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把蹭饭蹭出境界来

富贵农庄 2018-12-05 15: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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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说山东有个叫王美之的,乃是鱼台县人。素有潘安之貌,且读书目过不忘,只可惜廿年来困于青衿,止于秀才,仍旧区区布衣而已。家中仅有薄田两亩,靠设馆教些乡里小儿启蒙过活。王美之功名不遂,落落寡欢,自己思想,如今父母已殁,又无妻儿,不若去济南大都会读书,若不振翅一跃,怎么知道自己是一只鹰捏?!乃尽卖家中田产祖屋,得银不过数两而已,至济南寻得一萧寺,寺中仅一老僧,也无有甚么香火,王美之喜他清净,借了间厢房读书,扼耐坐吃山空,无一时钱罄,只好拾薪数粒为炊,若非头上还戴冠巾,鹑衣百结之际,望之尤若讨饭乞儿也。



日,釜中米又尽,王美之饮了清水数瓢,更加饥无可耐,去寻那老僧借米。老僧道:“我亦有断炊之虞,相公若有余赀,不妨斋我一餐,也是你的功德。”美之大惭,退而检视左右,屋中仅余旧书一册,思量山东孔孟之乡,或有爱书之人,不若鬻书以易食。当下揣书出寺,时值春初,草桥上风如刀刺,吹得骨寒。至日午亦无一人问者,王美之体寒腹饥,瑟瑟几欲昏厥。

一老翁行过,见而异之,王见有人问卖,呈书以进,老翁曰:“君家有书几何?”王道:“书皆在我腹中,腹外只此一册。”老翁笑曰:“区区者,何足与畀哉!你腹中书千册尚且不当一饭,腹外书一本又值得几何?君请纳书袖中罢了,若是肚饥,盍从我而就餐焉。”王生闻听有人管饭,大喜,随老翁出城东郭,遥遥去市颇远,到得一处所在,柴门掩翠,又有桃花三株,颇不俗。入门来时,一女子笑迎翁曰:“爹爹购得胭脂粉也未?”翁曰:“今日有缘至。”女子见说,也不相避,瞠目而顾,又莞尔一笑而入。王生登堂欲拜,翁止之曰:“先生但坐,毋庸此等俗礼。”无何,女捧馔至檐下,无非豆腐青芹,卤腐酸菜而已。老翁曰:“老夫止此一荆女,应门更无三尺童。先桑你尽管吃,努力加餐。”生曰:“一饭之恩,百日之泽,今日不敢不饱。”翁又曰:“先桑今日识得我家,自今以始,但来就食。一饭主人,我力能逮。”王生又起身拜谢时。只听那老翁呼女曰:“楚儿,出来见客。”


闻里间悉嗦有声,有好女子出焉,丰容白晢,目长而角,眉细而弯,年约十八。王生适才肚饥,目中唯有饭尔,便是出来个瑶池仙女,彼时也不在眼中。此时饭饱着睛瞧时,但见低首含颦,妙丽无双,竟一时呆了。翁指生谓女曰:“此乃王郎,有才无命,我颇惜之,倘我不在家,王生来时当款留之。”女笑曰:“穷书生耳,管饱不过下锅六勺米,儿何恤馀炊以待?”王生此时,方才三拜乃翁,翁让生坐,又备问境况,不免太息再三。

饭饱归寺。未越三日,复又馁甚,踌躇再三,也顾不得甚么名节脸面,又往老翁家来。至门,叩柴门高呼道:“老舍翁在家么,适间卖书人来蹭饭耳。”迄无人应,王生径入,见楚女坐室中捏水角子。女见生,起曰:“读书人又来趁阇黎饭后钟耶?”王生窘道:“你爹有言,故不敢辞。”女笑而延之坐,乃以手捏馅,不复一言。王生见女颇有轻慢之意,略吐生平,大意是自己宏图未展,尚待来日,你等莫要小瞧之类。女曰:“何以如此自负。你自称饱学,人不患有司不明,当患吾学不成耳。”生曰:“卿何讥以相厄?谅你曾读书也未!”女笑曰:“足下何不以诗书厄人?”王生正在搜肠刮肚,扭头见那窗外有数枝桃花,开得方艳,当下出一对曰:

 玄都花开,红粉佳人做春梦

美女见此对,心下知这酸腐秀才出言相讥也,急急对曰:

梧桐叶落,青皮光棍打秋风

女说完此对,欢呼雀起,鼓掌而笑,手上面粉簌簌而落,应手如烟。


生见此对甚妙,方知此女不类乡下村姑也,方惭怍,老翁忽自外至,见王生面赤筋胀,谓女曰,“王郎尚未得吃早点矣。”令女速具馔。女笑入厨下,老翁曰:“老夫有一言奉告,也未知意下如何?”生曰:“尊丈所谕,何敢违。”翁曰:“小女年已及笄,尚未许给人家。先桑你现在既穷且钝,蹭饭何得长久?倘不相弃,不若与小女一谛良姻。”王生曰:“小人三生何幸,得附鸾鸣!惟自愧蒹葭,已无所生计,不堪倚玉。”翁曰:“小女幼时,有相面者谓必配一穷儒,此乃是前生定数也。你此时客居在外,又无父母,也不必那些媒妁的繁文胥简,听老夫一言,便此时此地,即当成就。”生唯唯而喏。老翁入,携女出,令生拜己,既而夫妇合拜。楚女着一红衲袄,馀无修饰。女复入厨下,一家三口就那些水饺为宴。是夜合卺成礼焉,口口口口口(此处富贵哥略去五十字)。

明时,生起而归寺,将书箧携至翁家,自此不复为老僧伴矣。


年省试,老翁备了馒头一篮,又铺盖行李,将王生送至科场处,未几试毕,榜发,王生果然中了第二,当下未免叙年庚、拜恩师等等。待诸事迄,王生归东郭探妻,惟见荒草蔓蔓,野冢累累而已。王生大惊,询之土人。土人曰:“我家世居此地,不知有甚田舍翁,惟有北齐公卿墓一座,年久坍塌,有群狐因穴而居,莫非先桑遭此狐之祟乎?”

生听得此言,怅惘无措,号痛失声。只得仍回萧寺寓居,每天都到那东郭处侦访,只惜再也杳无踪迹....


位今日去那济南府之东三株桃处游览,尚或可见之王生,仍尤在彼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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