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邑名作欣赏】 老三和狗的故事

高邑在线 2021-09-12 15:48:59

老三和狗的故事

唉!老三呀,老三……

提起老三,真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帆布厂老板看他人高马大,性情耿直,办事认真才选中他到厂里当门卫。按说,人老了,有这么一个风不吹、日不晒的差事就满不错了,谁知他干了还不到一年,竟跟老板闹翻了,临走还杵了老板一拳。为这事儿,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老三重感情、讲义气,也有的说为了一条狗,实在犯不上……

故事还得从老三上任说起。老三上任那天,老板向他交待了三件事:第一,没有出门证,不能放一寸布出厂;第二,没有我的话,不论县里哪个部门的车,一律不准进门,反正这些人都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主儿,能搪塞就搪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定要管好这条狗,咱这条狗是花一百块钱买的,纯种黑贝,叫虎子,就凭这虎背熊腰的模样,一般人不敢来厂里胡闹,它的伙食标准是每顿饭两个馒头,你记着按时到伙房去领。

提起狗,老三立马来了精神,说“老板尽管放心,狗这玩艺我知道,它们和人一样,有灵性、懂感情。你不知道,这狗呀还救……过我一次命呢! ”

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段离奇的故事……

唐山大地震你知道吧?偏偏我就赶上了。那是1976年,当时我在队里抓副业,地震的头天下午,为了二宗业务,我赶到丰南县杨各庄,照例住在支部书记老杨头家里。这老杨头人随和,挺好客。他老伴过世早,两个闺女都出嫁了,身边只有一个小儿子,每次在他家落脚我都和他住一个屋。那天晚上,没有一丝风,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他小儿子结婚不久,吃了饭就回屋睡觉了。我和老杨头坐在院里一边喝水,一边摇着扇子闲唠扯。他家的那条大黑狗——也叫虎子,趴在旁边,吐着长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到了半夜,暑气依然不退。老杨头说,你坐了一天车,该早点歇着了。我们便进了屋。尽管热得黑汗白汗往外冒, 但也实在太累了,我很快便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我被虎子的叫声惊醒了。它叫得很凶,“汪……汪……”的一声高过一声,似乎还是冲着屋门。这时候老杨也醒了,我们都有些奇怪。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老杨头便下床开了门。虎子便冲着他叫。老杨在院里转了一圈,虎子跟着叫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情况,老杨又回屋躺下了。

虎子只安静了片刻,突然又汪汪地大叫起来,还一边叫一边用爪子抓挠屋门。我们感到不对劲,便都起来了。一出门,虎子便冲过来叼住老杨头的裤腿死劲往外拽,任你怎么打它也不松口。我们真的有些害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它有了什么病。小两口也被吵醒了,也都感到奇怪,便都来到院里,看着虎子那疯狂的样子,谁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在这时,就听见一阵闷雷一样的轰隆声,紧接着就是山摇地动一般,轰隆隆房倒了、 屋塌了。我们站不住脚,都跌坐在地上。等我们醒过味来,便抱住虎子大哭起来:虎子、虎子!你救了咱全家人的命呀!

……接着我就跟着他们去救人。因为我们行动早、救得及时,这次地震,这个村的伤亡最少。你说说,虎子救了多少人的命啊!

……

老三讲得精彩生动,听的人无不点头咋舌。老板说:“老三 ……你讲得太神了吧? ”

老三说:“你不信?这可都是我亲身经历的,要不我说狗是有灵性、通人情的嘛! ”

老板淡然一笑说:“照你这么说,咱们虎子可就成宝贝啦? ”

老三认真地说:“那当然,到了节骨眼上,它准能给你露一手。”

老板说:“真是那样的话,咱一定得善待虎子,就是它老了,退了役,咱也善待它,给它养老送终,好好发送它。你说行不行? ”

老三一拍大腿,竖起拇指说:“说得好!老板,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

别看老三六十多岁的人了,精神气儿不减当年。他一到任, 门卫室便一扫沉闷气氛,各项事务老三都办得有条有理,有板有眼。对待虎子更是喜爱有加。不过,每次给虎子喂食,看着它吃完两个小馒头,还眼巴巴瞅着自己,心里就酸楚楚的,好像欠了虎子什么,于是便找老板说情,希望给虎子提高伙食标准。老板说:一个狗,两个馒头还不行吗?真是的。老三辩解道:你看虎子多大身架,两个小馒头哪儿也到不了哪儿呀!

老板便有些生气:“吃不饱就喝点刷锅水,你要可怜它, 就把你的饭给他分点儿,真是的。”

老三只好叹气,每次带饭的时候就多带些,留一份给虎子吃。老三和虎子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老三给虎子洗澡、梳毛。虎子身上总是油光黑亮。每顿饭两个小馒头对虎子来说实在是太可怜、太单调了。老三除了将自己的饭菜匀给虎子外,还断不了到附近的小饭馆讨些剩饭剩菜,回来后兑上水,糊上玉米面做成菜粥,虎子吃得十分香甜。时间不长,虎子的屁股便圆鼓鼓地胖起来,也更精神了。

虎子十分效忠它的新主人,主人让他干什么它就干什么。晚上,老三让虎子睡在离财务室、电脑室不远的地方,他认为这是厂里最需要防范的地方。他的良苦用心虎子并不理解。但虎子的特异警觉老三也并不尽知,不论虎子睡在哪里,即便在梦中,它也能分辨出哪是车间的机器声,哪是过路的汽车声和路人的脚步声,它甚至连生人、熟人的脚步声都能分辨清楚。虎子真的成了老三的好帮手,有了这个好帮手,老三省心多了。

有一回,老三涮洗了两双鞋晾在外边。中午他坐在椅子上趴在桌上睡着了。酣睡中被一阵雷声惊醒,外面己是大雨倾盆,老三心里连连叫苦:完了完了,我的鞋泡汤了……

等到雨过天晴,老三急忙来到屋外。鞋己经不见了,他急忙找虎子。只见虎子挤在车棚边沿,身子像一张弓一样,脊梁朝外,蜷曲着躺在那里。老三走过去,只见虎子脊梁上的毛被雨水 湿成一绺一绺的,不住往下滴水,怀里紧紧护着那两双涮洗干净的鞋。老三鼻子发酸,眼里滚出泪珠儿……

老三就这样和虎子朝夕相处,过得十分开心。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岂不知狗也有旦夕之祸。这几天,虎子总是懒懒的,不似往常精神,吃东西有一口没一口的。老三没有经验,便仔细观察,发现它眼角有了眼屎,拉屎变勤了,变稀了。他这才知道虎子病了,便立马报告了老板。 老板漫不经心地说:“没事儿,饿两天就好了。”

老三不忍心,便偷偷跑到兽医站,不曾想,不少人都在那里等着给狗拿药,还有两只狗在那里打吊针。一打听,虎子的病症和它们的一模一样。医生给开了四支药针,早晚各两支,一共10块钱。用了药,第二天虎子便开始吃东西,精神气也恢复如初, 老三别提多高兴了,拿着条子找老板签字报销。老板皱着眉说:“哎呀呀,一天10块钱,老三你倒舍得啊! ”老三高兴地说:“只要能治好虎子的病,别说10块, 50块也值呀! ”

老板盯着他的脸气乎乎地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老板虽是这样说,但还是捏着鼻子签了字。

谁知第二天虎子又变得精神不振、不思饮食了。老三便又买了四支药针。这次老板倒没有说啥便签了字。不过最后还是一再叮嘱,下不为例,不准再买药了,只要见好,就饿它几天。第二天,虎子果然又好了。老三吃饭的时候虎子蹲在旁边眼巴巴瞅着他,馋得直流口水。老三实在不忍心,菜也舍不得吃了,给虎子做了菜粥。谁知虎子正吃得香甜,偏偏让老板看见了,立时吊起脸,说:“老三,谁让你喂它啦?”老三说:“我问过医生,人家说吃东西不妨的……”

“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老板的驴脸拉得更长了。

按老三的脾气,这事儿要搁往常,早就跟他瞪眼抡捶了, 唉!为了虎子,只好忍气吞声。

第二天,虎子又变得懒懒的不思饮食了,老三很后悔没听老板的话,兴许饿两天虎子能好过来的。可是一想到虎子那馋巴巴的眼睛,老三的心就乱了,他一狠心又跑到兽医站,一进门便无限后悔地检讨说:“都怨我,病刚好,我就给它吃东西,都怨我,都怨我……”医生说:“不怨你喂东西,是怨你太抠门儿, 刚见好就停药,有你这么小气的吗? ”医生告诉他,这种病他治得多了,只要连住气儿用几天药,保险能好。

老三又高兴了。一下子买了三天的药,连条子也没要,心里说,省着看你的白眼儿,看我能不能给虎子治好!

老三拿了药,高高兴兴往回赶,心里不住念叨:虎子,虎子,这回你可有救了!

回到厂门口,他一下子愣在那里。眼前一辆机动三轮,上面放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几条狗。他脑袋"嗡"地一声,知道这是买狗的。他首先想到虎子,便不顾一切冲进门里,他惊呆了,买狗的正给老板数钱。他四处打量着找虎子。透过围观的人群, 他看见虎子就在不远的地方,四条腿和嘴巴都被铁丝牢牢拧住,想叫叫不出。虎子也看见了老三,拼命摇着头,眼里骨碌碌掉下泪来。老三一下跌坐在地上,差点背过气去,他拼命抡着胳膊冲买狗的央求道:“放了虎子,放了虎子!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买狗的冲他笑笑说:“老先生,对不住了,人家才是狗的主人,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老三浑身哆嗦,却动弹不得,只是一个劲地喊着:“放了虎子、放了虎子……”眼睁睁看着虎子被装进笼子拉走了。老三像 孩子一样,老泪纵横地大哭起来。

人们都围过来劝老三:“算了吧,别难过,气坏了身子事大,过后让老板再买一条更好的。”“放屁! ”老三混卷乱骂:“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让把虎子卖了!没良心的……”突然,老三像疯了一样蹄起来,冲过去揪住老板的衣领子吼道:“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虎子的命,我买回来了……你却把它送进了阎王殿,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他把买来的药举到老板面前,又狠狠摔在地上,腾出手来一拳杵在老板的胸脯上……

人们赶紧将老三拉住,一边劝说着。老板皮笑肉不笑地说:“老三呀、老三,不就是一条狗么,值不得生那么大的气;我花一百块钱买的,只卖了八十块,还搭进去二十块药钱,我不心疼吗? ”

老三被人拉扯着,可他还是抡着胳膊喊:“你就知道心疼钱!除了钱,你还知道什么?红口白牙地说要善待虎子,等它死了还要好好发送它……你说话是放屁呀? !你个不讲信用、不讲良心的东西!”

老三还是气不下,一想起虎子就浑身哆嗦,指着老板的鼻子 说:“钱……钱、你就知道钱,钱越多,你的心越黑……跟着你干,丢人! "

老三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留下的是一声声叹惜!

唉!老三呀,老三!

作者:秦宗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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