黄历了,现在外地人只要是有钱,能挣上钱,上海人照样羡慕崇拜。

德爷说,根子里是变不了的,我听村主任说,只要是中国人,在上海人的眼里就都被瞧不起。你看,北京人有钱吧,香港人有钱吧,台湾人有钱吧,前阵子我看到电视上在放的叫什么媳妇的电视剧里,不照样被叫成京巴子,港巴子,台巴子吗?你比北京香港台湾人还有钱?

强子张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他从父亲的语气中听出,德爷似乎在找他抬杠,他把钱硬塞给了父亲后,就一路小跑着准备行李去了。

德爷是在找机会与儿子抬杠,他是舍不得让天宝去上海读书,他想发泄怨气。农村怎么啦,农村就没有学校,就不念书了?村子里虽然没有考上清华北大的,考到大城市的不也是有吗?张老头的孙子就考到了天津的南开大学,听说是周总理念过的大学。再说,现在大侄子毛头到了乡中心小学当教导主任。过年的时候,德爷请人来家吃饭的那天,毛头酒足饭饱之后,就打过包票,天宝只要在乡里的学校念书,要进哪个学校、进哪个班都是一句话的事……虽然德爷对毛头一边剔着牙一边抽着烟,在长辈面前都要摆出那种得志的派头有点不高兴,可毛头说的话还是很暖心的,就冲这句话,他又敬了毛头好几根好香烟。

看到强子走远,德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天宝到上海读书手续办好的那天起,德爷就突然失去了精神,连续几天人都是失落落的,惹得德婶说他是不是丢了魂。

老伴有一阵子没有到床边来问了,两天里,德婶把饭菜端到床边不下十次,每次都被德爷狠狠地骂走。说,你也没用,我发昏你也发昏啊,你怎么就不晓得提醒我一下子呢?

德婶说,骗了就算了,就当买个教训,当打麻将输了好不好,古话不是说,破财消灾吗,你就不能想宽些,还不如我一个妇女。

德爷说,讲得轻巧,那么多钱,整整一大叠,就是扔到水里也要起一层波浪,你快把饭端走,我不吃,我要把钱省出来。

德婶说,饿死了你也省不出两千块钱,再说,就这么死了不值得,还要给人家当笑话,快吃一点吧,趁地里的油菜还小,棉花杆要尽快拔了。

德爷把头扭过去,双手一拉被头,一下子又闷进被子里。

德婶无可奈何匆匆走出房间。堂屋的餐桌上大公鸡正偷吃得正欢,被她一棍子打得惊叫不止,小狗挡住了她的路,被一脚踢得敖敖叫唤,在鸡鸣狗叫声中,德婶提高了嗓门说,饭菜我放在锅里热着,想吃的时候自己搞,便关上了大门,拿起拔棉花杆子的农具下地去了。

德爷躺在床上,饿得两眼发花,空胃糙的难受,人越来越没气力,可是,他心里的气反而更大。他后悔得真想爬起来,一头撞在墙上,死了算了,省得丢人现眼。他恨自己怎么那么不警惕,被骗的头天晚上,眼皮老是跳,当时他心里美滋滋的想,有什么好事在等着自己。老话说,晚上眼皮跳二跳,天明财宝要来到呢,没想到是俩个骗子在等着自己上当。

 

德婶系着围裙,弯腰在田地里忙着。一个多月没有下雨,地里旱得厉害,土块硬硬的泛着白。她用起子吃力地拔起棉花杆,渐渐身后堆起了十多个小柴垛。看到没有摘净的棉朵子,她便随手摘下放入围裙里,围裙袋子慢慢鼓了起来,德婶的腰便弯得更低了。

邻地里的葵花娘说,怎么就一个人在忙,德爷呢?这几天都没见到他,去三小子那里了?

德婶说,去上海就好了,哎,德婶重重地叹了一气说,这个死老头子,现在还赖在床上没起来呢。

不舒服了?前几天不还是好好的吗?葵花娘问。

在生气呢,生自己的气,被俩个缺德的兔崽子骗了好几千块,心里窝得荒。

怎么回事?葵花娘接着问。

想想也是,好心没有好报,这个死老头子钱在口袋里还没焐热……德婶好象是在回答,又象是在自言自语。

前天清晨,德爷在门前的场地上晃悠着吃早点,他就着大馍和咸菜呼呼地喝着海碗里的稀粥,看见一高一矮俩个小伙子,从东边的大马路上下来,急匆匆地走上了德爷家门前的土路,他们在三三两两堆放的电线杆旁停了下来。这是几个星期之前,电网改造的施工队暂时放在这里的。看见面生的的人,德爷以为是施工队新来的工人。只见高个子年青人拿出手机给人打电话,很耐心地听了一会,仿佛是没有人接听,隔了一会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矮个子年青人开始报怨,我说要先联系好再来你偏不听,一大早叫我来陪你喝冷风。这个李师傅也真是的,药没拿就付钱,像是怕我们不卖药给他似的。

高个子说,再等等,兴许人家就来了,医者父母心,不是我说你,你还是缺少修炼,顾老师多次说你要多磨性子。

矮个子说,大清早陪你到这里来磨性子,反正我走了,要等你等……

德爷听他们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就说,要不上来坐一下。

高个子爽快地答应向德爷家走来,矮个子怏怏不乐地跟在后面,德爷搬出凳子叫他们坐。

德爷在与他们的聊天中了解到,这俩个年轻人是医学院的大学生,在县中医院知名心血管病专家顾长青副院长的手下实习,高个子姓卞,矮个子姓任,俩人今天是奉顾院长之命来给施工队的吊车司机李师傅送药的。

李师傅是顾院长的老乡,李师傅的父亲中过一次风,有后遗症,是顾院长治好的。顾长青的名字德爷听说过,医术很厉害,德爷热情地叫德婶泡两杯茶端了过来。

卞同学告诉德爷,李师傅有次感冒发烧到中医院吊水,遇到了顾院长。当院长得知李师傅的父亲中风都落下了后遗症,就对李师傅说,自己最近刚刚研制了一个中药方,专门医治中风后走路一瘸一拐和手脚直抖的毛病的,只是药材比较难得,价钱有点高。李师傅说只要能治好,价格是次要的,马上拿钱配了两副,一个月后李师傅再次来到医院,还带了很多家乡特产来,感谢顾院长治好了父亲的后遗症。

德爷说,真治好了,这么厉害,要多少钱?

卞同学说,小两千一副药,主要是药材金贵。

任同学说,李师傅不是用两千元买了两副吗?

成本都不够,那是看在老乡的份上,听说还是一个村子的,卞同学回应道。

德爷说,治好了还要买药?

任同学说,这还不是李师傅精明吗,有便宜谁不想沾,院长说可以不吃了,可他那次到医院的时候,硬是丢下两千元,要再给配两副给他爹巩固巩固,院长也是没办法的事。

德爷说,你们看我能不能吃这个药?

卞同学说,你老不是好好的吗?

德爷说,我的手现在也有点抖,上次犯了血压之后就出现了,虽然不明显,可有时候还是不听使唤。

在随后的交谈中,德爷内心就有一种渴望,特别想买下年轻人手中的中药,德爷想自己现在手只是偶而那么颤动一下,以后会不会抖个不停。还是小卞这个年轻人说对,以后去上海看孙儿,手直抖可不行,家人不放心是一方面,想要带点土特产都很困难。天宝最喜欢吃水煮白蛋,洋鸡蛋有一种腥气,还是家里的土鸡蛋好吃,德爷在心里盘算着以后多长时间去一次上海,尽量多带一些过去。

德爷说,顾院长说了李师傅的爹已经好了,不用再吃那个药,如果能卖给我,我不想赚便宜,按原价也行。卞同学说,我可不敢。

这时,卖早点的生意人一路吆喝着在前面的路上走过,德爷叫德婶赶紧地去买了一些包子、油条,请俩人吃早点,自己又为他们续水,盛情难却之下俩个年轻人吃了一些。

小任说,要不打个电话给李师傅,如果不急着要,我看就卖给大爷吧。老人家不认识我们对我们却这么好,再说了院长配药不就是治病的吗,刚才你还跟我说,医者父母心呢。

小卞还是有点为难。

德爷说,李师傅我认识,是个爽快人,在施工的时候也经常在我家倒开水的。小卞说,那还是先打个电话给李师傅吧。

这次电话通了,小卞转述李师傅的话,说,李师傅今天不能来了,他被公司抽调到别的工地去了,一个月后才来这里施工,他说药暂时不急着要。

小任说,我说吧,这么巧,说明大爷有福,就卖给老人家吧。

小卞说,顾院长骂怎么办?

小任说,真要骂,算我一个行不行,院长的为人你不是不知道,心地很善良。

德爷赶紧回屋从箱底拿出两千元,一张一张数给了小卞同学,连声说着谢谢。

待俩人骑车出发时,德爷伸出手来和他们打着招呼,请他们下次有空来玩。

德爷把两大包中药交给德婶叫她收好,自己拿起农具准备下地。这时,就听到了门前汽车的鸣笛声,德爷出门一看施工队来了,李师傅正打开车门下来。心想,不是说要一个月后才过来吗?赶紧下了晒场来到车旁要谢谢李师傅,李师傅被谢的一头雾水,根本没有买什么中药,也不认识顾院长。

德爷跑回家把药包打开,叫李师傅他们来看,李师傅看后用手捏捏,拿到鼻子前闻了闻说,这不就是街面上卖的凉茶吗?您老人家被骗了。

德爷的心猛然一疼,他的手抖的更厉害了。李师傅问他骗子的像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也记不起来,只是重复说,是一高一矮俩个人,是实习的大学生,不可能是骗子。他哆嗦的拿出年轻人留下的纸条,李师傅按下免提键,依着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人说不是医生,也根本没卖过什么药,骂了声神经病后就挂了电话。

李师傅说,老爷子您被骗了,那俩个人肯定是骗子无疑,您老太大意,太轻信了,还把他们当成实习的大学生……

 

德爷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是摆放在床前衣柜上的电话的铃声。德爷不想去接,也没有力气去接,长时间的睡在床上,身上的气力就被床给一丝一丝地抽走了。他感觉自己已成了空壳,虚虚的恍惚,如果不是电话的铃声拽着了他的想法,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这样睡过去了。

电话铃还在执拗的响着,也许是天宝打来的,德爷艰难地欠起身子,手扶着床沿趿着鞋,用手颤抖地拿起听筒。话还没有出口,就听到焦急的声音在问,是德爷还是德婶?我是有娣,麻烦您到我家去看看我妈妈,早上我打了十多个电话,没人接。

徳爷问,有什么事吗?

有娣说,我妈妈这几天头晕不舒服,本来我說好今天上午回家的,临时单位有事加班,实在走不开。

德爷說,别急,没事的,我去看看,你妈兴许去了菜地。

挂了电话德爷刚想起步,眼前金星直晃荡,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他赶紧一手扶住桌子,一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几口水,吃了一个上次强子买的蛋黄派,定了定神之后,才向有娣娘家走去。

有娣家的房子和德爷的房子之间隔了五户人家,五幢青砖黑瓦的小房子被丛生的杂树和荒草几乎淹没了。因为有娣娘与德婶经常相互窜门,在草丛中依稀走出了一条小径。已近深秋的天气使得植物完全枯黄,老屋显得越发荒凉。原来的这些住户的孩子大了之后,按照乡里的规划,搬进了离老村子三里地的乡村公路旁新建的楼房。老屋空了,早已经不住人,只堆放一些不用的农具和杂物,他们一年难得过来一两趟,放些不用的物品,也不愿打理。

老村子留下的几户人家,象德爷家、有娣娘家、葵花娘家在乡村公路旁也都建有三层大楼房,装璜得很漂亮。他们以前搬到楼房里去住过,后来又搬回了老房子。德爷到楼房里住的那年秋天,没来由的生了怪病,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一到下午就浑身无力,体温升高,人看着消瘦。后来德婶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到医院又查不出原因,请来一个算命的瞎子一算,说德爷的魂在老房子里不肯走,算命的瞎子拿着簸箕到老屋里捉,捉了很长时间也没捉住德爷的魂,就说,搬回老屋就好了。强子说迷信,后来搬回去就真的好了。

有娣娘和葵花娘搬回去是因为每天进家门要换鞋,进房间要换鞋,受不了折腾,再说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又不在家,在大楼房里住着空落落的,老屋住着省了不停的换鞋还紧慎些,就搬回了。

有娣家的老房子在白水村近百户人家的老房子中是首屈一指的。一九八三年村里承包土地的第一年,有娣爹第一个尝试给小麦喷洒矮壮素和种植了鲁棉一号,大获丰收,就在那年的冬天,有娣爹请人建成全村第一座大瓦房。

房子上梁的那天比过年还热闹,天刚麻麻亮,全村人都来了。一阵鞭炮后,德爷和另一位木匠师傅在房梁上开始往下扔糖果和饼干,大家争抢着。德爷打了一个暗号,满满地抓了一把朝德婶站立的地方扔过去,德婶把事先围在身上的围裙一撑开,一下全兜了。大姑子小婶子们不依不饶直指德爷的私心,要分了德婶兜着的糖果,德爷没办法赶紧又扔了几把。后来的几年里,村民按照他家的样子都建起了瓦房,因为缺少有娣家那么大的木料,房子都没他家建的高大、漂亮。有娣的俩个弟弟都考上了大学,现在一个美国做了教授,一个在深圳做生意发财,村子里的人都说他家风水好,要发人。

德爷在间断惊鸣的虫声中,从窄窄的小径上慢慢来到有娣家门口,有娣家的门开着,有娣娘正在剥着玉米。

德爷说,老姐姐,有娣打电话了,您没听见?

有娣娘说,听见了。

德爷说,听见了为什么不接?把小孩子急坏了。

有娣娘说,就不接,看看是钱重要,还是娘重要,说好回来的,又懵我。

德爷说,老姐姐,您还有什么报怨的,您是有福之人啦,儿女都有出息。

有娣娘说,有什么用,一年到头见不了面。还有一个更不孝跑到美国去,我的孙子都十多岁了,见面的次数都能数的过来。那像你们有天宝天天陪在身边,爷爷、奶奶的叫着亲热、听着暖心。

听了这句话,德爷叹了一口气说,天宝也到上海去读书了,语气中明显透出失落。

有娣娘说,我老年痴呆了不是,眼眉前的事,我话一急把这么大的事就给忘了。上海是大城市,天宝到那念书好啊,到上海又不远,去去也方便,不象我,有一个儿子算白养了,跨洋过海跑那么远。

德爷说,老大到美国做教授那是为国争光,二小子从深圳给您寄吃寄喝的那么孝顺,有娣虽然嫁了人,三天二头的打电话回家问候,接您去您又不愿,还要怎么的,老姐姐知足了。

有娣娘说,我也知道孩子忙,没有空闲,其实也是给自己睹气。有娣娘说着话放下了玉米棒子,站起来走到条桌旁,拔通了有娣的电话。

 

在有娣娘与有娣通话的时候,德爷就回了。走在路上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现在老人们活着不知是为了什么,就守着个老房子和新楼房,等着儿女们一年到头回来一二次?

现在条件好了,又不用交农业税,孩子们却不愿种地,走南闯北拖儿带女到城市里去打工、做生意,挤在屁大的地方求生活到底是为什么?大家都不种地,将来吃什么呢?

年轻人一走,村子里就没有生气,村里的老人慢慢都变得固执而更脆弱了,还有一种莫明的害怕,如果还象过去那样村子里人多,热热闹闹的,就是给俩个兔崽子十个胆子也不敢来骗钱。想想也真是可怜,前年冬天,有娣娘晒在外面的腊肉腊肠、咸鸡咸鸭,被一个收废品的流浪汉往蛇皮袋子里收的时候,有娣娘正好从菜地里回来看见了,刚想大声制止,见那人扬了扬手中的砰砣,有娣娘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眼睁睁看着那人走了。快到下晚的时候,有娣娘在路上等着德婶。看到德婶远远的从田间过来,她伤心的哭着说,当时我想喊,可是前前后后没有一个人,我害怕,怕惹毛了那汉子,他真的一砰砣,我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儿孙了。

其实只要看到有一个人在,我就不怕那个挨千刀的龟孙子。有娣娘反反复复得说着这样的话。

这件事提醒了大家,村里的老人真孤单,后来,年轻人出外之前,都把村里老人的电话号码存下来,打家里电话不通的时候,叫隔壁的爷爷、奶奶或叔叔、婶婶招呼一声。

每到年关,年轻人回来后,都会挨家挨户的走一走,带上一些特产糕点,亲热地叫着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这时候老人们的脸上都溢着笑,赶紧下厨房做饭招待,往往是在厨下待了一会,又赶紧来到堂屋,急切想听一听年青人聊着外面发生的变化。

年轻人在一起谈的最多的是房子,他们说现在大小城市都在一鼓劲种庄稼一样的建房子。有一次德爷忍不住问,房子还能种?他们就笑德爷是老古董,不知道外面的变化。

正月里,许多人家从旧货市场买来废旧建材,把老房屋顶扒了,再加上一二层,把院子的围墙加高,盖上顶,把猪笼屋顶掀起加高。年轻人见多识广,紧跟形势。他们说,要想富,就要跟对路。现在开发的步子快得很,白水村离城里又不远,趁现在还没开始拆迁,要赶紧多建房子多圈地,到时候就能多算平方多得钱。一拆迁,一夜之间就能成为百万富翁、千万富翁,到时也能过一过小土豪的日子,老板就是用八抬大轿来抬,也不给他打工。

年轻人不再象上一辈老人一样斤斤计较。以前种地的时候大家是寸土必争,德爷就曾为一块巴掌大的土地与义善大打出手,两家闹翻了很多年。现在义善家也不种地,他的二小子在深圳成家之后,就把老俩口接去带孙子去了,土地开始抛荒。

去年义善回村对德爷说,我家还有十亩地,我那二小子说,主(地)权在我,您老要是能忙得过来就种吧,反正荒着也怪可惜的,再说我不种地还拿国家的种粮补贴,心里也愧得慌。

德爷很感激义善的大度,他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接受了。国家农业税不收,还有种粮补贴,政策是好,德爷想荒荒种荒荒收,不费多大的精力,又增加了收入,加上自己和老伴的老年补贴和农保金,日子过得会越来越舒心。那天德爷对老伴说,人有钱了肚量也就大了,想想当初两家人为了那么点大的地方吵嘴打架,也是穷怕了。以后每季德爷都给义善家留下一些最好的土产。

德爷一边走一边想,还是要好好的活着。将来还要看到天宝上大学、娶媳妇……这样想着,德爷的心里慢慢就开朗了,他加快了步子,他真的很饿了,赶紧回家去消灭还热在锅里的饭菜。

张勇彪,铜化集团六国化工公司氮肥厂尿素车间中控工,中国化工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1993年8月27日,在《铜化集团报》发表第一首诗后,先后有多篇中、短篇小说和散文在《清明》、《安徽文学》、《湖南散文》和《五松山》等纯文学期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