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书法史|因见《张翰帖》,乃思关东羊汤花卷小夫子

林赛一家子 2019-01-16 03:53:24

自从长子大福降生以来,因孩子太小,怕经不起远途折腾,加之父母都在身边,也就一直没有回东北老家,如今已过了六年余。


时间一长,老家的种种都会在不经意间被什么触动而在我的心里闪现,有时候是某一件事,或者某一个人,或者某一物,再或者就是某一种小吃。近日来一直在思想中的就是一种小吃,引发起这个的就是读到了唐代书法家欧阳询的《张翰帖》中的末尾一句“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鲈鱼,遂命驾而归。” 我想起来的,当然不是张翰的“菰菜鲈鱼”,却是我老家的羊汤花卷。老家并不是盛产羊肉的西北,而是以大米闻名的东北,不过山里的羊汤花卷却足以架构起我对家乡小吃的记忆。


欧阳询的《张翰帖》(也称《季鹰帖》)与一般的贴不太一样。在书法的碑与帖中,“贴”原指朋友亲属之间往来的便条,多数都是两个人之间看的,大概就是现在的微信留言吧,都不是正式文本,写的都很随意简化,多数都是用行草写就,简单潦草。这本不是书法习字的范本。就如每一个朝代的建立,都要推行(或叫变革)一套新的文字一样,到了唐代,唐太宗也着力推行文字的规范书写,于是,流行于前朝的那些私信便条才有了习字范本的意义,“贴”由此正式成为范本了。既然是范本,那写起来也就不再随意,就有了一些范式楷模的严谨法度,也就含有了楷书的法度。欧阳询流传下来的《张翰帖》)就属于这种。


《张翰帖》既不是书信,也不是便条,是抄录自《晋书·文苑》的一段文字。如此来看,这已经不是传统上的“贴”了,和褚遂良的《倪宽赞》以及后代的书家们抄写前代文本一样。到如今,都是我们习字的范本。


对欧阳询法书用笔的评论,宋徽宗说其“笔法险劲,猛锐长驱”;宋高宗则说“笔力益刚劲,有执法廷争之风。孤峰崛起,四面削成。”元代的赵孟頫则说“清劲秀健”;清代吴升说“笔力峭劲”,等等。试着把一些词汇提取出来,如“四面削成”、“刚劲、险劲”、“劲峻”、“峭劲”、“劲健”,则总结出了欧字的用笔体势,有这些词汇的引导,当能很好地领会其字。现在看到的《张翰帖》虽然传是唐人勾填本的印刷品,而非原作,但是这种用笔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张翰帖》里的张翰当时正在北方的西晋为官,因为秋季的凉风,让这位南方人想起了故乡的菰菜鲈鱼羹。就为了要吃到它,居然辞了官,回到了南方的故乡。这看来也真是够“任性”的,不是为了经商创业的宏大理想而扔掉金饭碗,单单就为了吃碗家乡的小吃,辞官了!


这段故事记载在《世说新语·识鉴》里的一章,说张翰当时已经在洛阳齐王司马冏的幕府里做幕僚(东曹掾)。时间就在一个秋天,秋风中的张翰忽然间“乃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就感叹起来:人,重要的是要活得开心愉快,如何能够跑到几千里外被官职束缚住,却非要这个名利爵位呢(人士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结果,张翰辞官回家乡了。不管张翰是未卜先知还是他看清了什么,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时司马冏位高权重,野心勃勃,并且在积极参与权利的争夺。就在张翰辞官后,几番起落的齐王司马冏兵败被杀,在权利的角逐中失败。而其同党也被夷灭三族,被牵连进来杀掉的共有两千余人。这位张翰呢,因辞官回家吃小吃去了,逃过了因为是齐王的同党而被诛杀的一劫。如果是这样的,那张翰的辞官就不是为了那碗菰菜羹、鲈鱼脍了,而是一种归隐。刘义庆把这段收录到《识鉴》里,显然有这层意思(时人皆谓为见机)。


《世说新语》里的张翰一段很简略,《晋书·文苑》里的张翰辞官一段,则稍有了一点解说,就是欧阳询《张翰帖》所抄录的这段。贴中,张翰对他的老乡顾荣说:“天下纷纭,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山林间人,无望于时。子善以明防前,以智虑后。”顾荣也很是感叹,紧紧握着张翰的手,动情地说:“吾亦与子采南山蕨,饮三江水耳。”看来张翰确实是要诚心归隐,回家吃“菰菜鲈鱼”了。而顾荣并没有随张翰归隐,而是又回到南方,辅佐晋元帝司马昱建立了东晋政权,后来也算是寿终正寝了。这段里的张翰是 “翰有清才,善属文,而纵任不拘”,就是当时才高八斗且有独特风格的一流作家,而且是放荡不羁。于是就有人好意劝他:“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张翰则回一句:“使我身后有名,不如即时一杯酒!”。还果真是如此,为了家乡一晚小吃,就辞官了。这一点,恐怕是后来的李白也要难以望其项背,这位“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酒仙李白诗仙李太白,当皇上真的征召他时,不也是屁颠颠地跑过去了不是?哪有张翰这般潇洒!至于称为“江东步兵”,不是说他参加过步兵,这是把他与“竹林七贤”之一的大文学家阮籍遥相并列的说法,阮籍曾任步兵校尉,别称“阮步兵”,相对于北方人的阮籍,时人就把江东的张翰称为“江东步兵”了。


写此《张翰帖》时,欧阳询已是晚年(欧阳询寿活八十五),生于南朝梁,又过陈后由隋入唐,在盛唐时累迁银青光禄大夫、给事中、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封渤海县男,历经四个朝代更替的欧阳询,在晚年抄写这段《张翰传》,并以“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鲈鱼菜“,遂命驾而归”做结,他是想到了老家长沙的小吃了吗?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台湾学者蒋勋读到此后,想到了老家的虱目鱼肠。而我,虽然无官在身,草民一名,但是,也想到了家乡山里的羊汤花卷。东北没那么讲究,食材是什么就叫什么,直呼其名,听来俗气土气,但却是一目了然,直来直去。就是这羊汤花卷,让这一股乡愁袭来,那久别的膻鲜脆嫩也随着乡愁从家乡袭来了。

 

附:《张翰帖》原文:“张翰字季鹰,吴郡人。有清才,善属文,而纵任而不拘,时人号之为江东步兵。后谓同郡顾荣曰:天下纷纭,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山林间人,无望于时。子善以明防前,以智虑后。荣执其(手)怆然,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鲈鱼菜,遂命驾而归。”