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三爷爷|风景

半岛文学部落 2021-01-11 12:45:55

【1960年代农村批斗大会 · 网络图片】


三爷爷

 

 文/风景

 

三爷爷一生走得最远的地方,大概要算少年时去过的奉天城。人是走虫儿,走哪儿去哪儿好决定,但一来一回会遇到什么事,就很难说了。

据我爷爷讲,三爷爷祖上是开马车店的,家里使丫鬟雇长工,收租子放账,算得上富甲一方。

可到了三爷爷父亲这代,祖坟上的青烟,被一阵风吹得丝缕不留。他爹提笼架鸟,喝花酒掷骰子无所不能。到三爷爷十三岁时,这个被大烟窑姐掏空身子的男人终于一命呜呼,家里的田产几乎败光,只扔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婆和几个孩子。

三爷爷上不了私塾了。他娘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苦命的三儿啊,谁让你摊上个败家老子呢,你也别怨娘,娘没能耐养活你们几个,还是自找活路吧。知道你在家眼门前拉不下脸,可在家待着,哪来的活路?前些日子,我托人给你二叔捎信了,让你去奉天投奔他。

初到奉天,他二叔看他身子骨还嫩,毕竟是自家亲侄子,就打算送他去学堂继续读读书。可他二婶不干了,凭什么我们养个吃闲饭的。你那死大哥,活着时也没给咱半拉好处,这会儿儿子上这来当少爷,门都没有。说话间,把门摔得咣当响。这二叔一看拗不过老婆,就让三爷爷在他家开的杂货铺里当学徒。学徒,也就干些杂七杂八的活,诸如扫地烧水抹桌子,接人待物倒夜壶。渐渐地,三爷爷的傲气一点一点被残酷的现实收走了,也学会了低眉顺眼。

就这样过了几年,三爷爷长成一个有模有样的大小伙子。这天是中元节,铺子关门歇业,晚上给祖宗上过香磕完头,送过纸钱,三爷爷便小声跟他二叔说想去街上再放几只灯,他二叔心疼地看了三爷爷一眼,挥挥手说:去吧,早点回来。

三爷爷出了门,看见家家户户门前都燃着火苗香烛,就漫无目的地满大街溜达。走着走着,前面却没有了火烛灯光,原是走到了平日里最繁华热闹的骡马市。因为今天歇业,整个场地都黑漆漆一片。三爷爷找个石墩坐下,从怀里摸出启灯儿来,紧紧攥着。空气里飘来马尿的骚味儿。突然,他隐约听见前面有响动,像有人断断续续喊救命。三爷爷立马往出声的地方跑。跑到近前,黑暗里见一个男的捂着一个女的嘴,正往巷子里面拖。三爷爷闲暇时习过武,对着劫匪的脑袋就是一个飞踹,这冷不防的一脚,把劫匪直接踹晕了。这故事按书上说,叫英雄救美。可那女的长得一点都不美。照常理,那个年代女孩儿大多夜晚不出门,偏偏她一心想去街上看景儿,就背着爹娘,一个人偷偷摸出门来。就这样竟鬼使神差似地遇到了劫匪,又鬼使神差似地被三爷爷救了。于是,故事就演变成了以身相许的狗血剧。

女孩的爹有来头,在奉天警察局里当警佐。不过,那时的奉天城,应属于伪满洲国管辖。经不住姑娘一哭二闹,看三爷爷人也相貌堂堂,就让人去提亲,并许诺日后让三爷爷也干警察。二叔二婶眼皮子浅,一看能攀上当警察的亲家,一口允了亲事。二婶拉着三爷爷的手,眼睛红红的:三儿啊,攀上这门亲事,以后好好过日子。出人头地了来看看二婶,也不枉二婶拉扯你一回。

婚后,三爷爷果真当了警察。后来,奉天城发生了几起入室盗窃大案,因为被盗的都是富商大贾,一时案子没破,影响很大。三爷爷凭着他识文断字,又有点小机灵,再加上老丈人暗中帮助,竟然成功抓获盗贼,声名大振,不久就被提拔当了警长,在警局里干得风生水起。日本鬼子被打跑了,三爷爷离开了奉天。跟他回乡的,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那女人就是说话囔囔的三奶奶,女孩我叫大姑,男孩我叫涛子叔。

【1950年代农村斗地主  · 网络图片】

解放后,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三爷爷家被划分为贫农,而一墙之隔的我家成了中农。三爷爷到底是出过门的人有眼光,他开始捣鼓起生意,开始跑往奉天城贩马,往回背盐巴布匹等。小日子慢慢地又有了起色。入社时,三爷爷幻想着一种理想的农庄生活,就主动把几间不错的房子贡献了出去。三奶奶本来就小鼻子小眼儿的,看到三爷爷这样,更是心疼地整张脸都揪揪在一起了。

三爷爷平时爱喝酒,好酒,也醉酒。醉酒后的三爷爷,爱唱,爱骂人。唱的是评剧,一腔一调有板有眼。骂人就乱骂,老婆孩子,祖宗爹妈地骂了个遍。听得最清是骂三奶奶,一口一个丧门星,一口一个丧门星。也是,三爷爷平日里被三奶奶管得溜溜的,也只有喝点酒才耍点威风。

喝多了的三爷爷,屋里是待不住了,拿着把扫帚跑到大街上,舞舞乍乍地撵鸡打狗,扑蜻蜓。院里干活的我爷爷就对父亲说,去看看你三叔吧,看这这架势没准会跌跤。父亲赶紧跑出去,三叔你慢点,小心摔着。三爷爷把眼珠子一立,我多了吗?多了吗?想你三叔我年轻那会儿,一瓶不够,两瓶不多,三瓶不醉。信不信,信不信?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半空乱比划。身子从父亲搀扶他的手上,直往下秃噜。

喝多了酒的三爷爷还爱显摆,显摆他有见识,显摆他有本事。村里人都知道他这毛病,逢着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怂恿他给整几句。每到这时,三爷爷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脸涨得通红,腰杆子挺得绷直,用手捋捋他那在额头上荡来荡去的几撮头发,再咳几声清清嗓子说,整几句就整几句。

三爷爷说,都说老不看三国,少不看西游,我偏偏要给你们讲三国。三国里玩计谋的人多,都是些野心家,可也有那仁义之人,关云长算一个,你们说是不是?听故事的人就一个劲地点头,跟着附和。三爷爷抬了抬下吧,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喝酒嘛,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不该说的当然也说了。比如他当伪满警察那会儿,前拥后呼领着一班弟兄街上逛,要多风光有多风光。然后他又说女人。一提到女人,三爷爷不算清澈的的眼睛,立马贼拉拉地亮。他压低嗓门故作神秘地问,你们见过外国娘们吗?尝过外国女人的滋味吗?大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三爷爷就更来精神头了。唉,你们算白活了,跟你们讲,那日本女人可温顺了,怎么摆弄怎么是,服服帖帖的。俄罗斯娘们可整不起,属生猛海鲜的,那家伙一夜下来,第二天走路腿都打晃。不过人家那大白腚、大奶子、那大身条,摸起来真过瘾,别说打晃,死也值了。话一出口,很多男人啧啧啧地吧嗒嘴,就怕口水掉出来。女人转过身子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呸,这三爷爷就会吹牛逼。身后传来一阵哈哈哈的笑,三爷爷把右手一挥,沙扬娜拉。

虽然后来三爷爷想起这些,就后悔地打嘴巴。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有天晚上,大队书记四黑子召集社员去队里开会。四黑子长得不黑,只因做人心黑手辣,村里人背后都叫他四黑子。四黑子平常老是阴着一张驴脸,今天可有点改常了,嘴角难得向上挑着。他郑重其事地说,根据上级的指示精神,招呼大家开个会。对大跃进,入合作社,吃集体大食堂,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放开胆子说。天天干活喊口号,肚子饿得咕咕响,这样热闹的场面似乎很少了。有人提议让三爷爷讲几句。三爷爷也不推辞,站起来像开机关枪似地说开了。以前的日子比现在好多了去了。我小时候,那小米饭管够,肚子都撑歪了。没入合作社以前,玉米碴子虽然稀,好歹也能混个饱。现在嘛,你问问大伙,吃个大食堂,去晚了,连个饭渣都看不见,成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有力气下地干活?还有呢,把各家各户的锅都拔了,去炼什么钢铁,这不是扯淡嘛,农民要是也能炼钢铁,就不叫农民了,那咱也是杠杠硬的工人阶级了。农民农民,有那闲工夫把地种好了,多打点粮食,填饱肚子是真格的。三奶奶一听,急眼了,在后面一个劲拽他衣服襟,也怪他那晚多喝了几口,愣是收不住嘴。他使劲把衣服往上一带,两个眼珠子瞪得通红,大声吼三奶,你个老娘们家家懂个屁,拽我干嘛?这不是书记让说的嘛!

开会没过多少天,三爷爷被两个民兵叫到了大队部。四黑子代表上级政府,宣布他为漏网的反革命分子、敌特分子。三爷爷辩解说,我是贫农,后来还把房子都捐给了公家,算哪门子反革命嘛。四黑子理由更充足,贫农有给日本人当差的?那是你想隐藏在革命队伍里。你不经常沙扬娜拉,沙扬娜拉的嘛?这是跟日本人接头暗号吧?

以后的日子,只要是有个风吹草动,总能看见三爷爷头上戴着高帽,胸前挂着块牌子,和一群“四类分子”一起,被大会批,小会斗,大半夜还经常被叫到大队,接受帮助教育。回家后的三爷爷身上、衣服上全是血印子。他脱下衣服,偷偷地藏在了菜窖子里。

到了我记事的时候,爱梗脖子,爱显摆的三爷爷几成哑巴了,见了街坊邻居不说话,耷拉着脑袋贴着墙边走。牛也不吹了,酒也很少喝了。有年三十晚上,可能是又喝了酒,听见三爷爷唱评剧,唱得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地拖着哭腔。

偶尔趁着天黑,他会来我家串门。坐在炕边儿上,也不言语,从兜里掏出几块糖豆给我和妹妹。母亲朝我使了个眼色,三爷爷心里明镜似的,挤出一丝笑说,没事儿,就两块糖豆,也不能被上纲上线。

三爷爷肚子里装了一肚子的的瞎话(故事),前几年他来我家讲瞎话,我总也听不够。他有时指着墙上糊的报纸上的字问,这个念什么呀,那个念什么呀?我就一一念给他听,有时对,有时错。念对了,他就转过身对父亲说,这孩子挺聪明,将来得让她好好读书。

有一次三爷爷来我家,也是晚上,闷头坐着不说话,一个劲地抽烟。他抽的是烟袋锅子,一袋接着一袋地抽,一屋子的旱烟味,呛人。父亲也不说话,一茶缸一茶缸地喝水,又一趟趟往厕所跑。三爷爷看出点苗头,起身告辞回家。走到门口,忽然挺住,转过头问父亲,大侄啊,你没看上头风向变了吗?说是要给一些人平反。父亲赶紧压低嗓门说,三叔,这话可不能乱讲,被人传出去您又好遭罪了。

这次三爷爷嘴没贱,是三奶奶没管住嘴。那天,本家一个侄子过来串门,聊得挺热乎,这一热乎,就把菜窖子里藏血衣这件事,给嘚吧出来了。二天中午,正在吃饭的三爷爷家里来了一伙民兵,把藏的血衣翻出来,他们说他想翻案,三爷爷又被关到大队部了。

一天后半夜,三爷爷翻窗户跑回了家,好几天没正儿八经吃东西,饿坏了。三奶奶从鸡窝里掏出几个鸡蛋炒了,又煮了半锅面条。三爷爷说给我倒点酒,三奶奶没好气地说,熊蛋包一个,就知道喝酒,就知道跟老婆孩子撒气,有尿朝外边呲去,有能耐,谁整的你就找谁算账去。

好铁经不住加钢,再加上酒壮怂人胆。酒后的三爷爷趁天没亮,摸到四黑子家后门,谎称是后街谁谁,找书记有事。四黑子打开门,三爷爷没等他看清楚,木棒子就抡了过去。四黑子应声倒地,三爷爷撒腿就跑。公安局来人了,公社县里也来人了。我们那条街如临大敌,家家人心惶惶。民兵拿着枪就住在隔壁三爷爷家。

三爷爷一溜烟跑到岚崮山里。借着山高林密,在山洞里藏了几天。又跑到父母坟前,想想这些年的遭遇,又想想现在的处境,趴在坟上嚎啕大哭。哭够了,心一横,横竖都是个死,与其让人抓了,还不如自己做个了断,少遭些罪。三爷爷看了看四周,把裤腰带解开,在一棵歪脖子树叉上打了个扣,把头伸进去,想了想,又把头缩了回去。

记得是端午节的早晨,母亲刚把煮好的鸡蛋和粽子端上桌,后院突然枪声大作,还有人奔跑呼喊,我们都吓得不敢出门。父亲出去半天回来说,三爷爷回来了,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过节想家了,大清早在自家后门转悠,被倒洗脸水的民兵发现了。三爷爷前面开跑,后面一群民兵追,他跳到东头水塘里想自杀,偏偏那年大旱,水塘太浅。死是死不成了,被民兵拖上来,五花大绑地押走了。

秋天的一个午后,大队广播通知村民到场院去开宣判会,三爷爷被押了回来。

我紧拽住母亲的手,跟着一路跌跌撞撞往队上跑。队里场院的土台子上插了很多面红旗,秋风一阵阵地紧,吹得人心,也跟着一阵阵地发紧。院中间聚了很多人,都想看看三爷爷。两辆警车开过来,后面跟着一台大解放,车子上站着五花大绑的三爷爷,他双手被反剪着从车上拖了下来,胸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爷爷的名字,还打着大红叉。三爷爷一直被摁着头,整个人佝偻着身子,花白的头发有点长,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批斗会开始了,由四黑子亲自主持。三爷爷那一棒子并没有要了他的命。一个姓魏的下放知青,手里拿着发言稿,累数三爷爷的种种罪行,然后挥舞着拳头领着人们喊口号。我紧紧地拽着母亲的手,大气不敢出。那个姓魏的知青喊到激昂处,忽然飞出一脚,踢在三爷爷快贴到膝盖的脸,鲜红的血从他脸上淌了下来。三爷爷被当场宣布,判为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三爷爷进了监狱后,他家儿媳妇和涛子叔离了婚,还带走了唯一的女儿。涛子叔也离开了家,不知去向。没过多久,孤身一人的三奶奶,死在自家屋里好几天,被回娘家的女儿发现。大姑过来找父亲,父亲找来几个邻居抬上山,草草埋了。

后来,我们全家离开老家,老家的人和事,越来越淡了。有一次过年回去,听二叔说,三爷爷在监狱得了重病,因为找不到涛子叔,就通知他家大姑把他领回去,在姑娘家没住上几日,就撒手归天了。

前些年,我在街上看见一个蹬三轮车的人,特像涛子叔。不是像,就是涛子叔,只不过比年轻那会儿苍老了一些。那个人正吃力地往车上搬货,我紧跑过去说,你是涛子叔吧?我是小娟,西院的小娟啊,你还记得吗?他停下手里的活,歪着头,很认真地看了看我,又很认真地回答,我不是涛子,我也不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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