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 | 故乡风土三篇

如玉如光 2019-08-18 06:2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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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1994年,都发表在当时的各地散文杂志上,距今23年了。


一枝桃枝

 

   

立夏早过了,风吹着窗外桃树墨绿的叶子,匀和的“沙沙”声涌进屋来。风进来了,却不安静,吹掉了我桌子上桃枝的最后一片花瓣,桃枝插在花瓶里,早已憔悴干枯了。

    今年春天,杏花早就谢了,骄黄的迎春却正当时,我在校园里悠悠地散步。当目光接触到一枝桃枝时,我立刻惊呆了:桃枝上,三五点嫩绿裹红的花苞,一颗刚绽了一半,嫣红的,缎子扎成的一般,水灵灵地颤在风中,其余的,都鼓鼓地嵌在褐色的枝条上,宛如佯怒的少女的唇,还顶着几点晶莹的露珠,颤酥酥的,却并不落下,活脱脱的一枝春天的剪影。

好的东西是应该就放在这里,自然开放,让人人共享的,我却刹那间产生了坏的想法:我想把这纸桃枝折下,带回我的屋子里,供上清水,这样,这一枝春不就总是在我的脉脉瞩望中开着了吗?

    我因此忘了那个“请勿攀折”的招牌,做贼似的偷偷折了,夹在书本里,带到自己的屋子,想让这纸桃枝来慰藉我的空虚呢。

    桃枝离开了树的怀抱和春风的熏拂,一开始并不见什么不适应,只是一味生长着。每天总要吸足了清水,攒足了劲,和窗外的桃李争春呢。原来半开的那朵桃花已经完全开放了,白色的花瓣染上几痕粉红的晕,愈见风致了。其余的骨朵也是半含半吐,仿佛害怕我的窥测,娇羞地开着,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心甘情愿。

    我哈哈地笑了,却全然看不出,那花瓣苍白,开得无力,没有了原来的自然了。

    我就沉浸在自己的得意中了,时常邀约三五好友,饮酒下棋到深夜。一天夜里,我打着呵欠拿过花瓶,长呼出一口气,竟把桃枝上的一枚花瓣吹落了——柔弱无力的,如同一枚秋天的黄叶,陨落在了窗外桃李竞放的时候。

    我有些懊恼了,白天里却要不动声色。朋友们来过了又走开,他们都要夸赞这支桃花,夸奖我的办法就是好,可是我却打着哈哈,万千滋味都在心头泛起。我不时瞟瞟那支桃花:叶子蔫了,浓绿淡弱了,敷上了一层惨青色,花也没有了香气。宛如患了重病的少女,偏要苦涩涩地笑着,我愈发觉得它可怜了。

    可怜我的小桃枝!没有一直蜂蝶来萦绕,没有一丝阳光雨露为它沐浴。窗外正是泼辣辣的初夏,它却在这个阴冷的角落里,只凭本能地生长着……

    窗外的桃树早已褪了残红,每一朵花托儿上,都孕育着青桃了,我的桃枝早已香消玉损了,修长的叶子也干枯了,黑黑地蜷缩在桌子角上,一阵风探进窗来,零落成尘了。唯有一枝桃枝,一枝春天过了留下的标本,黑瘦瘦地插在瓶里,风干了。

我原以为,借这纸桃枝就可以感知整个春天,现在看来,我错了。春自有春的规律,我却不懂呢。


 

麻风坟

 

村人只要一开门,南面高高的大堰就横亘在眼前了。堰上密生杂树,刺槐居多,长得严丝合缝,翠色直逼人眼。翻过堰就到了河,河床里水浅草青,一马平川——向东可以一直看到地平线,草更绿更密都接着蓝天了,向西看,河水弯弯曲曲也不见头。这当然要登高才能看得这么清楚,所登之物,就是脚下这个大土堆,村人称它为“大麻风坟子”。

一年夏天,我和弟弟从蝉儿刚叫,就整日泡在河里,一直到现在秋风乍起。河水还温,小虾的五脏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找一个大水塘钻进去、爬出来,身子洗软了,就躺在塘边的大石头上晒太阳。大麻风坟子就在不远处孤零零地立着,听妈妈说,妈妈的妈妈说,里面埋了个“大麻风(麻风病人)”,几十年前民工扒这河时,谁都不敢刨开它。最后飞报到总指挥部,总指挥来到,背着手远远转了一圈,咕哝了一句,就坐车扬尘走了。

坟子保留下来了,可它既不是旅游资源可以供出来给人观赏,又不是金矿银矿可以圆了全村人的梦,它只是一座大麻风坟子,所以村人都厌弃它、诅咒它有害怕它。它唯一的用处,就是可以做标尺——每年夏天沂河里行洪,“水到大麻风坟子腰了”,还不要紧;“水到大麻风坟子顶了”,行了,收拾收拾,逃命去吧。

然而,一般的水是不会将它淹没的。河挖得很深,它显得有些孤寂。春夏秋草儿覆满河里堰上的时候,它上面不大生草,只长几茎带刺的野枣树。风儿不怕它,常常带着几缕白云在它头上转悠,鸟儿们也不怕它,飞倦了,就颤悠悠地停在野枣枝上,“滴里里”卖弄着喉咙,仿佛在招呼我们上去。

可是,我们还是不敢上去。我们这些孩子,平日里捉过蛇钻过地瓜窖啥都不怕,可就是不敢爬上去。大人们都躲着它,涉水过河到河南的地里收拾庄稼时,从来不敢经过以它为圆心以十步为半径的圆圈,更不敢直视,胆大的只远远瞟上一两眼,换得个奇怪的眼神,就扭身走了。

它就这样寂寞地孤立着,既不坍塌,也不生出个什么故事来。每年秋风起时,野枣的刺枝儿就挑着几颗晶莹红透了的枣儿。我敢打赌,我和弟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红的枣儿,谁的兜里要是揣上这样的枣儿,到小伙伴们眼前一亮,单是羡慕的眼神就足够满足我们了。

我们曾大胆凑到它的跟前,仰着脸看那些枣儿,太阳才出来,每颗枣尖上都悬着一粒露珠,晶莹剔透,就像传说中的红玛瑙。

“立秋十八天,河里无澡洗(无人洗澡)”,现在,秋阳熏得我们懒懒地躺在大石上,听着满耳满脑的河风,竟打了个盹。猛然间一激灵,我凭着某种感觉向大麻风坟子看去——不好!弟弟正猴似的爬上那座大土堆,要去摘那些枣儿呢!

“下来!”我又急又怕。我仿佛看到弟弟患病后一张变形的脸,全不是现在虎头虎脑的样子了……

“快下来!”我声嘶力竭地喊。

弟弟仿佛没听见,不慌不忙摘下几颗最红的枣儿,小心地放在裤衩兜里,才溜下来。

“你怎么敢爬大麻风坟子?”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弟弟怔住了。“哥,你喜欢枣儿……昨天我给你的那几颗,就是从上面摘的……”

我一把抱过弟弟,又一把推开他,围着他转了一圈,仔细看了他的脖子、脸、胳膊,“走,回家吧!”我的心咚咚咚直跳,回家后也没敢对大人们提起这事。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我老是不安,不过我一直担心的事一直没出现。弟弟长大了,把他的小木枪藏在大衣柜顶上,每天早起晚归上学,一点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我放心了。这座土堆可能不是“大麻风坟子”,只是一个土堆而已。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全村的孩子都知道了,全村的大人也都知道了。现在,村里的孩子每次洗完澡,都要光着屁股爬到它上面去咋咋呼呼做几套自编的广播操,大人们从河南田里归来,也要爬上去美美抽袋烟吹吹穿河的风。

这会儿,“坟”上真是光秃秃了,野枣的几枝断茎还在,每年也发出嫩嫩的枝条来——红玛瑙一样的野枣儿,再也不见了。

 


河与堰:

说不尽的故事

 

两条堰夹一条宽河。河水未满过,平日里只在河床中间辟出一道弯弯拉拉的水流。几十年前发大水,淹了下游临沭的大墩小墩两村,水过后,村人下河,竟有一条几十斤的红鱼卧在堰腰的高粱丛里直喘粗气。

有水就有草,草生得不严实,仿佛麻人脸上的窝窝似的凿了许多小池塘。塘水要干都干,要满都满,要溢都溢。塘里游鱼红石水草似无所凭依,清晰得如看松下2188彩电(20年前还没“高清HD”这个说法)。水中也映出堰上的树林,密密的,刺槐居多。新叶浅绿,老叶墨绿,千百万的老叶新叶连成一大块一大块,堰就顶上了一层天然防护帽:不怕雨不怕风,也不怕水。不时有大片的蝉声自深绿处刺出来,嘹亮得让人耳目一新。

细听那蝉声也并不杂乱,往往是此蝉吸足了露水,“吱”一声开唱,另一棵树上的蝉就“啦”一声响应,最后传染了整片林子。

堰上的刺槐,堰下的刺槐,孪生兄弟似的长。这里体现不出生存竞争,堰上的等着堰下的,从树梢看,上上下下的刺槐竟是一般高。堰上时时分出好几条羊肠样的小道,外村来的走路人常因不知选哪条而耽误了时间。

河里点缀些鹅鸭,三五成群,绝无单只。鸭子吃饱了,嘴还不闲着,走起八字步。鹅儿只知戏水,把自己打扮得靓一些,草尽给默不作声的山羊绵羊吃了去。羊吃饱了才叫,惊醒了迷梦中的鹅。鹅急了,张开翅膀扑打着水上岸,却不想水溅湿了塘边的牧羊少女。女孩骨朵着嘴一扬鞭,却把羊吓得一抿尾巴滑进了水。

最寂寞的,要数麦场上的碌碡和发面馒头样的麦穰垛。碌碡呆呆卧着,已陷进土里,一年中它忙活十几天,比农人们清闲多了。空旷的麦场里,只有一株蒲公英,悄悄绽开了,黄黄的,衬上碧绿的叶子,微微摇曳。麦穰垛有大有小,三五座静默无声,头上顶着稀泥和烂塑料纸糊成的大帽子。

靠山吃山,靠河吃河。这里人靠着河、堰,却不吃不拿。堰上的树木谁也不敢砍,砍了要负法律责任,因为,几十年前发洪水时,水从没生树的地方漏尽村里,泡倒了几间老屋,淹死了一位卧床的老人。草是删了又生的,村人就放羊牧鹅养鸭。小生灵自由自在地长,羊肉鲜美,不带膻味,鹅鸭一天一个蛋,蛋大皮薄,牧鹅鸭的少女拿起蛋对着太阳眯缝着眼看,不时惊叫起来,因为,她看到好几个双黄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